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進萬維的那幾年(2005),每到諾獎季節,網上的中國同胞就特別激動,為中國如何得諾貝爾獎獻計獻策。我也未能免俗,在某一年發表過如下高論。 首先,高中分文理科是標準的急功近利。把文化知識當成毛選了,急用先學。一個大約15歲的小孩,社會要逼着他做出一個影響他終身的重大決定。法院判案錯了還能上訴,這個決定一旦作出,上訴機會幾乎為零。 世界上最著名的高能物理學家 Edward Witten,不要說高中,大學本科還是文科。可見他對文科的興趣非同一般。在美國,你對文科再感興趣,高中物理化學還是必修。數學就更不用說了,絕對不會因為Witten對文科感興趣而對他網開一面,降低標準。如果在中國, Witten 在進高中時被迫做出痛苦的選擇,100%會選文科,物理化學不需要學了,數學課的標準也會大大降低。我鐵口直斷, Witten 再聰明,在這種大環境下,他絕對不可能有今天的學術成就。 Witten 至今還未得過諾貝爾獎,但得過Fields獎和其他獎項。他的Fields獎的原因是將物理概念應用於數學(不是將數學應用於物理)。簡直是聞所未聞。科學界衡量學術成就的最為廣泛接受的H因子,30年前他是109,世界第一。就是說,他有109篇論文,每篇被引用至少109次。寫這篇短文時又查了一下,是214。是否還是世界第一我無法查證,但是說嚇死人則毫不誇張。 當年我坐在電腦前發表這段高論時,忽然想起,台灣有個李遠哲,台灣好像也是分的。我馬上向太太求證。她說,李遠哲念書那年頭,台灣高中真還是不分文理的! 其次,在中國,事事要求標準答案。文科方面的荒唐就不用說了,但在這兒深入討論顯然不妥。我在大學時全A(優秀),只有某一年政治得了個C(及格),就是對標準答案略有不敬。實際上,我也是照抄標準答案,只是抄寫順序和“標準答案”略有不同。在美國,南北戰爭的意義似乎是鐵板釘釘的,林肯解放了黑奴。可是,美國也有高中老師將此作為作文題,讓高中生發表高見,你如果認為南北戰爭弊大於利,只要事實充分,道理清楚,照樣可以得高分。 理科的標準標答案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可是也有例外。我就曾經引用過80年代一道著名的立體幾何題,普林斯頓考試委員會的教授們錯了,是一個高中生發現的。1993年春季美國精算師考試時,我遇到過一道瑕疵題。那個考試舉報瑕疵題的要求極為嚴苛,但我還是成功舉報了。由於那道題耗費我太多時間,有些題沒有來得及做,但閱卷辦公室還是給了我滿分。考試委員會主席還為此專門給我寫了一封信。 在科研方面追求標準答案顯然更為荒唐,有了標準答案,還要你搞科研幹什麼。事事追求標準答案的學生,以後不可能有什麼作為。楊振寧李政道兩位前輩得獎以前,標準答案是粒子弱相互作用時宇稱是守恆的。如果他們堅信這標準答案,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成果,更不要說得獎了。 以上這些觀點,在網上並無異議。有一年,大家還在爭論,有個高人說,瘋瘋癲癲的John Nash如果在中國,不管是九八五還是二一一,早就下崗了。眾人頓時鴉雀無聲。比起這位高人,我的兩點“高論”就顯得十分膚淺。 20年來,萬維讀者的諾貝爾熱情逐年衰減,我這些陳詞濫調,也沒有再發表過。今年原為巴勒斯坦難民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Yajhi教授得到了諾貝爾化學獎,這種熱情似乎有死灰復燃的跡象。我將萬維一篇關於Yahji博士的報導難得在微信和我的萬維博客轉載了一回,並加了一個標題,《無法照抄的回家作業》。 有讀者對標題有些不解,問我這標題是什麼意思,我的解釋大致如下。 照抄作業,是沿用中國國內的說法。疫情期間,許多中國人建議美國照抄中國人作業。中國人渴望得諾貝爾獎,於是在許多方面抄美國的作業。 美國有個美國科學基金會(NSF),中國也建立了一個。可是中國事事講究人脈,申請研究基金更是如此。Yahji這樣的巴勒斯坦難民,哪來什麼人脈。他在中國能否得到類似規模的資助,相當令人懷疑。 紐約大學有個著名的Courant數學研究所,主要特點是所內除了數學家外,還有物理學家,化學家,生物學家。另外,計算機系也歸研究所管轄。行政上,研究所主任和其他院長(比如醫學院)同級。上海交通大學或許還有其他學校,也建立了一個類似的研究所。可是大環境不改進,趕上Courant是非常困難的。黨委書記大概率是個外行,即使是數學系畢業的,也很可能是個李源潮,在校期間政治表現比較突出。 在美國大學,當你成為終身教授後,只要政治正確,校方是不能解僱你的。以前我還將信將疑,直到親眼見到,才知不虛。我念研究生的Cincinnati大學,有一位華人教授,拿到終身教職後,竟然一個研究生也不帶,一篇論文也不發表,系裡對他也無可奈何,直到退休。許多教授退休,有個榮譽稱號,Emeritus教授,如果條件允許,還允許他保留一個辦公室。這位華人教授也想申請一個辦公室,系裡理所當然否決掉了。 這是一個反面例子,還有一個正面例子。普林斯頓的Wilse教授花了八年時間,破解了歷時358年的費馬大定理。外面謠傳,他八年未發表一篇論文,可是美國學校大度,照樣讓他呆下去。根據傳記作者Simon Singh的《費馬大定理》,,八年沒有論文是謠傳,可是距離事實確實不遠。Wilse教授是研究橢圓函數的,他已經在某一方面得到了相當不錯的成果。他原來計劃等到成果比較完整時,發表一篇大論文。為了配合費馬大定理的工作,他就把這篇“大論文”的素材拆開,隔一段時間發表一篇“小論文”。這樣別人問他最近在研究什麼,打個哈哈就能混過去。 從上面幾個例子可以看出,大環境不改變,抄襲這些回家作業的細節,是很難形成像美國這樣的學術土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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