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普薩拉大學俄羅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隆德（Stefan Hedlund）近日在《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發文－－“哈薩克斯坦正從莫斯科轉向北京和巴庫”。赫德隆德先生指出，地區戰爭正推動哈薩克斯坦進入一個關鍵角色，這可能重塑歐亞能源與貿易路線：

簡而言之

• 俄羅斯面臨的風險正迫使哈薩克斯坦實現出口渠道多元化。
• 與中國日益密切的關係可能減少阿斯塔納對莫斯科的依賴。
• 替代性運輸走廊仍不足以取代俄羅斯運輸線路。

針對伊朗和烏克蘭的戰爭，其地緣政治影響遠遠超出了直接作戰地區。最初只是與衝突相關、被視為暫時性的能源運輸中斷，如今正逐漸成為歐亞航運和貿易路線重組中的長期現實。眾多次級影響之一，正在中亞上演，而哈薩克斯坦正處於這一變化的中心。

長期以來，這個國家一直是地區的重要參與者：蘇聯解體後不久，它便成為俄羅斯堅定的盟友；而當中國開始擴大其影響力時，阿斯塔納則擁有充足的迴旋空間，在雙方之間保持平衡。

有兩個原因共同解釋了為何哈薩克斯坦目前處於歐亞能源、經濟和地緣政治發展以及戰略方向問題的中心。其一是它作為主要石油生產國的地位，其二是它所處的地理位置，橫跨連接中國與歐洲的重要運輸通道。

世界渴求（哈薩克斯坦）石油

石油因素十分複雜，同時意味着機遇與緊迫性。

顯而易見的機遇來自全球對可靠石油供應持續存在的需求，以及伊朗戰爭引發的油價上漲。這兩者都為所有非海灣地區石油生產國帶來了意外收益。對替代石油供應國需求的激增，恰好增強了阿斯塔納的地位：近年來，哈薩克斯坦石油產業一直在投資基礎設施，以實現產量和出口的持續增長。

緊迫性則源於哈薩克斯坦石油出口幾乎完全依賴俄羅斯的管道和出口終端。隨着俄羅斯對烏克蘭戰爭使俄羅斯基礎設施面臨嚴重風險，哈薩克斯坦政府正面臨關鍵抉擇。

哈薩克斯坦經濟高度依賴石油出口收入，這意味着，如果烏克蘭長期且成功地摧毀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哈薩克斯坦國內可能會出現嚴重動盪。阿斯塔納對2022年的動亂記憶猶新，當時民眾抗議活動威脅到政權穩定，迫使總統卡瑟姆若馬爾特·托卡耶夫（Kassym-Jomart Tokayev）援引《集體安全條約組織》條約第四條，並請求俄羅斯提供軍事援助以恢復秩序。如果這一情形再次發生，並有數千名俄羅斯軍隊進入哈薩克斯坦，其地緣政治影響將十分深遠。

哈薩克斯坦的脆弱性可以追溯到獨立初期。當它開始開發位於裏海北岸的超大型田吉茲油田時，對合作夥伴的選擇產生了深遠影響。當時，阿塞拜疆正與英國石油公司合作開發本國能源資源，並建設經由格魯吉亞通往土耳其的石油和天然氣管道。相比之下，哈薩克斯坦選擇了由雪佛龍公司主導、由俄羅斯和美國夥伴組成的財團。儘管當時有人主張將石油輸往阿塞拜疆，但俄羅斯施加的壓力最終使輸油路線改為經俄羅斯南部通往黑海港口新羅西斯克，並成立了裏海管道公司。這為如今正在顯現的問題埋下了伏筆。

裏海管道公司幾乎壟斷了哈薩克斯坦的石油出口；這條俄羅斯管道（再次）成為哈薩克斯坦石油產業的生命線，因此也是哈薩克斯坦經濟的生命線。當前迫切的問題是，阿斯塔納是否能夠找到能夠繞過俄羅斯、並承載具有實際意義石油出口規模的運輸路線。這確實是一項嚴峻挑戰。

