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羅伯特會有需要被拯救的一天。相識和拯救都和房子有關,老薛見識了他過山車般的人生,也學到很多。人生第一次擁有,陰錯陽差被定格在和鹿果園小區相鄰的白鹿小徑。白鹿在擁有一千一百萬人口的俄亥俄州隨處可見,高峰時數達七十多萬,每年被汽車撞死的一度高達三萬多。有計劃的捕殺得以將量控制在五十萬。州內有很多和鹿有關聯的地名。 看房時,鹿果園小區建築的塵埃落地不久,隨後買下的在小區末梢邊界,相鄰的屬於鹿果園小區的兩棟新房,還未做好草坪也未入住就被首任遺棄,因為鬧離婚為處理後續事務方便。那是一九九八年,美國經濟正蒸蒸日上。先行的樂觀派、冒險者,開始為自己經濟上的冒進,付出經濟生命的代價。 不顧實力或高估未來收入,買下自己負擔不起的住房最終妻離子散的例子,老薛見識了不少。問題是,羅伯特一直是個做事安穩保守的人。一九九零年夏天,自己帶着五十美金降落紐約機場時,羅伯特就已坐擁資產百萬,隨後一直就是零債務堅守。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這樣的老江湖,卷進自不量力的漩渦? 兩人認識,羅伯特作為不速之客。 那天是中國新年的正月十五。一夜間,積雪已有米多深,站在窗前,背靠熊熊燃燒的壁爐火焰,看着白雪皚皚中鹿果園小區的別墅群,像聖誕老人隨手點綴的裝飾,也像愛斯基摩人搭建的巨大帳篷。屋頂稜角被白雪抹平、掩蓋,依然鹽鹼地的草坪也被兩尺多深,潔白、毛茸茸的積雪裝扮的美麗異常。妻揣着大肚皮,躺在火爐旁的搖椅上正做着美夢,低沉的呼嚕着。椅子是他跑了多個家具店,特別為她尋得:未來幾檔造人期,她需要特別關照。 這樣的氣溫,缺少火爐的閃閃火焰,老薛覺得,來自中央空調的暖氣總會缺少點力度:內心深處習慣的自以為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被現實改造,回歸真實。火爐前是咖啡色的咖啡桌,被深咖啡色的真皮沙發環繞,和深褐色的壁爐牆壁磚石、木質窗沿搭配,相得益彰。 房子是個T字形,前面是最初建的兩層樓:二樓四個臥室公用一個帶有浴室的衛生間;承載它的一樓則辦公室、客廳、不帶浴室的衛生間、廚房、主餐廳、車庫有序排列。初建於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訪華、中美建交那會。後面的那個尾巴被稱為“大屋子”(Great Room),是一九八六年的新建添加,歷史上最大的股市崩盤前夕:內空直抵二樓腰部,三面玻璃窗,一面中間是火爐,兩邊是窗戶;五十多平方米,厚實的硬木地板,看上去大氣、優雅,卻不張狂,是那個時代比較流行的設計和配置。 就是後面這個“大房間”,讓老薛一見鍾情。也是它,讓這棟房子在他心目中看上去與眾不同,逗人喜愛:站在屋前草坪看到的單一和缺乏個性,與從屋後森林角度,看到的錯落有致、別具特色,形成巨大反差。讓他覺得是個有深度,含蓄、蘊含內在美的女人。壁爐面對的幾個窗戶聯排組成的牆外,開建當年是片果園,野鹿的棲息地、家園,現在是全新的豪華鹿果園小區。 房子是有個性、氣質的,也折射着主人的個性和品味。每個人觀察的角度不同,看重的要素也差異極大,這一棟,和自己的個性很合拍。老薛覺得,像是又一次戀愛,再次墜入愛河,感覺人生將進入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八十年代前人們很在乎壁爐的氣派,房價連接着壁爐數量,不少房子為奢華建了多個,為建而建,連臥室都有,還是傳統可用柴火的,高高挺拔外露的煙窗就是貨真價實的明證。初期看房時還有高人指點:不僅得注意壁爐數量,還得在屋外數數煙窗,看是不是對得上號:不要被人用假貨忽悠。 