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天色轉陰，月亮已經完全看不見）

（四個紅軍圍在女孩一側）

女孩：（站起來，非常警覺地）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

陳治平：（輕輕地，唯恐驚嚇着女孩）這是陰間，小妹妹，不要急，到了這裡什麼都不要怕了！

女孩：陰間？那你們都是鬼了？

田旺：是啊，我們都是孤魂野鬼。

女孩：（非常吃驚，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啊，我也是鬼了！我才十五歲啊！（抽泣）

（天空下起小雨）

陳治平：（用手刮了一下額頭上的雨水，悲憤異常，仰天低吟）舊鬼煩怨新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康天和：不要悲傷了，你看不是有我們和你作伴嘛。你以前是幹什麼革命工作的？

女孩：（低下頭） 在飯店裡給人打工。

陳治平：（心中不平）你這個歲數應該上學讀書啊。

女孩：（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家裡窮，我得打工幫助家裡。

田旺：不是改革開放、農村已經很富裕了嘛？

女孩：有的人家是富了，大部分還是不行，還有的人家吃飯都吃不飽。

田旺：（很吃驚）啊，這是魚米之鄉啊，平常年不都還過得去嗎？

女孩：現在是地也毀了，水也沒了，老百姓光靠種地，根本沒法過。不出來打工，連點燈的錢都沒有。

田旺：真沒想到，國家這麼有錢，百姓還是這麼苦！

陳治平：（向前走了幾步，很氣憤地揮着手）他們還有臉說江山是幾千萬先烈打下來的，那些先烈可都是農民呀，看看他們的後代，到如今還過着最困苦的日子，被壓在社會的最底層。

鄭嘉豪：（非常坦誠地）姑娘啊，我們很久不知道世上的事情了，你給我們講講聽聽。

女孩：（靦腆中略帶羞澀）我什麼都不懂，能給你們講什麼？

田旺：（興奮起來）你講什麼都好，好久沒有聽到上邊的事情了。要不，你先說說你們村子的情況。

女孩：村子裡冷清的不得了，都沒有什麼年輕人了，除了小孩子，就是一些老人。

陳治平：孩子們都能上學嗎？

女孩：也就是上個小學，還有人小學都上不下來。上學也就是認識了幾個字，別的什麼也沒有學。

陳治平：聽說是不要學費了。

女孩：說是不要學費，可是，要收各種雜費，也不少花錢。

陳治平：老百姓過現在這樣的日子高興嗎？

女孩：不高興，窮的富的都不高興。

陳治平：為什麼？

女孩：這個社會太亂了，太腐敗了，太不公平了。

康天和：（稍微向前湊了一下）現在鄉親們怎麼看待共產黨、紅軍？

女孩：現在的共產黨比國民黨還腐敗，就連黨員都罵共產黨！現在的宣傳除了小孩沒人相信，我也不知道真假，村里流傳着許多你們紅軍幹過的壞事。

康天和：是啊，剛才我們聽見幾個書生也在議論這個。不過，我們也幹過好事。

女孩：那你說共產黨是什麼時候變壞的？

康天和：什麼時候？（想說些什麼，但是，沒有說出來）

陳治平：現在想來，不是什麼時候變壞的，是從一開始就不對。隨便用暴力剝奪別人的財產，用暴力剝奪別人說話的權利，這比皇帝還霸道。一旦走了這條路，好人也得變成強盜。

女孩：（仔細打量了四個紅軍）你都是當官的嗎？我看你們都不像壞人啊，怎麼現在當官的都這麼壞？

鄭嘉豪：後來的那些壞人，當年和我們一起干的時候，也不太像壞人。

田旺：（指着康天和）你看看他像不像壞人？

女孩：不像，一點也不像！

田旺：我看他也不像壞人，可是，就是他殺了很多好人，（指指陳和柴）他倆就是被他殺的。

女孩：（很是驚訝地看着康天和）是真的嗎？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康天和：（非常局促不安）上級告訴我殺了他們隊伍才純潔。其實我知道是因為他們太難控制。我也害怕！毛主席也讓殺人。

女孩：（很疑惑）還有人不聽毛主席的話嗎？

陳治平：那個時候，毛主席還成神，所以，他要殺掉那些不迷信他的人，還要斬草除根！

田旺：（指着陳治平）你看他最好吧，最先被殺掉。

陳治平：知識分子最難馴服，所以，被打擊，被殺掉。

女孩：怎麼，右派的事情你們也聽說了？

鄭嘉豪：那麼多右派作了冤死鬼，我們也遇到了幾個。

陳治平：黨迫害知識分子可不是從打右派那時候開始的，這是黨的傳統。

女孩：（頗為不解的樣子）真是毛主席讓殺人的嗎，不殺人就不行嗎？

陳治平：毛主席不殺人，沒有辦法讓人服他，這個制度只有敢殺人才能服眾。為什麼上頭那麼多知識分子領導都靠邊了，就是他們不懂殺人，不敢殺人。

女孩：毛主席真是這樣一個人？

康天和：我們怎麼會說假話，毛主席就是這樣一個人。只有毛主席這種毫無理想和道德底線、既是土匪流氓又是君子書生的人，才可能在黨里鎮得住局面。

陳治平：你算把他看透了，沒有白跟着他一場。也只有毛主席這樣的領袖才能讓紅軍得天下。

女孩：那你們為什麼要當紅軍？

田旺：都說是為了窮人打天下，我沒有讀過書，不知道什麼道理，我們那裡是蘇區，你不參加革命，你的命就沒了。我的鄰居不願意當兵，砍掉了一個手指，結果，說是破壞革命，被拉走了。

