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普萨拉大学俄罗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隆（Stefan Hedlund）今天7月16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标题为“亚美尼亚从俄罗斯向西方的战略转向”的评论时指出：亚美尼亚与欧洲、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关系日益升温，既是俄罗斯在南高加索地区影响力衰退的结果，也是推动这一趋势发展的动力。请读他的评论：

简而言之

• 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展示了南高加索地区的政治变革
• 亚美尼亚已经失去对俄罗斯的信任，并坚定转向欧洲
• 与历史宿敌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关系也在升温

长期以来，南高加索地区的地缘政治一直建立在两个引力中心之间的张力之上。一个是连接俄罗斯与伊朗的南北运输走廊，另一个则是新兴的东西向走廊，也被称为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或简称“中间走廊”，连接中国与欧洲。这两条走廊对南高加索地区的重要性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而这种变化正不利于俄罗斯。尽管莫斯科在格鲁吉亚仍保有一定影响力，但在该地区其余国家，其影响力正迅速衰退。迄今为止，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例子，或许就是亚美尼亚。

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凸显亚美尼亚转向西方

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俄罗斯最亲密盟友之一的亚美尼亚，是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曾参加俄罗斯军事演习，并驻有俄罗斯联邦境外最大的俄罗斯军事基地。然而，如今它对克里姆林宫的忠诚，正逐渐被加入欧洲的强烈愿望所取代。今年5月初，亚美尼亚在首都埃里温主办第八届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以此进一步传达了这一信息。

就其本身而言，欧洲政治共同体并非特别重要。它成立于2022年，是为回应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而设立，其使命是维持欧洲在反对俄罗斯和白俄罗斯问题上的统一战线。2022年10月，该组织首次峰会在布拉格举行，共有44个欧洲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以及欧洲委员会主席和欧洲理事会主席出席。今年5月4日举行的峰会则汇聚了47个欧洲国家领导人（新增了圣马力诺、安道尔和摩纳哥三个袖珍国家）。两次会议均将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排除在外。

决定在埃里温举行会议，有力地反映了地缘政治现实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直到几年前，格鲁吉亚仍是欧洲和美国制定南高加索政策时的主要关注对象。它曾被列为欧盟未来成员国，也是欧盟“东部伙伴关系”倡议的重要成员。然而，在2024年10月举行存在舞弊的议会选举，以及此后“格鲁吉亚梦想”政府日益走向威权主义之后，其地位已大幅下降。与此同时，阿塞拜疆则长期因侵犯人权问题而备受诟病。因此，由亚美尼亚取代格鲁吉亚成为新的关注重点，便显得顺理成章。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决定在埃里温举行会议，并非出于默认选择，而是因为亚美尼亚与其周边邻国及欧洲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其中最关键的变化，是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围绕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这一位于阿塞拜疆境内、居民以亚美尼亚人为主的飞地——长期战争的结束。最终结局出现在2023年，当时阿塞拜疆军队击溃了亚美尼亚守军，导致大批亚美尼亚平民逃离。值得注意的是，原本部署在那里负责隔离双方的俄罗斯维和部队，却选择袖手旁观。

亚美尼亚政府认为自己遭到了俄罗斯这一安全保障者的背叛，因此决定接受这一屈辱的失败，并与阿塞拜疆展开和平谈判。当谈判最终达成和平协议后，亚美尼亚便拥有了摆脱俄罗斯、开辟新道路的条件。除推进加入欧盟的立法准备工作外，它还采取措施缓和与阿塞拜疆及土耳其的关系。后者尤其重要。如果安卡拉与埃里温能够实现关系正常化，并开放边界，那么亚美尼亚将不再依赖伊朗作为其对外联系的生命线。

事实

时间线：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

1988年至1994年：第一次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

随着苏联解体，位于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飞地的亚美尼亚族居民——该地区在法律上属于苏维埃阿塞拜疆，但人口多数为亚美尼亚人——宣布独立。随后爆发了一场残酷战争，并以亚美尼亚控制该飞地而结束。俄罗斯促成了1994年的《比什凯克停火协议》，这使阿塞拜疆极为愤怒，而土耳其则出于对巴库的声援，关闭了与亚美尼亚的边界。

1994年至2016年：冻结冲突

由俄罗斯、法国和美国共同担任主席的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明斯克小组，数十年来一直进行调停，却始终未能达成解决方案。阿塞拜疆利用石油财富重新武装自己，土耳其则不断深化与巴库的军事联系。亚美尼亚则依靠俄罗斯通过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提供安全保障。

