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26年1月15日)，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驻柏林主任亚历山大·加布耶夫(Alexander Gabuev)和高级研究员谢尔盖·瓦库连科(Sergey Vakulenko)在《外交事务》杂志发文认为，从叙利亚到委内瑞拉，普京总是夸下海口却无法兑现承诺， 并指出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盟友：

“今天上午，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了武装侵略，”俄罗斯外交部1月3日发表声明称，此前有消息称美国对委内瑞拉多个军事设施发动了袭击。“这一事态发展令人极为担忧，应受到谴责。” 当白宫证实美国特种部队逮捕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并将他们押往纽约接受毒品走私和其他罪行的审判时，俄罗斯外交部表示：“我们强烈敦促美国领导人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释放一个主权国家合法选举产生的总统及其配偶。”

除了这份声明之外，莫斯科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来帮助这个它此前称之为在拉丁美洲关键战略伙伴的政权。仅仅七个月前，也就是去年5月，马杜罗和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会面，签署了一项战略伙伴关系与合作条约，条约规定俄罗斯和委内瑞拉将加强军事联系，并增强自身抵御敌对外部势力的能力。然而，俄罗斯人未能事先警告马杜罗美国的行动，也未能在袭击期间保护他；相反，他们袖手旁观。

克里姆林宫在委内瑞拉的无能表现遵循着一种熟悉的模式，这种模式自四年前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就一直存在。由于深陷与基辅的长期战争，莫斯科几乎没有资源来支持其专制盟友。2024年，俄罗斯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长期盟友巴沙尔·阿萨德的政权在叙利亚垮台。去年夏天，为了回应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另一个战略伙伴）的袭击，俄罗斯人提出在交战双方之间进行调解，但未能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或防空设备，而这些情报和设备本可以改变局势。在委内瑞拉问题上，莫斯科甚至比对大马士革和德黑兰做得更少。

对普京来说，马杜罗的垮台尤其令他感到耻辱。尽管委内瑞拉长期以来由于无法收回的贷款和亏损的石油项目而耗费着俄罗斯的国库，但该国至少提供了一点值得骄傲的资本：莫斯科可以声称自己在美国的后院站稳了脚跟。对于从缅甸到尼加拉瓜的威权政权，克里姆林宫都宣扬俄罗斯是制衡霸道美国的强大力量。马杜罗的下台不仅让这种说辞显得空洞无力，也凸显了委内瑞拉从未真正属于莫斯科的事实。

纸老虎

俄罗斯和委内瑞拉保持友好关系已有四分之一个世纪。2000年，普京和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韦斯（两人都是新当选的）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首次会面。然而，在接下来的近十年里，加拉加斯和莫斯科之间的关系主要以交易性和务实性为主，而非意识形态驱动。当查韦斯走上民粹主义、反美路线时，他正值全球能源价格高企，石油收入丰厚，于是购买了俄罗斯武器来取代其前任购买的老旧美国装备。克里姆林宫虽然当时尚未在意识形态上致力于对抗西方，但却利用查韦斯的反美情绪来开拓新的军火市场。

2008年8月，俄罗斯对格鲁吉亚发动了为期五天的战争后，两国关系进一步深化，并开始朝着意识形态方向发展，双方都对美国霸权抱有敌意。莫斯科希望其世界各地的伙伴国承认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这两个分裂地区为独立国家，并派遣高级官员前往游说。这些努力最初收效甚微；战后立即与莫斯科站在一起的唯一国家是尼加拉瓜，当时的总统是丹尼尔·奥尔特加。但随后，2009年9月，查韦斯在对莫斯科进行国事访问期间宣布，委内瑞拉也将承认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

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交易安排，但它开始改变克里姆林宫对委内瑞拉的态度，使其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务实主义。几天之内，俄罗斯就向加拉加斯提供了22亿美元的信贷额度，用于购买俄罗斯军事装备，尽管委内瑞拉政府当时有足够的石油收入可以现金支付。克里姆林宫还宣布，由五家最大的俄罗斯石油公司组成的财团将对委内瑞拉的石油产业进行大规模投资。查韦斯最近将美国两家能源公司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公司的资产国有化，因此迫切需要新的技术和投资伙伴来开发一些具有挑战性的项目。

莫斯科还表示将投资委内瑞拉的各种工业、基础设施和社会项目，以帮助查韦斯提升人气，巩固其日益专制的统治地位。尽管反美情绪日益成为两国伙伴关系背后一股日益明显的驱动力，但莫斯科仍然在追求其理性的自身利益；在2008年大衰退之后短暂下跌后，油价再次上涨，俄罗斯的投资和贷款似乎有望收回。

克里姆林宫无力帮助其专制伙伴解决其政权的脆弱性。

直到2013年查韦斯因癌症去世，两国合作剩余的务实支柱才开始瓦解。在马杜罗的领导下，政权变得更加压制，经济民粹主义——即廉价住房项目和外国企业的国有化——使经济不堪重负。然后，在2014年3月，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并在乌克兰东部发动战争，使克里姆林宫走上了与美国对抗的道路。同年，油价暴跌，使委内瑞拉的出口收入锐减，政府现金流严重不足，迫使俄罗斯石油公司削减成本并缩减项目。

