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地點:劉冰家 2012年2月14日,星期一 (一間客廳和臥室相連,室內陳設簡單陳舊,兩個單人沙發,一個茶几,一個書架,一台舊電視機,側面是廚房) (老蔡和小吳、小齊悄悄打開門進來) 老蔡:動作要乾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小吳,你檢查臥室,小齊,你檢查計算機,客廳我檢查。 小吳:好! 小齊:好! (小吳小齊走進臥室) (老蔡上下掃了一眼,然後走到書架前,看着書脊上的書名,抽出兩本看了看) (小吳從臥室內走出) 小吳:全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物證。東西很少,除了被褥,就幾件衣服。 老蔡:這個人生活真是非常簡單,就像七十年代的家庭。你到廚房裡再看一下。(仰看屋頂) (小吳往側面進入廚房,很快又出來) 小吳:除了一台冰箱外,什麼也沒有。地上放着一箱掛麵、方便麵,然後就是盤子和碗筷。倒是挺乾淨。 (小齊出來) 小齊:計算機里什麼也沒發現,都是一些教案。 老蔡:就這樣吧,小吳,你把臥室和客廳拍幾張照片存檔。這個書架上的書拍仔細點。 (小吳掏出相機,對着不同角度拍照) 老蔡:你們再檢查一下,看看留下什麼痕跡沒有,時間不多了,準備撤。 (小吳和小齊兩個人進入臥室,老蔡疑惑不解地四下打量着) (小齊和小吳出來) 老蔡:(看着小齊和小吳)都好了?撤。 (三個人匆忙出門,把門鎖好) (劉冰和鄭君上場,劉冰開門,二人進入,劉冰脫下外套掛上) 鄭君:(脫下外套,隨手放在身後的沙發上)當大學老師還真是不錯,每天上兩節課,剩下時間就自由安排了。 劉冰:沒有你想的那麼便宜,現在的學生可不好對付,每天都得仔細備課,不少花時間。有的學生比老師知道的還多呢。 鄭君:現在還有這樣用功的學生? 劉冰:現在用不着多用功,不像過去,查什麼資料都非常困難,好多東西都在網上。學生們上網的經驗比你我都強,什麼東西都能找到。你先坐着,我去泡茶。(進入側面廚房) (鄭君坐下) (劉冰拿着茶壺和兩隻茶杯出來,放在茶几上,把茶倒好,坐下) 劉冰:(略帶歉意)將就喝吧,茉莉花茶,放得有點兒久了,沒什麼香味了。 鄭君:對茶我喝不出個高低來,要說喝酒我或許還能知道個一二三。 劉冰:那改日我們好好喝酒。 鄭君:別,還是喝水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開學第一天的課不好上吧? 劉冰:紀律是差點,過年過得心還沒有收回來呢。不過,平時也好不到哪裡去。 鄭君:(四下看了一下)你這單身的日子過夠了沒有?回到家冷屋冷灶的,不難受? 劉冰:我這兒現在都成了交際中心了,整天熱鬧得不得了。一點都不冷清。 鄭君:(關切的口氣)這不是家的樣子。每個人得有個自己的家。 劉冰:你那兒有什麼合適的人? 鄭君:前幾天有人到我那兒串門,提到了一個,條件不錯,我覺着和你挺般配。要不就抽空見見? 劉冰:(快人快語)你說條件不錯,那肯定差不了。那就安排個時間見面聊聊。 鄭君:和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行就是行,不行就不行,一句話,多痛快。 劉冰:(調侃)你可是博士後畢業的人,在你面前我可不敢自誇。 鄭君:你可別說,在監獄裡待五年,真是比讀博士、博士後長見識。 劉冰:你可該好好寫本書,仔細記錄一下裡邊的事兒。我看過楊小凱的《牛鬼蛇神錄》,孫立勇的《走過冰山》,那裡邊的事真是有點兒驚心動魄。 鄭君:每個監獄都是一個世界,都是十八層地獄,都有三十六洞妖魔。一個人才能看到多少?就中國的監獄,寫一千本書都不一定能寫完。 劉冰:有那麼厲害? 鄭君:小事不用說,哪個監獄哪年不出幾樁大事故,哪樁事故不是一個大題材。其實,每個警察、每個犯人都是一個故事。如果單單講監獄裡邊的黑暗,隨便寫點兒也能把人嚇死。老百姓想象不出來的黑暗和殘酷。 劉冰:作為檔案,你可應該把這些東西寫下來。