2020年：第二次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44天）

2020年9月，阿塞拜疆发动全面攻势，部署了土耳其制造的“旗手”无人机，并在短短六周内夺回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大部分地区及周边领土。俄罗斯于11月促成了一项令亚美尼亚蒙羞的停火协议。至关重要的是，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没有提供任何军事支持，暴露了埃里温与莫斯科安全关系的空洞本质，并引发了亚美尼亚国内公众的强烈愤怒。

2023年：阿塞拜疆重新夺回整个纳戈尔诺-卡拉巴赫

在9月持续24小时的攻势中，阿塞拜疆完全控制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十多万亚美尼亚族居民在数日内逃往亚美尼亚，成为近代史上速度最快的大规模人口流离失所事件之一，而俄罗斯对此袖手旁观。

2023年至今：亚美尼亚失去对俄罗斯的信任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失去，打破了长期将亚美尼亚维系在俄罗斯势力范围内的逻辑。埃里温暂停参与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事务，开启与欧盟的签证自由化谈判，主办美亚联合军事演习，并批准《罗马规约》——鉴于国际刑事法院已对普京总统发出逮捕令，此举具有明显的政治指向。

亚美尼亚加入欧洲支持乌克兰

当欧洲政治共同体在埃里温召开会议时，这是该组织首次在亚美尼亚举行峰会。对于俄罗斯总统普京而言，看到会议由亚美尼亚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与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Antonio Costa）共同主持，想必令人深感不安。对俄罗斯来说，更糟糕的是，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还受邀发表开幕演讲。

这也是首次有一个非欧洲国家受邀出席这一活动。作为嘉宾发言的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借此重申了他关于中等强国应挺身捍卫以规则为基础国际秩序的主张。他借机抨击美国总统川普，提出了一个新的愿景：“我个人坚定认为，国际秩序将会重建，但它将从欧洲重建。”他将加拿大称为“非欧洲国家中最具欧洲特色的国家”，并表示将在包括乌克兰战争在内的问题上深化与欧洲的关系。泽连斯基总统在演讲中也指出，埃里温峰会象征着加拿大与欧洲共同体所共享的价值观。

对于乌克兰而言，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在于，为泽连斯基总统提供了与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Robert Fico）举行面对面会晤的机会。随着维克托·欧尔班政府在选举中失利、匈牙利外交政策迎来新阶段，以及基辅与布达佩斯关系日趋合作，人们希望乌克兰与斯洛伐克之间——尤其是在“友谊”输油管道问题上长期紧张的关系——也能够得到改善。泽连斯基总统感谢帕希尼扬总理为他创造了这一机会，并表示相信双方互访基辅和布拉迪斯拉发，将为两国关系改善铺平道路。

亚美尼亚与历史宿敌关系升温

除了峰会为这些重要的地缘政治变化提供平台之外，它还表明，亚美尼亚正在收获其与土耳其建立互信政策所带来的成果。峰会期间，帕希尼扬总理与土耳其副总统杰夫代特·耶尔马兹（Cevdet Yilmaz）举行会晤——后者此次到访是自2008年土耳其总统阿卜杜拉·居尔（Abdullah Gul）访问以来，土耳其高级官员首次访问亚美尼亚——双方同意修复中世纪的阿尼大桥。这座桥横跨阿尔帕恰伊河，目前该河构成亚美尼亚与土耳其的边界，而这座桥在13世纪和14世纪历经多次入侵与地震，最终被毁。决定重建这座桥，释放出一个信号：自1993年以来一直关闭的两国边界，可能将重新开放。

土耳其提升与亚美尼亚关系所获得的主要利益，在于获得赞格祖尔走廊的通行权。这条全长42公里的狭长地带位于亚美尼亚南部，毗邻伊朗，将阿塞拜疆本土与其纳希切万飞地分隔开来。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仍在激烈进行期间，这条走廊一直处于关闭状态，土耳其不得不经由伊朗与中亚国家开展贸易。如今，作为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和平协议的一部分，这条走廊将重新开放。虽然该通道将受亚美尼亚法律管辖，土地也仍将是亚美尼亚拥有主权的领土，但安卡拉、巴库和埃里温之间良好的关系，将有助于它发展成为一条重要的交通动脉。