女孩：後來呢？

田旺：（低下頭）能有什麼後來，肯定是死了。

女孩：你們當紅軍後悔嗎?

鄭嘉豪：能不後悔嗎？為共產黨賣命，腸子都後悔青了。

康天和：你知道，我們當初的想法也是好的，誰知道最後是這樣一個結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陳治平：到今天我總算明白了，幹什麼事情不能光看目的，還得看手段。用這麼殘暴的手段，去實現那麼美好的目的，這根本就不可能嘛。

田旺：是啊，眼見得用共產黨的辦法，老百姓沒有好果子吃啊！

康天和：老陳說的對啊，當年奪取權力是為了實現我們的政治理想，結果，殺來殺去，奪取權力逐漸成了我們的最高目標，甚至為了保住權力不惜傷害我們的政治理想。

女孩：共產黨幹什麼都是為了權。

田旺：姑娘，你知道的事兒真多，明白的道理比我都多。

女孩：光明白道理有什麼用？還不是照樣受人欺負。

陳治平：老百姓沒有反抗，不是不明白道理，是沒有辦法。

康天和：（小心謹慎的）那個害你的人是？

女孩：一個什麼長，很有權勢，聽說他家代代當官。

鄭嘉豪：（猛地向姑娘前走了一步，壓着怒火）就像惡霸一樣，強搶民女？

女孩：他就是惡霸，他隨意欺負女孩，我不從，就把我活活打死了。（痛哭）

鄭嘉豪：這些畜牲，他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突然，天空中一個閃電亮過，隱隱傳來一聲雷響）

田旺：哎呀，怎麼打雷了，這二八月打雷是遍地生賊啊。

康天和：（想安慰一下女孩）說了半天，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家在什麼地方？

女孩：（停止了哭泣，低聲說）我叫小翠，家在山裡。

陳治平：聽你的口音，好像是井山人啊。

女孩：是，井山白石村，你怎麼會知道？

田旺：這裡有你的同鄉。

康天和：你姓什麼？

女孩：姓康。

康天和：（非常吃驚）那個村里只有我們一家姓康。（急切）那你的父親，不，你的爺爺叫什麼？

女孩：村裡的人都管他叫石頭。

康天和：（悔恨交加）石頭，我的石頭啊。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們的後代就這樣被人作踐。

女孩：（惶恐不安，不知所措）你......

康天和：你爺爺還在嗎？

女孩：前幾年病死了，家裡窮，沒錢治病。

康天和：（無力地坐在地下，雙手抱着頭）天啊！

陳治平：看看，這就是我們奮鬥的結果，我們用性命替他們奪取了政權，他們就用權力這樣欺壓百姓。

鄭嘉豪：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難道天下就沒人主持公道了嗎？

女孩：人間早就已經沒有了公道。

田旺：（憤怒）他媽的，難怪我們在下邊受苦，不得超升。他們這麼幹，不是讓天下人恨我們嗎。

女孩：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那些惡棍！

鄭嘉豪：（看看了其他幾人）我們堂堂五尺的漢子，豈能連一個小姑娘都不如嗎？

康天和：老鄭啊，我恨我自己呀，我發誓，生不能做人傑，死也要作鬼雄，決不能放過一個惡棍。

鄭嘉豪：對，老子做一天鬼，就不能讓這些惡棍們安省一天，老子一個晚上也不空過。

田旺：老鄭說的好，他們騙了我們的性命，又拿我們騙人，豈能饒了他們。

陳治平：（和其他幾位交換了一下目光，立正整理軍裝，極端鄭重的說）讓我們以正義的名義，以窮苦百姓的名義也發下三大宏願：

（其他三位也都立正，整理軍裝，女孩也整了整衣服和頭髮）

四個紅軍：一日做鬼，就讓殘害百姓的惡官一日心驚肉跳。

女孩：對，給他們鬧鬼！ 

四個紅軍：一日做鬼，就讓壓榨百姓的貪官一日不得安寧。

女孩：對，給他們鬧鬼！

四個紅軍：一日做鬼，就讓蹂躪百姓的淫官在日光下出醜。

女孩：對，給他們鬧鬼！

（同時，天空下起大雨，一個明亮的閃電划過，一聲巨雷之後，整個舞台轉為寂靜。）

（鐘聲響起）

旁白：念爾等多有懺悔之意，心存善念，早日投胎轉世，實現你們的志向去吧！

落幕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