讓後人知道,咱們國家的歷史還有這一面。要不然,孩子們還以為光是經濟增長呢。 鄭君:是該寫下來。不過,眼前的事情太多。先得爭取大環境的改變,要不然,會有更多的好人進監獄。 劉冰:其實,誰還不明白,中國必須走民主憲政的道路,這才能放下包袱,省得到處防範。別的不說,你就看學校吧,從上到下,有幾個人把精力和時間花在干正經事上?就算是平時挺像樣的人,一有了權,立刻就變得混賬了。有人問為什麼中國得不了諾貝爾獎,就這樣的生存狀態,哪怕是愛因斯坦生在中國也得成了廢物。 鄭君:(笑着說)你們這些犬儒分子,什麼道理都明白,就是不願意出頭。 劉冰:也不是不願意出頭,是出頭也沒用。咱們國家的情況和埃及不同。 鄭君:這次埃及軍方的表現的確令人吃驚。 劉冰:是啊,埃及軍方的表態多感人,絕對不鎮壓人民,要是八九那個時候解放軍也這樣,哪兒還有今天呢。 鄭君:什麼都會變的,這股風早晚得刮到中國。 劉冰:那只能等了。 鄭君:要是都這樣等,那中國永遠只能這樣。你是老師,總應該告訴學生一些基本的東西。 劉冰:我上課也經常給學生講點實情,實話,引導着學生自己去動腦子。當然,不能把話說得太白。現在的學生,功利得利害,沒準課上對你畢恭畢敬的,下了課就到領導那兒去舉報你了。其實,他也知道你說得對,但是,只要舉報了你對他有好處,那他照干不誤。 鄭君:這是最可怕的,整個國家都流氓化了,連這麼年輕的學生都這麼明明白白地當流氓。真可惡! 劉冰:這有個學名叫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敲門聲) 劉冰:(急忙起身)有人來了,我去開門。 鄭君:你這兒還真熱鬧。 (劉冰把門打開,楊易光(小楊)、小盧、小張、龐志傑(小龐)和小虹走了進來) 小楊:劉老師,我們給您拜一個晚年。 劉冰:不晚、不晚,還沒有過十五呢。你們去廚房裡拿幾把摺疊椅出來,我們一塊兒聊。這是我的同學,鄭君老師,憲政理論的專家。 小楊:(很尊敬的口氣)您好。我們都聽說過鄭老師。 (幾個學生坐下,劉冰忙着給他們倒水,擺一點零食) 劉冰:你們當地的情況怎麼樣,今年過年熱鬧嗎? 小楊:這個年過得不痛快。我們村有一家兩口子外出打工,光孩子和爺爺在家,年三十才回來,一進門發現爺爺已經死了好幾天,孩子也餓得半死。村子裡平時根本就見不着年輕人,誰家出什麼事情也沒人知道。要不是趕上春節,連給老人抬棺材的人都找不到。這老人和孩子,一個是農民的結局,一個是農民的未來。一個等死,一個瞎混,稍微明白點事理的人,都看出來,農村算是完了。 鄭君:(語氣沉重)現在農村的情況是比較嚴重,形勢有點沒法逆轉了。就那麼點土地,留在農村沒法活,可是,外出打工那點收入又根本不能在城市裡安家。我們這個國家遲早得在這個地方栽跟頭。 劉冰:你們幾個先聊着,我去煮麵。 (劉冰離開到側面廚房) 小龐:大過年的,我給你們說個高興事。我們那兒一個窮人,有個當官的遠親,春節給人家拜年,拿了兩盒點心去。結果,當官的親戚沒有要他的點心,還送了一盒點心給他,結果裡邊有兩塊金磚,你說高興不高興?不知道是哪個笨蛋到當官的家裡送禮,大概是送禮的人太多,根本就沒有說上話,只好把點心放下就走了。當官的也沒有好好檢查,就把點心打發了。讓窮人發了財。 小楊:小龐,這是你們家的事吧。白得兩塊金磚,得請客啊。 小龐:我們家還捨不得買兩盒子點心呢,走親戚都是自己蒸的年糕什麼的。 小盧:要是我也有這麼個遠親多好?我年年去給他拜年,給他送四盒子點心。 小張:其實,每個當官的家裡要是都稍微拿出點來給窮人,窮人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鄭君:(淡淡一笑)你的意思是要來一次均貧富。 小盧:鄭老師,您覺着該怎麼辦? 小張:現在是有的人太有錢,有的人太窮都沒法過了。在老百姓心目中有錢人基本上等於壞人。他們的錢沒有幾個是乾淨的。 鄭君:確實是有問題,現在富人的錢很多來路不正,來路不明。這不單單是某些當官的事情,是制度問題,非得從制度入手不可。而且,不控制住腐敗,就是給窮人一點救濟也不能壓住民間的怒火。 