缺乏暖氣時代是剛需,後來變成了裝飾,難捨、看重,還是習慣使然。隨着暖氣系統效率的改進,對壁爐的喜愛度沒降,壁爐意義卻發生巨變。新千年後建的奢侈,傳統的真實與原裝已被視覺上的滿足替代:精美外觀,燃燒火焰,壁爐氣氛,一樣不少且更濃厚。燃燒的火焰更多是為美觀而非熱氣,用煤氣和用電“假燒”成新時髦,也更乾淨、安全、節省能源。 大屋子概念的流行發生在八十年代:七十年代和之前建的房子多數面積過小,拆掉重建成本高不合算,買新房子又過於昂貴,很多家庭承擔不起,或者是留念位置、鄰居等不想搬家。於是就有人想出了在屋後加蓋一間的主意:地基足夠大,有的是空間可用,代價只是建築支出和審批通過。六十年代之前,這裡還是個荒野的遠郊,只有小鎮中心不大的街道,和為數不多的住戶。 人口數量從五十年代開始每十年的進步,按照兩千六、五千四、九千、一萬、一萬一到新千年時的一萬三,一直穩定到現在。七十年代是轉折點,小鎮初步成型人口規模近萬。從一開始,小鎮就按計劃擴建,一片片的農業用地慢慢的被改變用途建成了小區,每家的宅基地以一英畝為基數,一直保持到現在,例外不多。土地改變用途是個費時費事費錢的活計,至今還有農業用地圍繞,都是私有資產。 這樣的添加做法流行了十多年後,人們最終意識到想象和實際還是有不少差異:內空的高大帶來不菲的造價,同時,也帶來冬天時過大的熱量損耗。 綜合權衡,面對全新的設計和全面平衡的空間布局、配置,添油加醋的補丁式彌補,就像是改自昔日新衣和今日直接基於新式布料的裁剪和做工,優劣之差一目了然。 七十年代美國遭受石油危機的煎熬,走出低谷後的八十年代,美國的股市一度牛氣熏天,體現在民生上的就是住房的變化:更大、更豪華。 作為常規標配之外冒出來的大屋子概念,也慢慢滯留在歷史之中,被煙塵埋沒。建築,在書寫、見證、傳承歷史。 大房間暖融融的壁爐火焰,將躺在沙發上的老薛烤的懶洋洋,送入夢鄉。下午四點多,一陣敲門聲將他驚醒,來自大房間通外的那個後門。 對不起,沒有掃雪。睡眼惺忪的老薛邊開門邊說,奇怪的看着到來的陌生漢子。雪地里早就看不到個人影,連野鹿都躲着抱團取暖,懶得挪動。在這種時候除非萬不得已,沒人樂意踏雪出門。萬不得已時,人們會從前門進:下個不停的大雪天,沒人會有興致在後院掃條道。 你一定有印第安血統!寒暄完後看着膝蓋上留着雪印的來者,老薛開玩笑說。 你怎麼知道?自稱羅伯特的來着感覺奇怪:誰能從長相看出血統? 不走雪淺的前門,卻樂意趟這厚實的積雪。 喔。我從那邊跨過來,取直線距離! 近道?住在那?老薛用手指了指他來的鹿果園方向。由於相鄰的兩棟無人居住,老薛感覺是,整個鹿果園小區看不到一絲人氣,安靜得怕人。 那邊隔着三棟就是,剛好在小學旁邊,穿過樹林就到。找時間過去喝杯咖啡?羅伯特用手比劃着,老薛則跟着他的肢體動作做着想象和計算:小學正好和自己所在小區彎曲的一端對接,大片森林那邊應該就是羅伯特家。選擇搬來這裡時,老薛也考慮了小學在附近的方便。 提起咖啡,我這裡還真沒有。不然,喝點茶?地道的中國茶?上等的,在這裡喝不到。老薛說。來了七八年,他還沒有喝咖啡的習慣,還覺得和草藥味沒多少差別。 聽說搬來個中國人,想找你下棋。 消息傳播挺快的,才半月。象棋還是國際象棋?老薛說。 不。圍棋。我帶來了。羅伯特揮動着手裡拿着的小小袋子。 圍棋?你怎麼會想到我能下圍棋?聽到英文“GO”字,第一判斷還以為是要去什麼地方。來美這麼多年,他還沒有和任何人下過圍棋,也沒意識到圍棋在英文裡就是“走”。 中國人都會的。羅伯特說,慢聲慢氣中帶着自信、肯定。 你對中國了解還挺多的,還有什麼?老薛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做餐館,當工程師。依然是很肯定的語氣。 這就是華裔的形象?!