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特·科卢奇（Lamont Colucci）是威斯康星州协和大学政治学教授，曾担任美国太空军首任条令发展主任，并曾任职于美国国务院外交系统。他的研究重点是国家安全、外交政策和太空战略，著有多部关于美国大战略、外交政策和太空力量的著作。昨天7月7日，科卢奇先生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评论－－“俄罗斯与太空拒止逻辑”。请读他的评论：

内容提要

• 俄罗斯优先考虑摧毁敌方卫星，而不是建设自己的卫星体系。
• 由于俄罗斯在轨资产较少，因此失去的也更少。
• 克里姆林宫的核反卫星武器旨在实施胁迫，而不是建立主导地位。

大战略通过使一个国家的政治目标与其军事力量、经济现实、地理条件以及国家意志在长期内保持一致而发挥作用。国家的生存取决于这种协调一致。当大国发生冲突时，我们真正看到的是这些相互竞争的长期战略蓝图之间的摩擦。如今，太空政治正直接撞击传统的陆地地缘政治。

这种转变迫使俄罗斯开始调整其传统战略文化，使之适应太空领域，而这种调整方式与中国长期扩张主义的路径截然不同。北京将太空领域视为发展商业发射网络、深厚工业基础和永久战略部署的平台。

莫斯科则完全采用另一种思维方式，将太空视为一个战术空间，通过持续制造干扰威胁，使更强大的对手始终处于失衡状态。俄罗斯的太空力量完全建立在榨取战略优势之上。它优先发展轨道拒止、不对称威慑，以及针对拥有巨大技术优势对手制造突然战略瓶颈的能力。它并不需要成为太空秩序的“制定者”；莫斯科即使从未主导未来的太空秩序，也能够引发巨大的不稳定局势。它的目标十分明确：建立一种能够瞬间干扰并摧毁竞争对手军队所依赖太空网络的能力。

西方国家一再低估俄罗斯长期坚持战略竞争的能力。无论是在彼得大帝之前、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还是苏联解体之后，外界都曾一再将俄罗斯的衰弱误认为其已经失去地缘政治意义。然而，历史所揭示的却是另一番教训：当其他国家认为俄罗斯已不再具备持续竞争能力时，俄罗斯往往恰恰变得最具危险性。

大战略与战略文化

对于莫斯科的领导人而言，地理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线条。俄罗斯帝国主义、苏联扩张主义以及当今俄罗斯的各种威胁，都是一个持续数百年的大战略的一部分。领土就是一道实体屏障。在东欧建立并积极维持缓冲区、依托乌拉尔山脉这一战略堡垒、北极冰雪覆盖的广阔地区以及高加索崎岖地形构筑防线，是俄罗斯大战略的基石。现代俄罗斯外交政策，本质上就是一场持续不断、具有进攻性的争夺战略缓冲空间的行动，以应对其所认为不断收紧的包围圈。

数百年来，俄罗斯一直以倡导俄罗斯民族和斯拉夫民族的亲近关系为理由，为其对外干预进行辩护，如今则将这一理念称为“近邻地区”理论。这种保护冲动与一种文明认同密切相关。植根于“第三罗马”理论、泛斯拉夫主义以及强烈东正教民族主义的思想，至今仍牢牢影响着克里姆林宫的政治言论。现代俄罗斯战略不仅受到意识形态驱动，也源于现实生存需要。然而，这些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进一步强化了一种信念：俄罗斯在历史上始终处于脆弱状态，同时又注定无论物质条件如何衰落，都必须继续作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大国存在。

莫斯科一方面以一个命中注定的大帝国自居，充满极度自信；另一方面又怀着一个遭受围困国家般的偏执心理采取行动。

俄罗斯战略文化还汲取了长期以来强调持久作战、拒止战略以及集中兵力的军事思想传统。海军上将谢尔盖·戈尔什科夫（Sergey Gorshkov）展示了较弱国家如何通过海上拒止和战略性破坏，而不是依靠数量优势来挑战更强大的对手。陆军元帅米哈伊尔·库图佐夫（Mikhail Kutuzov）则展示了战略耐心的重要性，通过以空间换取时间，等待有利于决定性行动的时机。元帅格奥尔基·朱可夫（Georgy Zhukov）则体现了集中统一指挥以及面对生存威胁时集中压倒性军事力量的重要性。这些传统共同塑造着当今俄罗斯的战略思维，使其更加偏好不对称竞争、长期战略耐力以及升级管控，而不是追求与对手进行正面对等消耗。

