内特·斯旺森（Nate Swanson）是大西洋理事会伊朗战略项目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主任，曾于2022年至2025年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伊朗事务主任。2025年春季和夏季期间，他曾担任川普政府伊朗谈判团队成员。近日，斯旺森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伊朗赢得了战争，却可能输掉和平”，因为德黑兰正准备操之过急：

当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底对伊朗发动战争时，德黑兰政权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弱势地位。它面临生存性的经济和环境危机，防御能力遭到削弱，而且在1月残酷镇压抗议活动、造成数千本国民众死亡之后，还面临内部动荡和外部审视。然而，在经历了40天战争和两个月摇摇欲坠的停火之后，伊斯兰共和国不仅完整无损地存活下来，而且士气高涨，并掌握了一种似乎比其对手通过空袭所摧毁的一切武器都更强大的新威慑力量：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4月底，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承认，该海峡已经成为伊朗的“经济核武器”。如今，全世界都明白，如果伊朗遭到攻击，它将关闭海峡，从而扰乱全球能源市场。

坦率地说，美国总统川普既输掉了战争，也输掉了结束战争的谈判。但如果德黑兰操之过急，它可能会输掉随之而来的和平。伊朗和美国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将大部分棘手问题（包括对伊朗核计划的限制）推迟到为期60天的谈判期内解决。然而，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将远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难处理。谅解备忘录规定，在60天内商业船只可免费安全通行，而伊朗以及很可能还有美国则寻求确定战后海峡的管理安排。但无论最终是否达成协议，伊朗都已经明确表示，它打算在谈判期结束后对通过海峡的商业船只征收新的限制和费用。伊朗首席谈判代表、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直言不讳地表示：“霍尔木兹海峡永远不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并且“我们自然会对我们提供的服务收取费用”。

伊朗为何会受到这种安排的诱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该国在战争期间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迫切希望消除任何关于其软弱无力的残余印象。但如果坚持维持一种并未向所有海上交通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且继续征收费用和通行费的现状，那么伊朗新获得的威慑力量就有可能被削弱，同时也会增加冲突重燃的可能性。这种做法可能永久性地颠覆全球航运体系，并通过加速世界寻找替代路线的努力，降低伊朗对手未来发动战争所需承担的成本。因此，霍尔木兹海峡可能成为战后不稳定局势的中心。而正如川普在发动战争时高估了自己的战略优势一样，德黑兰如今也可能在战争结束后犯下同样的错误。

有协议还是没有协议

这份包含14项内容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将伊朗和黎巴嫩境内脆弱的停火状态正式化，确认伊朗不会寻求获得核武器，并承诺美国将立即结束海上封锁并签发财政部豁免令，允许伊朗出售其石油。它还概述了一项假设中的最终协议框架，其中包括全面解除制裁，以换取对伊朗高浓缩铀的处理，以及与未来伊朗铀浓缩活动相关的某种未明确说明的安排。

然而，尽管该文件提到了恢复从波斯湾到阿曼海的航运、伊朗作出的核让步以及制裁减免，但具体细节仍有待确定。而且，存在大量障碍，使得在60天内——甚至永远——达成最终协议的可能性都不大。华盛顿尚未展现出完成一项复杂核协议所需的耐心，而这种协议需要新的监督和核查机制。美国目前针对伊朗的制裁体系是在川普第一任期内设计的，其目的就是通过多个法律授权下重叠的制裁指定，故意制造法律和官僚层面的复杂性，从而阻止重返核协议。要拆解这一体系，需要极大的创造力。

伊朗的新领导层也未必希望与美国达成超出小规模交易性协议之外的安排。鉴于川普曾于2018年退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距离该协议建立仅三年——以及美国和以色列杀害了最高领袖穆智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的父亲、母亲、妻子和儿子，伊朗领导层并不相信川普会履行一项大协议。谅解备忘录的条款有利于伊朗，但德黑兰和华盛顿愿意接受的最终条件之间的鸿沟可能如此巨大，以至于全面协议变得不可能实现。最后，以色列也可能利用其影响力阻止或破坏更广泛的协议，尤其是在相关条款如报道所言那样对其极为不利的情况下。

但凌驾于所有这些问题之上的，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地位。如果有关霍尔木兹海峡的安排无法得到明确落实，战争很容易再次爆发。不能让这条国际水道恢复到战前那种不受阻碍的状态，这种局面是无法持续的。

玩火自焚

伊朗不会无偿放弃其新获得的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5月，伊朗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波斯湾海峡管理局（Persian Gulf Strait Authority，简称PGSA）——来管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这一进程的一部分，伊朗单方面宣布其控制着一个大幅扩张的海域范围（该范围侵入了阿曼和阿联酋的领海），要求船只在通过海峡之前必须获得事先授权，并表示不欢迎不友好的军舰通过海峡。伊朗还持续表达了将海峡货币化的强烈兴趣。

