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她與捷訊相遇。那是清晨五點整，窗外依然一片漆黑。

肖蕊卿坐在電腦前，手指飛速地敲擊着鍵盤。很快，她成功突破了網絡防火牆，進入了一個海外網民稱為“吃貨朝聖地”的臉書網頁。設計精美的頁面上，密密麻麻地羅列着不斷更新的各國美食食譜。在一個美式中國食譜網頁中，有一個穆斯林美食板塊，自稱是一位來自巴基斯坦的業餘美食愛好者創建。

只有她能讀懂其中快速閃動的暗語。

這個菜譜只會在北京時間清晨五點整出現在網頁上，存在五分鐘後便會消失，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或者只是被人暫時放錯了位置。指令顯示，代號“鬼影”的美國中央情報局高級特工將偷渡進入中國境內，執行一項絕密任務，要求代號“沙刺”的她予以配合。她就是沙刺。

來自巴基斯坦，還是業餘華裔？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代號是“鬼影”，那一定是見不得光的人。獲取照片和外貌信息肯定是奢望，但是，沒有接頭地點、接頭方式，甚至連大概的時間都沒有，就非常匪夷所思了。

她心想，更大的可能是，中情局只知道或者只是猜測，“鬼影”已經成功偷渡進入中國，至於他的具體行蹤和將要使用的名字，中情局也並不清楚。既然是秘密潛入，很可能連護照都不會使用，而是冒充中國人。要求協助，更大的可能性恐怕是尋找和監視。這意味着，中情局已經開始懷疑甚至不再信任“鬼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鬼影”的處境就危險了。

她關掉電腦，拉開厚厚的窗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依舊漆黑空曠的夜空：誰是“鬼影”？她必須自己弄清楚。沒有接頭地點，也沒有接頭暗號。中情局很清楚，在中國境內開展間諜活動，安全和成功的幾率都太小，以往常規的對接方式，常常成為被中國國家安全局破獲的線索。

她拉上窗簾，又坐回電腦前，登錄了另一個網站。在那裡，她收到的暗語是：“這幾天，‘鬼影’很可能會進入你所在的區域。”對方沒有給她詳細的辨認方法，她只能自己想辦法。

於是，就有了不久後，幾天前她精心策劃的那場“英雄救美”。

肖蕊卿是被一個名叫安滿奇的老人發展成為美國中央情報局特工的，並且被秘密送到境外接受了一年多的專業訓練。她先在關島接受技能和電子技術訓練，最後幾個月又被派到阿富汗，進行地域性生存環境的適應性訓練。很顯然，中情局早已為她指定了特定的活動區域。

她原本就有很好的格鬥基礎，又是計算機高手，中情局將她的特長發揮到極致，把她打造成了一名擁有高超技能的高級特工。老人曾說，她是中情局的寶貝。

隨後，她以代號“沙刺”的身份被秘密送回中國潛伏。不到萬不得已，中情局不會輕易啟用她。

她確信這個捷訊就是中情局代號“鬼影”的特工。根據自己獲得的情報，“鬼影”來中國的目的是執行“蜘蛛獵殺計劃”，追殺一個已經逃竄到中國境內的塔利班高層領導人，代號“蜘蛛”。

沒有人知道“蜘蛛”的真實姓名，更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據說他是新疆維吾爾族人，很多年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偷渡出境，參加了阿富汗的反蘇戰爭和對抗美國的戰爭，甚至還參與策劃了“九一一”事件。

這是她第一次和“鬼影”接觸，也是她第一次參與中情局的行動。她沒想到，一開始就是這麼大的一個任務。中情局還算慷慨，很快就送來了一筆不菲的行動經費，以比特幣的形式支付。

二〇〇一年“九一一”事件後不久，美國政府認定幕後策劃者就是本·拉登。美國政府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向公眾展示其情報系統的高效率。

雖然本·拉登一次次通過不同渠道否認指控，聲稱自己是一個極端虔誠的教徒，他所信仰的宗教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美國小布什政府已經認定了，就是他，而且必須是他！就像後來認定薩達姆·侯賽因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且必須擁有一樣。這是美國政府特有的邏輯。