这些历史性的战略蓝图决定了现代俄罗斯如何看待太空领域及太空力量。俄罗斯可以依赖升级威胁、战略胁迫以及轨道竞争。其当前的反太空作战理论——即可针对敌方太空目标或系统实施打击的能力——实际上就是苏联海上拒止战略逻辑在轨道空间中的复制。它利用低成本、不对称的干扰能力，对那些高度依赖局部稳定运行、同时又极易受到局部干扰影响的西方太空网络构成威胁。

因此，俄罗斯的战略行为显得充满矛盾。一方面，这个国家展现出体制性衰退的明显迹象；另一方面，又不断爆发出军事韧性的惊人表现。它一方面存在深刻的内部不安全感，另一方面又对危险升级具有极高的容忍度。莫斯科一方面以一个命中注定的大帝国自居，充满极度自信；另一方面又怀着一个遭受围困国家般的偏执心理采取行动。

太空力量与战略不安全感

正是这些恐惧塑造了俄罗斯当前的轨道体系结构。中国将太空扩张视为实现“民族复兴”的关键组成部分，并投入数千亿美元建设深空工业基础设施；而莫斯科则将轨道空间视为实施威慑、维持政权生存以及在危机中进行战略胁迫的平台。太空仅仅是俄罗斯外交治国工具的延伸，其驱动力来自现实需要，有时甚至来自绝望。

在体制上，俄罗斯于2015年将空军与航空航天防御部队合并，组建了航空航天军，即俄罗斯航空航天军。这一架构常常被拿来与美国太空军相比较，但仔细分析后，这种比较便难以成立。华盛顿建立了一个完全独立、专门负责太空事务的军种。而莫斯科则采取了完全相反的做法。它将太空行动直接纳入一个庞大的航空航天防御体系之内，将战略预警、防空、导弹拦截以及轨道作战统一置于一条指挥链之下。这不仅仅是一项官僚机构改革，同时也反映了俄罗斯领导层对于集中军事力量和集中领导的态度。

这种体制安排揭示了俄罗斯如何看待太空领域。俄罗斯军方将空中、导弹、核武器、网络以及轨道武器视为一个完整无缝的战略整体。所有资产都直接服务于本土防御以及严格控制军事升级。

尽管面临严重的工业瓶颈以及空洞化的经济，俄罗斯依然在太空部署着相当数量的军事装备。尤其是美国，应当记住这样一段历史：自2011年开始，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不得不依赖俄罗斯“联盟”号飞船运送美国宇航员往返国际空间站。莫斯科目前仍然拥有可靠的运载火箭、电子战部队、反卫星平台、预警卫星星座以及格洛纳斯导航系统。

然而，俄罗斯的民用和商业航天部门，与西方和中国相比，每年都在进一步落后。西方制裁、严重的技术孤立以及日益老化的航空航天人才队伍，已经严重削弱了俄罗斯长期制造能力。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工业上的弱势反而加速了拒止战略逻辑的发展。由于俄罗斯在轨商业和民用资产极少，因此它失去的东西也少得多。它认为，对支撑西方军队和全球经济运行的庞大轨道体系发出威胁，自己所承担的风险极低。

长期以来，莫斯科一直热衷于利用不可预测的轨道飞行路径实施战略胁迫。在冷战期间，苏联军方曾研发“部分轨道轰炸系统”。这种武器旨在通过意想不到的南方轨道，将核弹头送入近地轨道，从而绕过美国雷达预警系统。

“部分轨道轰炸系统”诞生于冷战早期。然而，其背后的基本理念至今仍然存在。俄罗斯当前高度重视伴飞轨道机动、核威慑信号以及电子干扰，正说明莫斯科依然相信，通过不对称升级，可以迫使更强大的对手停止行动。俄罗斯还主张，“部分轨道轰炸系统”并未违反《外层空间条约》，因为该武器并不会完成完整的一圈轨道飞行。

