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次面試機會是 JP Morgan。主持人大概看到了我簡歷上說5門精算(Actuarial)考試滿分,幾個八股問題後,就讓我當場做個方差分析(ANOVA)問題。大致思路當然是知道的,但要一步不差當場“閉卷”做出來,沒有經過突擊記憶幾乎是不可能的,做出來的自然了不起,做不出來的實在也是正常的。我這高級統計得滿分的,也照樣沒過這道坎。 我事後自然十分懊悔,但再多想一會兒就相當坦然了,他大概就是不想要我這個出身卑微的數學物理博士。即使我這道題僥倖答出,他可以再出一題,考倒人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敵人在暗處,咱們在明處,躲得了這一槍,躲不了那一槍,遲早會被撂倒的。據說曾有人問愛因斯坦光速是多少,他居然答不出。老頭的理由相當冠冕堂皇,腦子要用來記更重要的東西,光速這玩藝,查一下物理手冊不就行了。問題是在考場上,考官是不吃這一套的。事實上,考官本人如果沒有準備,我的那道題十有八九也是做不出的。不服氣的可以試一下這個:為什麼標準誤差(Standard Deviation)的表達式中要除以N-1,而不是N,才是無偏差(No Bias)的。多少人能“閉卷”推導出來?如果再加時間限制,有多少人能在15分鐘內“閉卷”完成? 一年多後,歷盡千辛萬苦,我才算找到“工作”。加了引號,就是說是一份三個星期的合同工(Contractor)。事後知道,是否轉正就取決於我能否解決一個關繫到公司存亡的問題。我早晨上班,12點以前就把問題的根源給找出來了(參看《華爾街的數學》中《平均場近似》)。簡單的說,就是函數的平均不等於平均的函數。三個星期後,我就順利轉正了。我對這這玩藝實在太熟,論文都發表過好多篇,所以根本不用回家查找資料,是“閉卷”完成的。但只要能把問題解決,不管開卷閉卷老闆都會替我轉正的。後來,我多次向朋友說起,JP Morgan 那次,如果能“開卷”,再難上幾倍我也不會有問題。事實上,根據自己後來的經驗,即使是JP Morgan 工作中的實際問題,如果給我一兩天,大部分情況應該也是輕而易舉。 進公司後,我參加過幾次面試,也只是泛泛問些八股問題。最近有一次,一位很要好的同事組裡有個技術性很強的空缺要招人,他請我參加,考一些SAS(一種用途很廣泛的統計軟件)問題。因為很熟,我就問他,整個招聘過程你說了算(不是指最後錄取)?他說是的。我就把20年前在JP Morgan 走麥城的故事告訴他。我說,如果只是問些泛泛的問題,那就不是在考本事,而是在考嘴皮子。不是說嘴皮子不重要,我們這種工作對能力和知識的要求畢竟遠遠高於對嘴皮子的要求。但如考得深入一些,就像那次在JP Morgan,那就像是在考研究生,而不是在招聘員工。比如那個標準誤差的問題,現在給你10分鐘,你能做出來嗎。 我繼續說,我剛工作那陣子,儘管也懂SAS,但遠不能像現在這樣號稱專家。好在我有一個朋友,是真正的SAS專家,關係非常好,一有問題我就打電話問他,根本不必擔心“臉皮厚”問題。曾有一次,是關於Macro的,電話里已不能解決問題。我就坐紐約的Path到他家,吃完晚飯馬上開工,約兩小時完工,我就睡在他家,第二天早晨坐Path直接去公司上班。公司是貓論,只要做出來,他才不管你是抄書,問別人,還是自己做的。其實要問別人,你至少對問題要非常了解,能講得清楚,應該說也是有些能力的。由於該同志的言傳身教,加上我自己的努力鑽研,沒幾年,我也敢號稱專家了。 於是我向這位同事建議,我的面試可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口試,當場問,考知識面,問些深淺不一的簡單問題,半小時當然足夠了。另一部分是回家作業,考能力,從我做過的項目中選幾個中等難度的,加以簡化後讓他們回家做。