老薛能聽出,他後面的那個當工程師有點不確定,前面的開餐館卻講的振振有詞。很多時候,當陌生人問他是幹什麼時多數會隨即加句:開餐館的?如此的邏輯面對多了,自己都煩:難道我真的有股餐館特有的油煙味?不用腦子也不能不用鼻子吧?!這種問話本身雖然是習慣使然,他卻感覺被歧視和低估。 算你運氣好,我還真有副不錯的,只是沒有好棋盤,尋了好久也沒找到。老薛邊說邊接過羅伯特的小袋子,輕輕的重量,他意識到應是那種廉價的塑料棋子。自己有副上好的雲子,還是出國時好友送的,輾轉數個城市幾年的倖存物,依然留存的為數不多的舊物之一。 中國國內沒有?羅伯特的眼珠碧藍,說話緊緊盯着自己的眼睛,透着真誠、專注,是個憨厚的漢子。四眼對視,老薛意識到,高高大大的鷹鈎鼻後還真有點想象中的印第安人形象。 沒有。都是看着過得去,品相卻不夠檔次。你看,即使這些雲子也沒經過精挑細選,大小、厚度、光潔度,都不是很統一。中國商品進入重視高端時代還得幾年。擺好陣勢,準備開局的老薛,邊將剛泡好的熱茶遞給羅伯特邊說。 我倒是有副不錯的棋盤。羅伯特不覺得雲子就比他那輕飄飄的棋子更好,老薛能看出。 不錯?哪來的? 老婆送的結婚周年紀念禮。韓國產,質量還不錯。 厚實、沉甸甸、細膩光滑,還印刷精美!這是老薛心目中對精緻棋盤的概念。 是。就是。 金屬合金,仿古、粗糙中的光滑,或許金剛石,很多材料都可用,都可做的完美。 聽上去是個不錯的生意。兩個生意人,很快就轉向專業思考模式。 如果是紅木,也很奢侈,可能還能完全解決容易裂縫難題!老薛說這話的年代,中文媒體上整天是人們在炫耀着紅木的高貴和華麗。 可以自己做一個,不應該很難。南面的艾米部落區,有個很大很有名的稀有木料商店,裡面有很多價格高昂的木料,來自世界各地。到時去看看? 是嗎?一定去,找了很久沒有尋到。或許還真是個不錯的生意。老薛指的是高端的棋盤:當時他最想看的高端產品。 羅伯特真有印第安人血統,占到十六分之一。美國的白人多數體內都流着不同程度的印第安血液。在公元前萬年的石器時代,北美就有人類足跡,來自印第安人祖先。俄亥俄是印第安語“美麗的河流”,指的應該是俄亥俄河,印第安人的母親河。 昔日,這片地域是好幾個印第安大部落的大本營,數千年來部落間征戰不斷,卻沒有決出絕對的優勝者。最終,已經擁有不錯文明水準的印第安人,卻在十七世紀短短的幾十年內,被來自歐洲的入侵者像羔羊般驅趕、殺戮,直到被征服最終基本滅種。今天生活在美國的已經為數不多:血液還在流着,融入美國的民族,族群卻已基本消失。 這裡除了冬天有個把月氣候惡劣,還確實是個人類生存不錯的地域:土地肥沃,水源豐富,隨處可見的森林和灌木叢中,生活着大量野生動物。直到今天,無數的野鹿、郊狼、地豬、松鼠,火雞、野兔等大大小小的,還隨處可見,經常光顧,肆無忌憚的欺凌着人類。就是它們的祖輩為一代代印第安人,供給着優質和數量充沛的食品。不少的野生動物,一度被後來的入侵者滅絕。 美國的歷史,就是印第安人被掠奪、反抗、被征服的歷史,國家的前進,每一步都帶着印第安人的斑斑血跡。很多印第安女人,成為征服者的戰利品。類似的混血,老薛在日常生活中見識過不少。這應該也是今天的美國,能有足夠兼容性的基礎:除了不斷到來的新移民,老住戶多數是混血,白人早已不再是血液單純意義上的白人,更不是簡單的英、法、德、意大利類的來源可以分開。種族之差更多的是外表和文化、習俗、宗教信仰。 一百年後,現在生活在美國的新移民,也會被慢慢融入美國的這種特有社會軀體,成為混血大家庭的一部分。最終決定貴賤的,還是智慧、教育和在此基礎上的經濟基礎,而不是血統。中國人特別在乎的非我族類的概念,在美國基本上沒有意義。 (原創,版權所有,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