现代俄罗斯军事投资高度集中于能够致盲、干扰或彻底瘫痪敌方卫星的技术。这包括机动式电子战车辆、攻击性网络工具、可机动的“杀手卫星”、直接上升式导弹以及对全球导航信号实施局部干扰。这些并不是一个对太空这一作战领域毫无利益诉求国家的行为。

在乌克兰战争期间，俄罗斯持续攻击战术卫星通信、网络枢纽以及全球定位系统信号，这表明现代战争已经无法脱离天基数据而运作。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也深刻体会到了商业卫星星座的力量。星链等网络所展现出的韧性，完全出乎俄罗斯的预料。许多西方分析人士认为，乌克兰战争对俄罗斯而言是一场彻底灾难，这种看法确有一定道理。然而，从历史长河来看，俄罗斯在乌克兰遭遇的困难，是否最终会成为推动俄罗斯军事改革和进一步职业化、并对北约构成更大威胁的一次警钟？

目前，俄罗斯正试图通过“曙光”星座等项目——即俄罗斯版本的“星链”——建立自主的轨道韧性，同时进一步加大对专门武器的投入，以利用非俄罗斯商业太空供应链中存在的各种脆弱环节。

拒止战略正在形成的太空地理格局

莫斯科透过俄罗斯自身的视角来看待正在形成的太空地理格局，这种视角反映了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战略思维，与华盛顿或北京的看法完全不同。中国将地月空间——即从地球一直延伸至月球及其周边区域——视为经济资产、原材料来源和制造业基地。而俄罗斯面对同一片空间时，看到的却是脆弱性、打击目标以及战术杠杆。

这种思维方式将陆地地缘政治直接投射到了轨道空间。正如俄罗斯帝国曾试图控制山口和大河来保护其边界一样，现代俄罗斯战略规划者也将地月空间的重要节点视为实施战略胁迫或构筑实体防护的通道。

北极地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历史类比。俄罗斯在高北地区的战略融合了积极的军事存在、重兵设防的基地、战略拒止以及对争议边境运输通道的控制。完全可以预见，这种行为模式将在太空中再次出现。

这些条件并不意味着轨道战争不可避免。然而，太空政治与陆地地理如今已经永久联系在一起。太空不再只是一个为地面军队提供支持的被动背景领域，而是一个能够决定地球地缘政治胜负的主动战场。俄罗斯与美国和中国一样，都将太空视为一个作战领域。

军事竞争与战略部署

俄罗斯在轨道空间的军事方式，以积极的不对称战略为特征。它已经放弃了与美国逐颗卫星展开竞争的任何尝试。相反，莫斯科专注于发展能够摧毁西方军队赖以作战关键太空系统的武器。反太空技术是这一战略的绝对核心。俄罗斯国防部向先进干扰阵列、伴飞轨道拦截平台、直接上升式反卫星导弹以及旨在跟踪西方军事装备的近距离轨道行动投入了巨额资金。

俄罗斯的作战理论将太空战争直接纳入多域联合作战体系。轨道攻击从来不会被孤立实施，而是与大规模网络攻击、电子干扰、远程导弹齐射以及明确的核威慑信号协同展开。这正是俄罗斯混合战争和升级管控的现实作战模式。对于那些认为太空冲突可以轻易被局部化并加以控制的人而言，这将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乌克兰战争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实战数据。俄罗斯针对卫星网络实施的电子战攻击证明，它能够暂时使现代军队的信息基础陷入瘫痪。然而，与庞大商业卫星网络的较量，也暴露了其战略中的一个明显弱点。俄罗斯意识到，摧毁少数高价值军事卫星，并不能有效对付由数千颗小型商业卫星组成的分布式星座。

这一现实促使俄罗斯调整了其反太空战略部署。俄罗斯战略规划者认识到，动能导弹过于缓慢，而且代价高昂，难以有效摧毁大规模分布式卫星星座。因此，克里姆林宫正将重点转向大规模网络入侵、局部欺骗、广域干扰以及针对连接卫星与地面用户的地面站服务链发动攻击。

西方情报机构对俄罗斯反太空核能力的发展越来越感到担忧。有报道称，莫斯科正在研制一种轨道核反卫星武器，这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于最坏情形的担忧：一旦该武器爆炸，将同时摧毁近地轨道上的军用、商业和民用电子设备。

