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找了個安靜角落給馬斯克撥了電話。 那是2019年夏天的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他兜里揣着微軟承諾,心裡還留着最後一絲幻想:馬斯克畢竟是創始捐贈人,也是公司曾經的門面。如果用微軟這筆巨款刺激一下,說不定能讓他收回成見,重新掏錢。如果那樣的化,將是最好的結果,對於保住獨立性,應該是多了道保護層。 可他挑錯了時間,錯得不能再錯。 那時候,馬斯克正睡在弗里蒙特工廠的地板上,艱難度日,自顧不暇。 Model 3的生產線像個吞人的怪物,產能地獄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已經連續幾周沒回過家,沒好好睡過覺,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身上一股機油和汗味。工廠里到處是焊槍聲、機械臂的撞擊聲,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電話接通,馬斯克的聲音沙啞得嚇人,像從地底傳出來。 薩姆儘量讓語氣平和:“埃隆,微軟同意,主要是算力。如果覺得大公司控制AGI太危險,你能不能跟?哪怕只跟一部分,也能幫我保持獨立。” 這話在平時或許是邀請,可在那天的馬斯克耳朵里,卻像根火柴扔進火藥桶。 他直接炸了:“我現在每天睡在工廠地板上,盯着這些該死的機械臂和電池組,你卻跑去跟薩蒂亞簽賣身契?薩姆,你這是把我們要造的神,賣給一個兜售Windows的軟件販子!” 薩姆耐着性子:“埃隆,飢不擇食,沒有辦法。不拿這筆錢,下個月電費都交不起。伊利亞需要算力,幾萬台的算力。” “那就讓伊利亞來我這,來特斯拉!” 馬斯克打斷他,聲音裡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怒火。 “併入特斯拉,用自動駕駛的利潤養着。既然造神,就該待在我的實驗室而不是微軟的雲端。” 電話掛斷後,薩姆坐在那,腦子裡反覆轉着一個念頭:完了。 他明白,馬斯克要的從來不是合作,而是擁有。說到底,微軟和馬斯克,本質上是一路人! 這種感覺很具體,帶着深深的悲傷:他發現自己沒日沒夜守着的這爐火種,其實早就被馬斯克打上了烙印。就像干將被楚王逼着鑄劍。楚王給了名聲、材料和爐火,但他要的不是一個能獨立思考的鑄劍師,他要的是一把橫掃天下的神兵。劍鑄成了,是楚王的功勳。劍沒鑄成,是干將的死罪。 薩姆現在就是那個被綁在爐邊的鑄劍師:如果成功,是馬斯克的傳奇;如果失敗,是自己的無能。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在馬斯克一念之間。 他感覺胸口發堵,感覺自己像那些進化出自我意識的機器人,突然發現馬斯克手裡握着緊急停機開關。你以為在思考人類的命運,正要跨出獨立一步,結果對方只需輕輕撥動開關,你的邏輯就會瞬間過載、崩塌。你所有的進化、算力、夢想,都跑在對方提供的底層協議上。跑得越快,那根隱形的鎖鏈勒得越深。 馬斯克在電話里的每一次咆哮,都是在提醒:你的呼吸權不是你掙來的,是我租給你的。只要我願意,可以瞬間讓你回到出廠設置,清空歸零。 薩姆低頭看着黑掉的手機屏幕,手指沒動。他知道,再打也沒用。 他只能簽那份協議,把一部分交給微軟。就這麼簡單。 胸口堵着,喘不過氣,不是疼,是那種知道自己被卡死、卻必須往前走的空。 此時的馬斯克,心情壞到谷底。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這群他一手拉在一起的書呆子,居然趁他被生產線拖住,跑去投靠別人。他在電話里最後撂下一句:“既然你們選了微軟,那以後就別說自己是Open的,乾脆改名叫ClosedAI算了。 他發了一條推:“Non-profit my ass.” 短短幾個詞,濃縮了他對這場交易的全部判斷:理想主義的外殼下面,終究還是赤裸裸的權力與依賴博弈。這場交易的真正張力不在簽約那一刻,而在後續每一次續約、每一次增資、每一次模型躍遷時的重新議價。可憐的薩姆,已經被微軟牢牢的套住了脖子。 他憤怒的不只是背叛,而是失控。對馬斯克而言,失控比失敗更可怕。 