作為美國聯邦調查局十大通緝要犯之首，本·拉登在二〇〇四年時，基於美國眾議院一致通過的法案，提供線索將其逮捕的賞金已經從兩千五百萬美元提升到五千萬美元。本·拉登的人頭價值舉世無雙，前無古人。

與此同時，美國政府派出了大量能講流利阿拉伯語、外表上看不出異樣、有能力混跡於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境一帶的中情局特工，化裝成各種身份，潛入山區和附近社區。突然之間，昔日安靜的小鎮和山區湧現出許多“遊客”。後來，代號“鬼影”的特工也參與其中。昔日喜歡使用高科技通訊工具的本·拉登，也開始有意無意地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這些被派出的高級特工，雖然大多有着堅定的信仰和對美國政府的忠誠，但依然會出現叛變者。要知道，本·拉登當初也是美國政府重點扶持的對象，誰也不會想到，他後來會成為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民不得不面對的最大敵人。有了本·拉登的前車之鑑，美國中央情報局對特工的忠誠度變得異常敏感，特別是對那些有着新移民背景的特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邏輯，美國人運用起來並不比中國人遜色，很多時候甚至更加狠毒。

為了對付本·拉登，中情局先期派出了大量由收買的當地線人和表面上看起來就是當地人的高級特工組成的諜報隊伍，負責尋找線索。隨後，找到的有用線索會被送到專門的分析機構進行篩選，之後中情局再派遣更專業的特工去核實。核實後的情報又會被及時轉交給已經派駐阿富汗、專門負責執行獵殺本·拉登任務的海豹突擊隊，由他們繼續確認並執行獵殺。

最終，在“九一一”事件十周年之際，在巴基斯坦喜馬拉雅山脈山腳下、首都伊斯蘭堡以北約五十公里處的阿伯塔巴德鎮的一座豪宅內，海豹第六分隊成功擊斃了五十多歲的本·拉登。

在中國境內展開行動，中情局能施展的手段極為有限。派出為數不多的、表面上非常中國化的美國特工，仍然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在流沙鎮外發生的那場針對肖蕊卿的襲擊，是基於她提供的情報，並按照她的指示進行的。被用來攻擊她的三個男人都是地地道道的維吾爾族穆斯林，很早就偷渡去了阿富汗，後來被美國中央情報局收買，又被派遣潛回中國，作為“沙刺”的內應。這場苦肉計，是在試探性地攻擊捷訊之前進行的。當時，肖蕊卿只是猜測捷訊可能是中情局派來的“鬼影”。

這才過了幾天，協助的指令就變成了儘快絞殺！嚴格來說，她沒有理由和權利挑戰來自總部的命令，“令行禁止”是她唯一需要遵守的紀律。雖然如此，身處外地，軍令的執行也允許她根據實際情況選擇時間和時機。最重要的是，在殺掉他之前，肖蕊卿想弄清楚捷訊的真實身份：他到底是誰，來自哪裡？

代號“鬼影”的特工，幾年前就已經在間諜界聲名顯赫。 

幾年前的冬天，美國弗吉尼亞州蘭利，美國中央情報局總部。巨大的屏幕上是一幅高清照片：一個巨大豪華的客廳里，橫七豎八地躺着幾具屍體。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直挺挺地躺在那裡，不遠處是一位成年女性和三個孩子。孩子們都還年幼，最大的男孩十歲左右，最小的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會議室里一片黑暗，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寂靜中，可以清晰地聽到大家的呼吸聲，有的急促，有的壓抑，甚至有的帶着恐懼。片刻沉寂後，站在屏幕前的凱文·考夫曼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喜悅和滿足：“查理，幹得漂亮！”

“查理”是凱文對代號“鬼影”的中情局華裔特工捷訊的稱呼。當時，捷訊正是接受了凱文的命令，獨自潛入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地區，獵殺了一個隱藏在部落中的塔利班高層領導人，代號“壁虎”。兩國邊境附近的山區居住着許多原住民部落，他們粗略知道“壁虎”就藏匿在附近，就連巴基斯坦政府也拿他們沒有辦法。美國的特工很難進入那裡，多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還損失了不少人手，甚至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的外交糾紛。於是，中情局派出了王牌特工“鬼影”，執行代號“蜘蛛行動”：要像蜘蛛一樣，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然後慢慢地將其纏死。