这些条件在战争爆发前都不存在。川普曾多次表示，他不会允许伊朗对海峡征收通行费，但伊朗领导人已向媒体和外国伙伴表示，该国计划在谅解备忘录签署后的60天谈判期结束后，通过环境费和服务费开始获取收入。伊朗提议由其与同样毗邻海峡的阿曼共同管理波斯湾海峡管理局。美国最近因该机构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存在联系而对其实施制裁。然而，通过这份谅解备忘录，华盛顿从长期来看可能默认由伊斯兰革命卫队实质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如果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征收费用，不仅会对全球航运造成严重后果，也会反噬德黑兰自身。美国、欧洲及其他外国企业将不愿向一个受到华盛顿制裁的实体付款，甚至不愿与其协调合作。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波斯湾海峡管理局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联，而后者本身也受到欧盟、澳大利亚、加拿大以及其他主要国家的制裁。即便阿曼加入波斯湾海峡管理局，而美国最终批准收费机制，世界最繁忙的海上咽喉要道之一仍可能实际上只对伊朗的非法船只网络——即所谓“幽灵船队”——以及不受美国和欧洲制裁影响的船只开放。对于海湾国家以及亚洲和欧洲大部分地区而言，这都是不可接受的结局。一位欧洲外交官最近告诉我，如果伊朗试图实施这种机制，他将毫不犹豫地与中国接触，向伊朗施压以阻止其落实。

这种局面将加速该地区寻找替代通道以绕开海峡的努力——这是一个耗时且代价高昂的过程，但如果海峡无法完全开放，这又是必要之举。尽管战争已经显示出寻找替代路线的困难，但海湾国家仍将有动力建设绕过海峡的新型能源基础设施。同样，伊朗反对军舰通过海峡的立场也是站不住脚的。美国和法国都在波斯湾拥有重要海军基地，而这些基地只能通过海峡到达，并且对于地区安全至关重要。

海峡剃刀

伊朗面临一个严峻的选择。它可以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赚钱工具，也可以把它当作安全保障。但它很可能无法同时兼顾两者。海峡的威慑价值完全取决于关闭海峡这一威胁的可信度。一旦伊朗试图通过通行收费获利，或者以其他方式阻碍海峡内的自由商业流通，它就会削弱反对战争最有力的理由：攻击伊朗所必须承担的代价。而通过征收费用，伊朗还将给美国和以色列内部规模庞大的对伊强硬派提供口实，这些人欢迎战争重启，并将伊朗对海峡的收费和控制视为不可接受的最终结果。

霍尔木兹海峡并不是决定战后伊朗前景的唯一问题。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签署国，伊朗必须履行其承诺，并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重新建立存在，以确保其没有秘密追求核武器。它必须开始修复与那些在一场并非他们所愿的战争中遭到其无理攻击的邻国之间的关系。伊朗还必须解决其人民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方面的不满，否则就将面临过去30年来一直困扰该国的系统性动荡。如果德黑兰政权把在谈判中压过美国视为胜利的终点，那将是一个严重错误——事实上，一份谅解备忘录，甚至一项更广泛的美伊协议，都只是它漫长而艰难道路上的第一步。

六个月前，以色列和美国曾处于令人羡慕的位置。无论伊朗多么虚弱，它都不可能完全屈服于川普的要求，包括彻底拆除其核计划。但它很可能会考虑达成一项广泛协议，以避免战争，并换取急需的制裁减免，同时在核计划和地区行为方面作出重大让步。然而，美国和以色列没有利用2025年6月那场十二天战争所取得的军事成果来创造长期战略收益，反而鲁莽升级局势——结果使自己陷入了更糟糕的处境。如今，伊朗也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它相信自己赢得了最近这场战争，并且很可能会受到诱惑，进一步扩大自己的优势。但它也完全可能因此再次遭受挫折。

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希望霍尔木兹海峡在没有通行费和收费的情况下重新开放。但海峡内不受限制的海上交通流动，同样符合德黑兰的利益。伊朗需要从美国历史中汲取经验，遵循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总统在阿波马托克斯（Appomattox）南军投降后向其将军们下达的指示：“让他们轻松一点。”换句话说：抵制施加最大惩罚的诱惑。如果伊朗因过度自信而试图在霍尔木兹海峡惩罚美国，那么它将无法建立实现自身最大生存机会所需的可持续安排。关闭海峡的能力，是伊斯兰共和国有史以来拥有的最强大安全保障——比核威慑更持久、更可信，也更容易立即使用。此刻，德黑兰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动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