如果是本地的,第二天半夜12點以前EMAIL 給我。如果是外地的,再多給一天。同事覺得這主意好極了,我們部門的副“總統”(VP)知道以後也讚不絕口。 題目很快就出好了,象徵性地給同事看了一下,就定了下來。回家作業有兩題,第一題是關於計算的,第二題是關於文件處理的。我對同事說,如果這兩題能基本答對,上班的第一天早晨就能替你們幹活了。我下面選幾題口試題目,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自我測試一下。題目都是關於SAS的,就不再一一註明了。 1) 你如何定義一個Macro變量。 2) “By”和“Class”有什麼區別。 3) SAS輸出文件中的_TYPE_代表什麼。 4) 如果程序中有“Class X Y Z”,_TYPE_ = 6 代表什麼。 5) 程序中的雙引號和單引號有什麼區別。 6) 你是否知道一種叫“Look Up Table”的技術,是用來幹什麼的。 在面試時,我向應徵者講了有回家作業,他們都覺得這很公平。有幾個人當場表示,應該沒什麼問題,根本不需要一天半。我警告他們,沒有陷阱(Trap)的話,這些題目就不會拿來考你們了。我說,你可以坐在你舒服的電腦房裡,喝着咖啡或其他飲料,記不住的細節可以查書,題目不理解可以打電話問我。我沒有明說可以問朋友,這大概是不用教的。太太問我,如果朋友做了,他們只是抄一遍,那怎麼辦?我說,如果做得太漂亮,我會打電話去問。抄一遍以後就理解了,就說明這個人真是相當厲害。 事實上,沒人全對,有些戰略思考就錯了,有些戰術錯了,有些兩者都錯了。第二題有些人的方法很笨,但在特定情況下是可以用的。但我的題目要求的是一般情況,如果在程式化工作(Production)中使用這樣的程序,測試5-10個文件,什麼問題都不會有。幾個月或幾年以後,某一次運行中如果文件數量超過某一上限,結果就會牛頭不對馬嘴。有些錯誤計算機會給出警示,而這個錯誤計算機測試根本不可能查出,所以很危險。總而言之,這回家作業把每個人的實際能力在很大程度上給測試出來了,這些問題在傳統意義的面試里是不可能察覺出來的。 這樣的面試當然也有局限性,它只適用於相當大範圍內的技術性工作。招募管理人員或當官的是不能照搬此法的。公司的打字員或輸入數據(Data Entry)的低層工作也是不需要的,那兒的“能力”就是看你是否細心,打字是否快。 事實上,大部分碩士論文就有點類似這種回家作業。但博士論文就完全不同,它需要原創性的工作。對於中學生和大學生,在很大程度上閉卷還是必要的。那時的腦子還沒定型,強迫記憶不僅僅是記住了東西,更重要的是腦子得到了鍛煉,是一輩子受用的。但是這“回家作業”的精神,對高中生也是有其價值的。至少50年前,莫斯科大學數學系的新生就有面試。這面試有兩個目的。第一是進行一些互動型(Interactive)的考察,呆板的筆試是無法達到這目的的。第二是給筆試中馬失前蹄的考生一個辯解的機會。他是失誤(就是說是懂的)還是一竅不通。其實在試卷這也是可以看出一些的,在面試中可以證實一下。 我對考試的這個看法是很早就形成的。我進大學第一學期,高等數學的老師看我表現優異,就建議我寒假準備一下,第二學期開始來個免修考試。當時文革剛結束,強調“不拘一格降人才”,許多學校都這麼做的,我們系77級也有好幾個同學參加了免修考試並通過了。開學後我問老師考試之事,他略有尷尬地說,他們的教研組長說,“如果他實在要考,我們可以出張試卷”。我一聽就明白了,我說她要考倒我還不容易嗎,我不考了。我對母校總的來說非常感激,但我承認,對這位教研組長相當耿耿於懷。以後我考取了CUSPEA,最後成了數學物理博士,也發表了不少論文。我對不止一位朋友說起過這件事。我說,不說現在,即使在我大學畢業時,要出張試卷考倒這位教研組長就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