事實

2024年，哈薩克斯坦生產原油8,770萬噸，其中6,860萬噸用於出口。其中，裏海管道公司向新羅西斯克輸送了5,490萬噸。另有880萬噸通過一條從裏海北岸阿特勞通往俄羅斯薩馬拉的管道輸送，在那裡與俄羅斯國家石油管道運輸公司運營的兩條主要輸油管道相連。其中一條是“友誼”輸油管道，它曾使哈薩克斯坦能夠將石油直接輸往歐洲。這條管道已經受損，運行時斷時續，其作用已大幅下降。另一條則將新羅西斯克與芬蘭灣烏斯季盧加出口終端連接起來，為海運出口提供兩條替代路線。這兩條路線目前都面臨烏克蘭襲擊所帶來的嚴重威脅。

阿斯塔納的有限選擇

唯一不經過俄羅斯的石油運輸路線，是一條從哈薩克斯坦卡拉干達州阿塔蘇通往中國最西部省份新疆阿拉山口的輸油管道，以及從阿克套港跨越裏海至阿塞拜疆巴庫的油輪運輸。2024年，前者輸送了120萬噸石油，後者輸送了360萬噸石油，從而形成了補充性的替代出口路線。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哈薩克斯坦國家石油天然氣公司與阿塞拜疆國有能源公司簽署了一項為期五年的協議，每年經由阿塞拜疆運輸150萬噸原油。2024年，巴庫－第比利斯－傑伊漢輸油管道將140萬噸哈薩克斯坦石油輸送至地中海。儘管長期目標是實現每年2,000萬噸的運輸規模，這一數字仍遠低於哈薩克斯坦經由俄羅斯的過境運輸量。此外，2025年哈薩克斯坦經由阿塞拜疆的石油運輸遭遇挫折，再次迫使阿斯塔納依賴莫斯科。

哈薩克斯坦如今必須考慮一種可能性：所有俄羅斯出口路線即使不會被完全切斷，至少也可能遭到嚴重削弱。

當烏克蘭發動針對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的無人機和導彈攻擊行動時，新羅西斯克出口終端曾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目標。但由於該石油運輸涉及美國公司，並且是哈薩克斯坦出口的支柱，烏克蘭的軍事規劃人員起初對此有所顧慮。如今情況已經改變。2025年11月，裏海管道公司的基礎設施遭到襲擊，而今年類似事件進一步增加，其中包括針對俄羅斯“影子艦隊”油輪的攻擊。3月中旬，烏克蘭還對普里莫爾斯克和烏斯季盧加出口終端發動了大規模襲擊，導致俄羅斯經波羅的海出口石油的所有運輸一度全部中斷。

哈薩克斯坦如今必須考慮一種可能性：所有俄羅斯出口路線即使不會被完全切斷，至少也可能遭到嚴重削弱。關鍵問題在於能夠採取什麼措施。這也引出了哈薩克斯坦為何處於舞台中央的第二個原因：針對伊朗的戰爭再次凸顯了長期備受討論的“咽喉要道”問題。

中國對能源與貿易確定性的需求

伊朗威脅任何試圖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非友好船隻，使人們深刻認識到，全球貿易流在狹窄海上通道遭到阻斷的風險已不再只是理論問題。對此高度警惕的國家之一便是中國。除了是伊朗石油最大的買家，並且約三分之一的石油需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之外，北京還有更多理由尋求可靠的貿易路線。

隨着中美關係惡化，中國越來越擔心美國海軍可能會在馬六甲海峽攔截其至關重要的貿易流。事實上，在伊朗戰爭爆發之前，中國經濟狀況就已經不佳，主要原因在於國內需求疲弱以及與美國的貿易戰，因此，北京確保出口貿易路線安全的需求顯得更加重要。

一種嘗試中的解決方案，是開發沿俄羅斯北極海岸線的北方海航道，但莫斯科對烏克蘭的戰爭，以及基輔針對俄羅斯海域航運實施打擊的回應，使這一路線的吸引力下降。其主要影響在於，國家主席習近平面臨着更大的緊迫性，需要推動其旗艦項目“一帶一路”倡議，該倡議已對連接中國與歐洲市場的運輸基礎設施進行了大量投資。“一帶一路”的核心——中間走廊——橫貫哈薩克斯坦，因此兩國擁有充分理由進一步加強合作。