事实

赞格祖尔走廊

赞格祖尔走廊的开放同样有利于阿塞拜疆，不仅进一步促进其本已蓬勃发展的对欧关系，也加强了其与乌克兰的关系，使其成为俄罗斯之外的能源来源。巴库最近已开始向乌克兰、奥地利和德国供应天然气，并且很快也将向捷克共和国供气。

作为这些发展中最大的输家，俄罗斯对埃里温会议的反应几乎清一色都是负面的。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声称，这次会议为“反俄言论”提供了平台，而这些言论“有悖于”亚美尼亚与俄罗斯关系的精神。泽连斯基总统获准在会上发表贬低当时即将举行的俄罗斯红场胜利日庆典的言论，而主办方对此未作任何回应，更是引发了俄罗斯方面的强烈愤怒，导致亚美尼亚驻莫斯科大使被召见，要求作出解释。

俄罗斯还就亚美尼亚与欧洲关系接近发出了带有明显威胁意味的警告。俄罗斯外交部表示，希望亚美尼亚领导层不要忘记，与布鲁塞尔打交道是有代价的：“其他国家的经验表明，这类向西方靠拢的举动，很少会给有关国家带来好的结果。”进一步升级施压的是，普京总统建议应就亚美尼亚加入欧盟的计划举行全民公投，并警告其中利害关系：“我们现在都看到乌克兰正在发生什么。但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就是从乌克兰试图加入欧盟开始的。”

情景预测

最有可能：亚美尼亚巩固其西方取向

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亚美尼亚不仅进一步巩固与阿塞拜疆和土耳其的关系，而且还将成为欧洲在南高加索地区扩大影响力的首要着力点。今年6月初，亚美尼亚再次选举帕希尼扬总理领导的政府连任，证明亚美尼亚人民已准备好与欧盟开展更加紧密的合作。

这代表着政治取向和互联互通方向的决定性转变，即更加倾向于连接中亚与欧洲的中间走廊，同时降低俄罗斯与伊朗之间国际南北运输走廊的重要性，而这一变化将限制俄罗斯经由里海开展航运活动。

不过，障碍依然存在。亚美尼亚长期依赖欧亚经济联盟内部贸易，也依赖来自俄罗斯和伊朗的能源供应。这两种依赖都可以逐步摆脱，但过程将十分复杂，而且需要时间。亲俄反对派势力必然会利用这些困难大做文章。

俄罗斯的军事存在更令人担忧。尽管俄罗斯边防部队和维和部队已经撤离，但久姆里军事基地仍在运作，驻扎着3,000至4,000名俄罗斯军人，以及米格-29战斗机和S-300防空系统。双方于2010年续签了该基地协议，协议有效期至少持续至2044年。亚美尼亚政府无意要求关闭该基地，但将坚持亚美尼亚法律具有优先地位。虽然这些挑战有可能导致亚美尼亚偏离既定路线，重新回到俄罗斯的怀抱，但各种迹象都强烈表明，它将继续沿着迈向欧洲的道路前进。

可能性较低：美国利用“TRIPP走廊”

可能性较低的一种情景是，美国利用其声称促成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战争结束的成果。这里最主要涉及的是，美国将赞格祖尔走廊的开放包装为一项美国主导的项目，并命名为“川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TRIPP）。2025年8月8日在白宫签署的和平协议，确实赋予美国对该走廊99年的独家开发权。然而，考虑到该项目完全处于亚美尼亚法律管辖之下，这一条款究竟具有多大约束力，仍然值得怀疑。

尽管华盛顿和平峰会被美国方面称为“历史性”会议，也是美国外交努力的成果，但将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三方长期努力取得的成果全部归功于川普总统，多少有些牵强。此外，美国针对伊朗的行动，也削弱了其在南高加索地区的影响力。

最不可能：俄罗斯重新夺回地区影响力

最不可能出现的一种情景是，俄罗斯成功重新夺回其过去作为地区霸主的地位。使这种情况具有一定可能性的因素，包括亚美尼亚境内存在实力较强的亲俄反对派团体、克里姆林宫继续控制格鲁吉亚政府，以及整个南高加索地区对伊朗支持程度不断提高。

除了在无人机及其他武器方面开展合作之外，莫斯科还通过提出让伊朗石油出口经由里海接入俄罗斯输油管网，为德黑兰提供了一条生命线。虽然这确实给美国增加了新的难题，但不太可能对整个地区产生重大影响。如今，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之间正在形成的新联盟已经过于牢固，俄罗斯已难以对其进行实质性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