到2015年，俄罗斯和委内瑞拉之间的关系已沦为普京地缘政治野心驱动下的意识形态项目。至少，马杜罗领导下的委内瑞拉展现了克里姆林宫在全球投射力量的能力，尤其是在美国的后院。然而，普京最终犯下了与苏联领导人同样的错误，尽管成本不断上升，克里姆林宫仍试图维持其意识形态伙伴的生存。例如，俄罗斯国有能源巨头俄罗斯石油公司向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PDVSA提供了数十亿美元的预付款，这些款项不太可能收回。

莫斯科还帮助加拉加斯规避美国制裁，并投资增强马杜罗政权抵御华盛顿压力的能力。俄罗斯军事人员在委内瑞拉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并开展训练项目，派遣军舰前往其海岸，并派遣图-160核轰炸机飞越加勒比海。2019年和2024年，莫斯科甚至派遣载有瓦格纳雇佣兵的军用飞机前往加拉加斯，以在总统选举舞弊引发的抗议活动期间，向马杜罗发出直接支持的信号。每当马杜罗政权面临困境时，包括最近美国在加勒比海地区加强军事部署期间，莫斯科都会提供情报支持以及防空系统和其他武器。

然而，尽管如此，俄罗斯对委内瑞拉承诺的深度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例如，据菲奥娜·希尔（Fiona Hill）在国会作证时透露，这位在川普第一届政府期间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俄罗斯和欧洲事务高级主任的官员表示，2019年，俄罗斯领导层曾玩世不恭地向华盛顿暗示，如果美国从乌克兰事务中撤出，俄罗斯就准备放弃委内瑞拉。然而，到了关键时刻，美国并不需要俄罗斯的帮助。更重要的是，莫斯科部署的所有手段都未能保护其在拉丁美洲的关键盟友。俄罗斯未能及时准确地向马杜罗提供情报，警告他即将到来的美国军事行动；而莫斯科提供的S-300和Buk-M2导弹系统也未能得到妥善维护或整合到综合防空系统中，而这正是俄罗斯军方应该为其战略伙伴和俄罗斯军事装备买家提供的帮助。

未竟之事

在过去的20年里，莫斯科展现出在反美情绪强烈的地区扮演重要角色的能力。但克里姆林宫代价高昂的冒险行动尚未显示出任何实际好处，既没有增强俄罗斯真正的安全利益，也没有促进其经济繁荣。介入委内瑞拉等国事务，只会满足普京的虚荣心，换来联合国大会上一些国家对莫斯科的象征性支持，以及为腐败的俄罗斯官员提供敛财机会。

此外，克里姆林宫的机会主义策略并不能转化为持久的影响力。克里姆林宫或许能够扶持独裁强人，或者在失败的情况下为他们提供优渥的流亡生活。但它无法帮助其伙伴通过能力建设来解决其政权的脆弱性。例如，在叙利亚，俄罗斯向大马士革提供了空军和其他军事工具，但它无法解决导致阿萨德政权垮台的过度残暴、无能、腐败和经济管理不善等问题。在委内瑞拉，俄罗斯未能向马杜罗政权提供及时的情报、足够的训练或有效的装备。克里姆林宫的失败与美国帮助乌克兰挫败普京在基辅发动政变计划的成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过去四年，由于国家资源被乌克兰战争这个无底洞消耗殆尽，莫斯科影响全球事件的能力进一步被削弱。这场战争使普京政权在内部更加稳固，因为当局几乎镇压了所有异议，但它也转移了所有军事装备、人员、资金和注意力，而这些资源理论上可以用来支持像马杜罗这样的政权。

莫斯科或许仍然能够在对华盛顿而言战略意义不大的地区施加影响，例如中非共和国或塔吉克斯坦。但正如委内瑞拉正在发生的事件清楚地表明，俄罗斯没有准备好在遥远的地区挑战决心坚定的美国。对于美国政策制定者来说，教训应该很清楚：克里姆林宫并非一个必须在世界各个角落都加以对抗的庞然大物。

然而，华盛顿必须保持警惕。莫斯科在西方干预未能完成并造成新的权力真空的情况下，展现出了其持久的影响力。例如，在阿萨德被推翻一年后，这位前独裁者居住在莫斯科；叙利亚新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访问了克里姆林宫并会见了普京；俄罗斯军队在该国保持着军事存在，并以此为基地向地中海东部和非洲投射力量。同样，俄罗斯也没有放弃委内瑞拉；其军事人员和装备仍然留在那里。克里姆林宫将等待机会利用其存在，特别是如果美国推翻马杜罗的行动最终只会导致他的政权重新集结或造成当地更大的混乱。如果委内瑞拉局势继续恶化，克里姆林宫将乐于煽动地区不稳定，并将委内瑞拉作为继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之后美国过度干预失败的又一个例子。最终，俄罗斯将通过重拾其惯用的搅局手段来弥补其作为合作伙伴的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