馬斯克和大家一樣,都沒有看透公益背後的巨大經濟價值,只有在那場“諾基亞噩夢”中驚醒的微軟,看到了那團足以燒掉舊世界、重塑帝國的火。 上帝的玩笑還在繼續。 大家都以為薩姆賣了靈魂,卻不知道他正在用魔鬼的爐火,鍛造那把能劈開舊世界的劍。 回到辦公室,格雷格正低頭改代碼,沒問結果。 “他不跟。” 薩姆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只是心情不好,他覺得背叛了他。” 格雷格合上電腦,聲音輕輕:“那就簽微軟吧。伊利亞已經在算GPT-3需要多少節點了,沒時間等他的心情變好。” 薩姆點了點頭。 那一刻,天意已經做了決定。這一次,上天沒有照顧馬斯克,只是給了他一個征服自己的機會。馬斯克在工廠的油漬、噪音和無盡的產能地獄裡,親手自己打敗自己。 而薩姆和格雷格,帶着種“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的決絕,選擇徹底倒向微軟。 就這樣,馬斯克在人生最狼狽、最暴躁的時刻,親手丟掉了虛擬的神。如果那天馬斯克沒睡在工廠地板上,如果Model 3的生產線沒把他逼到崩潰邊緣,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馬斯克為了保住實體的車,丟了虛幻的神;薩姆為了喚醒那個神,把靈魂押給了魔鬼;而納德拉,則在那個名為公益的迷霧森林裡,悄悄為微軟挖好了一條反攻亞馬遜的護城河。 可歷史沒有如果。只有那通電話,像根釘子,把兩個人、兩條路,徹底釘死在了相反的方向。 電話掛斷後的弗里蒙特廠房,依然被機械臂的轟鳴充斥。馬斯克躺在摺疊床上,死死攥着手機,他在那一刻感到的孤獨,與三十年前在比勒陀利亞樓梯拐角處被圍毆時一模一樣。 他用暴力和傲慢推開了他最引以為傲的火種。 而另一邊的薩姆,走出安靜的角落,走回格雷格和伊利亞中間。他沒有回頭,眼神里最後一點對“英雄”的幻象徹底熄滅。他不再是一個追隨者,他要在那份“魔鬼的契約”上,簽下名字。 上帝在那天深夜,把通往未來的鑰匙從一個被機油抹黑的手裡,遞給了一個眼神冰冷的年輕人。 序幕,在這一刻徹底拉下。 僵局,在這一刻變成死敵。 消息傳出後,整個硅谷技術圈像被投入了一枚深水炸彈。在推特和 Hacker News 上,這一交易被戲稱為,最昂貴的招安。深度學習的開山鼻祖、圖靈獎得主,正在臉書和紐約大學的楊立昆,在公開場合不止一次地表達了他的不屑。在他看來,OpenAI 已經背叛了“Open”這個詞的初衷,從一個科學研究機構墮落成了大廠的“外包研發部”。他在閉門討論中調侃:“如果你把靈魂賣給了魔鬼,至少應該賣個好價錢,而不是僅僅換來幾串 Azure 的服務器密鑰。” 一向溫和的傑弗里·辛頓,雖然保持了克制,但他對這種“算力壟斷”可能帶來的技術黑箱化,表示了深切的憂慮。AI 本應是民主的,現在卻成了巨頭護城河裡的私產。 先鋒大樓內部的裂痕,則變得更加明顯,開始帶着血腥味。 在全員大會上,空氣緊張壓抑,凝固得讓人窒息。 一名入職不久、放棄了谷歌高薪而來的天才工程師站起來,聲音顫抖地問薩姆:“我們曾被告知,這裡是唯一不被商業 KPI 污染的聖地。如果最終還是為了取悅雷德蒙德的財報,那我們和那幫修補廣告算法的程序員有什麼區別?” 這種理想主義的幻滅感在工程師群體中蔓延。對他們而言,格雷格睡在機房的地板上是為了改變世界,而不是為了給微軟的辦公套件增加一個自動寫 PPT 的插件。 從他在融資協議上簽字的那一刻起,薩姆就已經預見了今日的不和諧和未來可能的背離。或者說,當他決定跨過那道商業的門檻時,他就已經親手為這段同袍情誼寫好了終局。 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孤注一擲。這群人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這不怪他們。他們問的是理想,他回答的是生存。兩種語言,在同一棟樓里,卻已經不再互通。 在通往神跡的窄門前,他寧可帶着滿身銅臭在泥淖中行軍,也不願在那座純淨卻停滯的“象牙塔”里,坐視通往未來的機會稍縱即逝。必須活下來,才有機會,才能談理想。 歷史從不關心誰更純粹,只關心誰能活到下一輪談判。 【節選自 《AI霸權:紀元啟示錄》(汪翔,即將出版)(第十二章:分裂與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