小張:是啊,老百姓都有怨氣,要不然,怎麼一有機會,人們就搞出群體性事件,好像什麼都不顧了。 小楊:主要的窮人就是農民和農民工。我很關注他們的生存狀態。這次回家,我作了一個鄉村調查報告,我正想找專家給看看呢。 小盧:也給我一份看看。 小虹:(調侃)你想學毛主席呀,也寫農民調查報告。 鄭君:專家不敢當,我也想了解了解鄉下的真實情況,能讓我拿回家看看嗎? 小楊:當然可以,農村的問題您能給出點主意就更好了。 鄭君:沒問題,我先得認真看看。你們平時都做點什麼? 小楊:我們平時也就是在一起讀讀書,有時候,到農民工子弟學校去義務講講課。 鄭君:(由衷地高興)你們能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以後,有什麼困難告訴我,我盡力幫忙。 (劉冰端着一盆菜出來) (小盧看見老師端菜出來,急忙把可摺疊的餐桌支上) 劉冰:今天的滷味道肯定不錯,我加了好多料。你們幾個自己去拿碗盛面。 小龐:真香,一股燉肉的味道。 鄭君:你不是吃素嘛,怎麼開戒了? 劉冰:這是金針、香菇的味道,沒有肉。 小虹:劉老師做的素菜比肉菜還香。 鄭君:(調侃)你可真是吃出學問了啊。(站起來)那你們幾位慢慢享受吧,我先回去了。 劉冰:在這一塊兒吃吧,做了好多呢。 鄭君:老婆還在家等着呢,還是回去吃吧。 小虹:對啊,今天是情人節,鄭老師應該回家。 鄭君:情人節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我們老夫老妻的,還過什麼情人節。好了,以後我們再聊。 小楊:謝謝。以後再聊。 鄭君:(對劉冰說)那個事兒你得積極點,你得主動。(看看學生)你們幾個多吃點兒。再見啊。 劉冰:(歉意)你慢走,我這兒有學生,就不遠送了。 (劉冰送鄭君到門口,看着鄭君走,然後把門關上) (五個同學去廚房裡然後端着麵條碗出來) 劉冰:你們多吃點兒,千萬別給我剩下。 小龐:這個沒問題,一定全吃光。 小楊:劉老師,我們幾個想聚在一起讀讀書,然後分析交流交流。 劉冰:(略有些吃驚)聚在一起…… 小張:我們成立了一個讀書會。 劉冰:(不安)在一起讀讀書,沒什麼問題。何必要搞一個讀書會,那么正式沒有必要。 小張:這樣可以比較好地安排一下,從選書,到交流,有機會還可以請老師指導。我想,有人組織一下,效果會好些。 劉冰:這倒是。認真讀些書是好事,只是我比較忙,不能經常參加你們的活動,不過,這個地方你們可以隨便使用。 小盧:那就太好了。 小張:老師,好像阿拉伯收拾不住了,這埃及可是頭號的大國啊,連穆巴拉克也下台了。 小楊:看來埃及有可能迅速實現民主化。 小盧:劉老師,民主化就這麼容易實現嗎? 劉冰:(略一思索)平時埃及老百姓恐怕就不滿意,只是找不到機會發泄。當然,這些國家原來的情況就比較寬鬆,再加上軍方比較開明,所以,老百姓一鬧,軍方宣布中立,那誰是總統也沒有辦法,只好下台。好在國家和老百姓都損失不大,也算是和平過渡,這個結局很好。至於能不能馬上實現民主化,現在說這個問題有點兒太早。 小盧:這件事會對中國有影響嗎? 劉冰:(沉默) 小張:(搶着說道)這件事肯定會對中國發生影響。過去,我們都覺着這些國家比較落後。因為茉莉花革命,大家一了解,突然發現人家的經濟社會發展相當不錯。沒想到,過這麼好的日子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這件事肯定會刺激中國人。我們過這麼苦的日子,國家這麼腐敗,為什麼我們不起來? 小龐:是啊,咱們國家這麼多大學生找不到工作,農民工過的簡直就不是人過的日子,得有多少人心裡不滿啊。我們鄰縣就鬧過一次大的,男女老少都動手了,把政府大樓都給燒了,最後武警去了,才給壓住。 小盧:現在就是這樣,只要街上出點事,馬上就會有好多人圍上來,稍微不對,就可能打起來。 劉冰:(心情沉重)這些事確實很嚴重,我們是沒有什麼辦法,好好做好自己的事吧。接着吃,把菜和麵條都吃光啊。 (燈光變暗) 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