對俄羅斯實施制裁所帶來的一個重要後果是，中亞和南高加索各國紛紛尋找繞過俄羅斯領土的運輸路線。結果，中間走廊——正式名稱為跨裏海國際運輸路線——的運輸量大幅增長。這條全長約4,000公里的多式聯運貿易路線，將中國西部與歐洲連接起來。

阿塔蘇—阿拉山口輸油管道的重要性正體現在這裡。儘管其設計年輸送能力為2,000萬噸，但實際運輸能力通常估計僅略高於這一數字的一半。2024年，它輸送了約1,000萬噸俄羅斯石油和120萬噸哈薩克斯坦石油。如今，它之所以引人關注，是因為它屬於更龐大的中哈石油管道網絡的一部分，該網絡還包括兩條西部管道——肯基亞克－庫姆科爾管道和肯基亞克－阿特勞管道，將裏海沿岸的阿特勞與中國阿拉山口連接起來。

所有這些管道都已規划進行擴容升級。2025年8月，俄羅斯宣布正與哈薩克斯坦磋商，將阿塔蘇—阿拉山口輸油管道的輸送能力增加250萬噸，使其達到1,250萬噸。與此同時，從阿特勞至阿塔蘇兩段管道的擴容計劃也在推進之中。這意味着，一條通往中國的重要新石油運輸通道可能正在形成，從而降低中國對海灣地區石油的依賴。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哈薩克斯坦與阿塞拜疆推進巴庫－第比利斯－傑伊漢輸油管道擴容

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景是，阿斯塔納更加重視通過油輪將石油從阿克套港運往巴庫，再注入巴庫－第比利斯－傑伊漢輸油管道出口。

這裡的問題在於時間緊迫。2025年，這一路線的石油運輸量峰值約為150萬噸。巴庫－第比利斯－傑伊漢輸油管道確實擁有閒置運力，而且支持增加哈薩克斯坦石油運輸量的並不僅僅是阿塞拜疆。2025年7月，托卡耶夫總統與土耳其總統雷傑普·塔伊普·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在安卡拉會晤時，也討論了這一問題。然而，即使最終能夠達到甚至超過每年2,000萬噸的目標，也仍然遠不足以彌補哈薩克斯坦經俄羅斯路線損失的出口規模。

阿斯塔納對烏克蘭攻擊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感到憤怒並予以強烈譴責，是有充分理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哈薩克斯坦可能還需要數年時間，才能鞏固與阿塞拜疆和土耳其的關係，並推動替代石油出口路線取得進展。而一旦經由俄羅斯的石油運輸量出現嚴重萎縮，仍有可能徹底打亂哈薩克斯坦的整體規劃。

同樣可能：哈薩克斯坦深化與中國合作

另一種較有可能出現的情景是，阿斯塔納選擇減少對西向出口的經濟依賴，轉而加倍擴大對東方的石油供應。在這一情景下，除了提升跨裏海國際運輸路線的運輸能力外，中國還將果斷推進中哈石油管道擴容。鑑於中國在大型管道工程快速設計和建設方面擁有良好紀錄，中哈石油管道有可能成為裏海管道公司的有效替代方案，將哈薩克斯坦石油輸往中國，而不是黑海，從而維持哈薩克斯坦經濟持續運轉。如果哈薩克斯坦選擇不再重新依賴俄羅斯，其長期的次級地緣政治影響將是削弱中國推動增加俄羅斯石油運輸量的興趣。

極不可能：哈薩克斯坦出口崩潰，迫使其與俄羅斯結盟

烏克蘭對俄羅斯出口終端的攻擊極為成功，以至於哈薩克斯坦損失了50%或以上的石油出口。由於沒有足夠時間開發其他運輸路線，該國經濟將面臨如此嚴重的收縮，以至於可能陷入動盪。屆時，哈薩克斯坦政權可能會傾向於再次請求俄羅斯出兵恢復秩序，而這種軍事干預將付出沉重代價。

除了與俄羅斯一道將責任歸咎於烏克蘭和美國之外，哈薩克斯坦還必須作出一系列讓步，包括擴大其在協助俄羅斯規避制裁方面的作用、停止經由阿塞拜疆向歐洲出口石油，以及增加俄羅斯石油通過阿塔蘇—阿拉山口輸油管道的運輸規模。儘管這一情景發生的可能性極低，但其地緣政治影響將極其重大，因此不能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