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姆扎里·格拉什維利（Emzari Gelashvili）曾是格魯吉亞議會議員 (2008－2012)，在格魯吉亞國家安全部、國防部和內務部擔任高級官員，擁有專注於俄羅斯和伊朗行動的反間諜背景，現為常駐舊金山的地緣政治分析師。前天6月23日上午，格拉什維利在《華盛頓觀察家報》發表評論: “普京承諾戰爭不會蔓延到本土－－如今戰火已達西伯利亞”：

2022年2月，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告訴俄羅斯民眾，入侵烏克蘭是一種自衛行為。他警告說，如果任由北約發展下去，西方導彈很快就能深入俄羅斯腹地——越過伏爾加格勒、喀山、薩馬拉，甚至飛越烏拉爾山脈。為了防止這一噩夢發生，他發動了克里姆林宮委婉稱之為“特別軍事行動”的戰爭。

6月20日，一架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了位於西西伯利亞秋明州的一座煉油廠——那裡位於烏拉爾山脈以東，距離烏克蘭邊境近1900公里，約1200英里。無需北約基地。只有烏克蘭無人機、烏克蘭工程師，以及普京四年來不斷宣稱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的保證。這是戰爭爆發以來經確認最深入俄羅斯腹地的一次烏克蘭打擊。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當晚承認了這次行動。

普京發動這場戰爭是為了讓危險遠離俄羅斯。四年之後，危險卻正在抵達那些俄羅斯人曾經認為絕不可能受到威脅的地方。

幾個世紀以來，距離一直是俄羅斯最優秀的將軍。它擊敗了拿破崙，也拖垮了希特勒。如今，這種距離以無人機飛行時間來衡量——而且正在不斷縮短。

如今，後方就是前線。秋明並非偶然事件。幾天前，無人機點燃了莫斯科煉油廠，並迫使薩馬拉一座俄羅斯石油公司工廠停產。它們還在普京親自主辦的經濟論壇期間焚毀了聖彼得堡的一處石油終端。由於擔心發生類似事件，普京此前已經悄悄縮減了5月9日勝利日閱兵——這是他每年最神聖的政治儀式。而在他的家鄉，在海軍大教堂金碧輝煌的穹頂旁，市政工人如今把混凝土防空掩體擺放在街頭，每個掩體上都噴塗着一個俄語單詞：Укрытие，意思是“避難所”。

官方的應對方式是視而不見。當無人機飛抵莫斯科時，俄羅斯國家電視新聞給爆炸事件的報道時間不到一分鐘，隨後立刻轉向一則關於一位十二個孩子母親的溫馨故事。在普京的俄羅斯，這些襲擊仿佛從未發生。只有殘骸是真實存在的。

資金也正在耗盡。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曾是俄羅斯國家的皇冠明珠，如今市值約為340億美元——比其首席執行官2008年向投資者承諾達到的1萬億美元低約29倍，也僅為戰前估值的一小部分。這家原本旨在讓歐洲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的公司，如今的價值卻與一家中型歐洲連鎖食品雜貨企業相當。

痛苦已經蔓延到加油站。烏克蘭針對俄羅斯煉油廠有條不紊的打擊行動，實現了單靠制裁無法做到的效果：這個世界第三大石油生產國已經開始通過海運進口汽油。莫斯科及俄羅斯北部地區的加油站正在實施燃油配給，禁止向便攜容器出售燃油，並且只接受現金付款。克里姆林宮甚至授權煉油廠生產更髒、質量更低等級的燃料，只為維持加油站繼續運營。俄羅斯農民拍攝視頻記錄柴油價格一周又一周上漲，而立法者則提議封鎖虛擬專用網絡，以減少民眾看到這些信息的機會。一個必須實行燃油配給並審查加油站信息的政府，並沒有贏得這場經濟戰爭。

然後還有人力問題。普京依然拒絕說出那個最令他恐懼的詞：動員。2022年的部分動員令導致數十萬俄羅斯人逃離國境，而他不希望重演這一幕。因此，克里姆林宮悄悄地進行動員，並讓別人承擔責任。各地州長命令企業“挑選”員工簽署軍隊合同。6月17日，來自六個地區的官員聚集在伏爾日斯基市，演練大規模動員機制。他們拍攝了演練視頻，但在俄羅斯民眾開始提出疑問後又將其刪除。

俄羅斯繼續提高簽約獎金和經濟激勵措施以吸引新兵，這表明儘管克里姆林宮努力避免再次正式動員，人力短缺仍然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那些克里姆林宮不願在電視上公開的數字，普通俄羅斯人正在自己的手機上計算。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人在家門口準備着一個隨時可以帶走的背包——俄羅斯人稱之為“焦慮行李箱”。每一次動員演練同時也是一次政治測試。克里姆林宮不僅是在測量它還能召集多少人，它也在測量還有多少人願意響應召喚。

觀察俄羅斯的盟友，因為他們總是最先開始對衝風險。四年來，白俄羅斯強人亞歷山大·盧卡申科一直為這場入侵歡呼，並預言烏克蘭將會崩潰。然而本月，他向澤連斯基表示歉意，承認白俄羅斯也暴露在烏克蘭打擊範圍之內，並宣稱明斯克不會威脅任何人。這不是良心發現，而是自我保全的本能。威權盟友很少因為發現原則而拋棄一位領導人。他們是在發現風險之後才這麼做。

這一教訓不僅適用於白俄羅斯。在整個前蘇聯空間，那些將自身命運與莫斯科綁定在一起的政治和商業精英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賭注。以格魯吉亞為例。該國實際掌權者——在俄羅斯發跡的億萬富翁比濟納·伊萬尼什維利——目前正受到美國財政部制裁，而該制裁依據與華盛頓打擊克里姆林宮戰爭經濟體系所使用的行政授權相同。格魯吉亞控制着少數幾條不經過俄羅斯領土便可將裏海石油和天然氣輸往歐洲的通道之一，而這正是莫斯科如此努力維持其幕後影響力的原因。

一個志在加入北約和歐盟的夥伴國家的實際領導人，如今與資助克里姆林宮戰爭機器的人受到同一制裁授權約束，這既顯示出俄羅斯影響力滲透之深，也顯示出當華盛頓決定加以挑戰時，這種影響力會變得多麼脆弱。關鍵不在於某一個人，而在於它向整個前蘇聯地區精英傳遞的信息：押注克里姆林宮的代價正在變得越來越高。而那些把一切都押在一項不斷貶值資產上的人，很少會禮貌地等到它徹底跌到底部。

這一切都不需要重新發明美國戰略。羅納德·里根從未必須在戰場上擊敗蘇聯。他明白，經濟枯竭、軍事過度擴張以及精英階層的信心動搖，能夠實現軍隊往往無法實現的目標。如今，俄羅斯正在自行提供這三樣東西。

這並不是對俄羅斯即將崩潰的預測——這種預測有着漫長而尷尬的失敗記錄。但支撐普京戰略的那些基本假設正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斷瓦解。這場戰爭本應創造安全，卻製造了脆弱性。本應將危險推離俄羅斯，卻把危險帶到了烏拉爾山脈以東。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總會押着相似的韻腳。1917年，那場沙皇無法贏得的戰爭回到了國內，而那支原本為保衛他而組建的軍隊最終調轉槍口，開向首都。普京曾向俄羅斯人民承諾，這場戰爭將永遠是別人的問題。四年之後，它已經來到莫斯科、聖彼得堡、薩馬拉，如今又抵達西伯利亞。一旦一個政府失去了對戰爭能夠蔓延到何處的控制，它往往也很難繼續控制歷史接下來將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