这种武器的价值不仅在于实际引爆本身，更在于它所提供的令人恐惧的战略胁迫能力。俄罗斯将西方太空系统的脆弱性视为一个巨大的心理杠杆，可在陆地危机期间迫使对方作出让步。正如“部分轨道轰炸系统”一样，俄罗斯利用围绕《外层空间条约》的法律战主张，辩称任何国家都有权在太空部署核动力装置（而非核武器），并有权对相关部件进行“测试”，而不是“部署”或“放置”武器。

战略通道与地月体系

俄罗斯针对地月空间制定的长期规划远不如中国成熟。然而，莫斯科拒绝被排除在正在形成的地月物流网络之外。克里姆林宫决定加入北京主导的国际月球科研站倡议，是一项经过精心计算、旨在维持自身重要地位的举措。俄罗斯缺乏建设独立深空基础设施所需的资金，因此与中国合作能够确保其在未来月球经济发展过程中继续拥有一席之地。这也进一步将中国与俄罗斯的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正是俄罗斯传统战略的一贯做法：即便国内存在严重的结构性弱点，仍通过机会主义合作和不对称战略部署来维持大国地位。莫斯科希望具备监视运输通道、监控侦察体系以及威胁深空物流枢纽的能力，而无需亲自建设这些基础设施。这种逻辑与其历史上在欧亚大陆边疆地区采取的战略如出一辙。仅仅存在于边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这种存在以众所周知、愿意扰乱整个领域的意志作为后盾时，更是如此。

竞争耐力与未来发展方向

归根结底，俄罗斯在太空中的行动反映出一种深植于其文化中的竞争耐力信念。克里姆林宫清楚，它无法与美国及其企业盟友所拥有的工业、金融和技术综合实力相匹敌。因此，莫斯科选择通过极度危险、难以预测以及高度顽强的方式来维持自身的重要性。

这种威胁并非来自俄罗斯试图全面主宰太空，而是来自它能够在多个领域同时制造巨大不稳定，并施加沉重代价的能力。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已经放弃其太空计划，也不意味着它希望立即发动战争。然而，其战略文化、历史记忆以及军事理论，天然更倾向于运用战略胁迫和升级管控，而不是缓慢而系统地进行建设。如果说中国的目标是建设未来太空基础设施，那么俄罗斯的目标则是把一把刀架在这些基础设施的咽喉上。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莫斯科会建立一个太空帝国，而在于它可能决定，不允许任何其他国家安全地利用太空。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随着全球经济越来越深地依赖轨道数据，太空摩擦与陆地战争正融合为一个高度不稳定的升级体系。

最可能发生：持续性的灰色地带竞争

最有可能的发展路径，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灰色地带冲突：轨道干扰、网络攻击、近距离伴飞跟踪以及激进战略姿态不断循环，始终维持在公开战争门槛以下。太空将成为一个充满高度猜疑的环境，其特征是持续不断的骚扰和战略模糊。商业卫星网络、通信卫星星座以及全球定位系统将持续遭遇作战层面的摩擦，却始终不会触发北约第五条所规定的集体防御机制。俄罗斯设定规则，其他国家只能被迫跟随。

较有可能发生：陆地冲突升级为太空冲突

东欧、波罗的海地区或北极地区一旦爆发突发性的领土危机，就很容易立即蔓延至轨道空间，俄罗斯部队将攻击西方导航和情报网络，使北约指挥官陷入失明状态。俄罗斯军队将立即对西方情报、通信以及商业卫星网络发动动能打击、电子攻击和网络攻击，以瘫痪盟军的指挥与控制体系。在这种情况下，轨道空间将被全面纳入多域战争的一线战场。

较不可能发生：由太空引发的升级

另一种相反的情景，如今也越来越具有现实可能性。一次误判，或深空中的一次激进拦截行动——例如一次伴飞轨道机动，或一次反卫星试验摧毁了一座关键战略预警平台，从而使各方完全无法判断对方意图——将波及地球，并迅速引发升级，包括立即出现核威慑信号、各指挥中心陷入失明与恐慌，以及迅速展开报复性打击，重创地球上的关键基础设施。届时，太空将不再只是一个支援领域，而会直接成为引发全球陆地战争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