外貌酷似蒙古人的捷訊成為了最佳人選，而他也不負眾望。這並非捷訊第一次執行任務，更不是他第一次殺人。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已有數十條，他的足跡遍布中東、南美和亞洲各地。再難對付的目標，只要他出手，都活不過幾天。

沒有人知道查理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來自哪裡。人們只知道他手段高明，智慧超群，能流利地說好幾種語言，還擁有非常專業的電子科技技術知識。在許多人眼裡，他就是一個超人，樣樣精通，無所不能。

這一次，從大環境來看，任務似乎更容易完成。然而，幾天后，負責執行獵殺“蜘蛛”任務的“鬼影”在新疆的行動卻出人意料地失敗了，捷訊自己也負傷逃走。幾天前莫瑞冰遇到的，正是失手後正在逃亡的他。他的逃亡和被追擊的過程，中情局總部通過高清晰同步間諜衛星看得清清楚楚。

肖蕊卿一直在派人跟蹤捷訊，使用的是她自己獨特的手段和工具。她無法及時與中情局的信息系統對接，因為她擔心被中國國家安全局發現的風險太大。中情局並不知道，她的跟蹤手段比他們更加高明和準確。即使在美國中情局已經失去了關於捷訊的行蹤後，他仍然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他被襲擊後藏身的小山村，以及兩天后早上他讓莫瑞冰先行離開，一個多小時後他自己也離開的事情，肖蕊卿都瞭如指掌。

在流沙鎮一棟不起眼的樓房裡，三樓有一間暗室，裡面擺放着最現代化的電子設備，那裡就是肖蕊卿的監控室和秘密總部。雖然嚴格來說，她只是孤身一人。但就是在這裡，她能夠清晰地看到捷訊的一舉一動。

捷訊離開村子時，通過獸醫老人花錢買了一匹馬，帶上一些買來的食物上路。

失去了中情局支持的捷訊，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異鄉，變成了一個標準的流浪漢。憑藉着出色的野外生存技能，他找到了一座廢棄的農場，並與一群野狼生活在一起。野狼在他的周圍活動，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美國中情局擁有全天候的對中國境內的監控系統，會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基於衛星圖像和地面跟蹤來發現和追蹤目標。誰會想到，一個大活人竟然能夠與一群野狼和平共處？

白天，他躲在屋裡睡覺，晚上則偷偷溜到十幾公里外的小鎮，在一家網吧里活動。通過國內的網絡根本無法訪問海外網站，但這難不倒他：翻牆、入侵，他樣樣精通。

同步間諜衛星可以通過熱感應發現地表移動的人類，但在晚上卻無法分辨人的長相。

“我會殺掉目標的！”這是他給中情局聯絡人發短信時做出的承諾，通過一個特殊網站的暗語渠道發送。通過社交媒體傳遞情報已經成為一種新的潮流和常態，其保密性比手機和衛星通訊設備好得多。

他猜測，這個接收和指揮他的人應該就在中國國內，很可能就在美國大使館內。他的行蹤很快就會通過這條信息來源的線索暴露。而且他也沒指望中情局會就此信任他，放他一馬。他所期待的最好結局是：藉此為自己爭取一些緩衝時間。

“蜘蛛”和“壁虎”一樣臭名昭著，殺人如麻，早已罪該萬死。但中情局似乎有意一次又一次地放他一馬。不久前，中國國家安全局也獲得了“蜘蛛”已經入境的情報，想活捉他，看看能否從他口中獲取一些關於中國公民加入恐怖組織的情報，以及這些恐怖分子在境內的活動計劃。但“蜘蛛”比泥鰍還狡猾，一次又一次的追捕都以失敗告終。還是捷訊技高一籌，很快就準確地找到了“蜘蛛”的行蹤，可惜他因為心慈手軟，害怕傷及無辜，結果又讓“蜘蛛”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