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如果是你,在兩難中如何選擇? |
| | 馮友蘭“文革”因“緊跟”而躲過一劫,但他在生命最後幾年裡焚膏繼晷,以驚人意志完成了《中國哲學史新編》。侯外廬則因其剛烈而惹禍,被迫害致殘,計劃撰寫的《中國思想通史補編》和更為完整的《中國近代思想史》,終因身染沉疴,遂成遺願。這“變”與“不變”的利弊得失,誰能說清楚?
老高按:作為人,應該遵守道德倫理規範;而從事任何職業,又都有個責任倫理問題——這個職業所要求你承擔的責任、要求你遵守的規範。然而,責任倫理,很多時候與道德倫理發生衝突,如何選擇,並不是一個是非分明、一目了然,可以毫不猶豫地判定的問題。可以說,我們每個人都曾經不止一次地面臨這種兩難。我對這一類的兩難困境總是特別感興趣,總想探尋、找到最佳選擇的原則。例如,我曾經採訪過“六四”時擔任天津市委常委、開發區黨委書記的張煒——他曾經是政壇“第五代”的領跑者,在當時被視作比李克強更有希望攀登到權力頂峰,但他在“六四”時憤怒抗議當局的鎮壓舉措,毅然宣布辭職,從此脫離了仕途。他在道德倫理與責任倫理的兩難中選擇了前者。許多人後來為他惋惜,認為他不應該辭職,而應該忍辱負重,以待來日,以他的膽魄見識,可以為推動中國的改革開放作出大得多的貢獻。但他表示,他不後悔當時的選擇。(詳見我對他的採訪《他沒有成為中共“第五代”:專訪張煒(上)》《他沒有成為中共“第五代”:專訪張煒(下)》)
這個問題,在去年10月份在紐約舉行的“胡趙精神與中國憲政轉型國際研討會”上也曾經被人提出。姚監復老先生回憶他兩次與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長談的經過,他在發言中說:
政治家要講道德倫理,不必以責任倫理設限。二十多年來,一直有人質疑趙紫陽在堅持政治家的道德倫理上做出的選擇。好多人責難趙紫陽:你那個時候為什麼不去主持戒嚴會,把總書記的職務保住?就可以少死人甚至不死人,至少天安門事件以後不至於改革派全盤皆輸啊。陳小雅就有一個觀點,說趙紫陽只考慮道德倫理,不考慮責任倫理,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但是我想,我們如果都學鄧小平說“永不翻案”,然後一上台再“永遠翻案”,那有什麼意思啊!如果人人都變成這樣,中國的道德哪裡去了?所以趙紫陽的這一點,我覺得非常值得尊敬、值得學習:寧可被軟禁,我還是堅持我的。
與趙紫陽比,鄧小平就是另一種選擇:他選擇責任倫理:對毛澤東低頭服軟,檢討效忠。等到時機到來,才有可能施展才幹,大展宏圖。
“士可殺不可辱”與“忍辱負重”這兩種選擇,如果撇開個人生死得失的計較(姚監復所轉述的陳小雅說趙紫陽“不考慮責任倫理,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這一觀點,我不能苟同),應該如何評價?當我們自己面臨類似的選擇時,應該遵循什麼樣的原則來判斷、決定?請教各位方家!我想,弄清楚了這個問題,對歷史上政治、文化、學術等等各種人物在複雜情況下作出的選擇,可能會有新的領悟。
我想起這個話題,是由下面這篇文章引起的。馮友蘭與侯外廬兩位學者的選擇迥異,時人會有一種評判,而後人的評判可能會很不相同。
馮友蘭的“變”與侯外廬的“不變”
張海晏,《中華讀書報》2013年8月21日
一
用近代科學方法研究中國哲學史,當始自胡適1919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不過,《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所涉範圍只限於先秦,胡適原來計劃中的中世哲學、近世哲學部分,終其一生,未克完成。就用近代眼光研究中國哲學史來說,《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是一部開創性的著作,但又是未完成的作品;胡適雖有開山之功,又有未竟之憾。第一部用近代方法寫成的中國哲學通史著作,則是馮友蘭兩卷本的《中國哲學史》。該書上始自先秦孔子,下迄於清代經學。上冊於1931年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1934年商務印書館一併出版了上、下冊。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後由美國學者卜德譯成英文,於1953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時至今日,該書仍是由中國人撰寫的在西方影響最大的一部中國哲學史著作。此外,馮友蘭還有一部英文著作《中國哲學小史》,亦流行於歐美。此書是馮友蘭於1947年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講授中國哲學史的英文講稿,後經整理於1948年由麥克米倫公司出版。該書成於馮友蘭的“新理學”哲學論著“貞元六書”之後,此“小史”體現了作者自己的“新理學”思想體系,雖然在篇幅上遠遜於兩卷本的《中國哲學史》,但寫得精粹透徹。正如作者在本書“自序”中說:“小史者,非徒巨著之節略,姓名、學派之清單也。辟猶畫圖,小景之中,形神自足。非全史在胸,曷克臻此。惟其如是,讀其書者,乃覺擇焉雖精而語焉猶詳也。”在方法論方面,馮友蘭於30年代中期對“釋古”方法的闡釋,30年代末期關於“照着講”和“接着講”的提法,40年代對“正的方法”和“負的方法”的闡述,五六十年代提出的“抽象繼承法”和“普遍性形式”的思想,等等,都獨具慧心,頗多創穫,推動了中國哲學史學科的近代化轉化。當然,無論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還是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簡史》,正如書名所示,研究範圍僅限於哲學史,還不是完整意義上的思想史著述。侯外廬先生等著《中國思想通史》則是第一部中國思想通史著作,也是中國思想史學科的奠基之作。《中國思想通史》,凡五卷六冊,洋洋260萬言,它的撰寫始於20世紀40年代後期,成於60年代初,全書於1963年由人民出版社出齊。《中國思想通史》綜合論述了哲學思想、邏輯思想和社會思想,就其所關注的學理問題與遵循的科學規範,正如侯外廬先生在《中國古代思想學說史》“序言”中提出並在《韌的追求》中重申的那樣,不外乎如下五點:一,社會歷史階段的演進,與思想史階段的演進,存在着什麼關係。二,思想史、哲學史出現的範疇、概念,同它所代表的具體思想,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有怎樣的先後不同。範疇,往往掩蓋着思想實質,如何分清主觀思想與客觀範疇之間的區別。三,人類思想的發展與某一時代個別思想學說的形成,其間有什麼關係。四,各學派之間的相互批判與吸收,如何分析究明其條理。五,世界觀與方法論相關聯,但是有時也會出現矛盾,如何明確其間的主導與從屬的關係(侯外廬:《韌的追求》,三聯書店,1985年,第267頁)。
二
作為20世紀中國哲學思想史領域的奠基者,馮友蘭與侯外廬兩位先生的學術立場和人生軌跡則頗異其趣。在基本學術觀點上馮友蘭的“變”與侯外廬的“不變”,便形成鮮明對照。馮友蘭一生經歷了滿清、民國和新中國的創立和改革開放初期,基本的學術觀點和價值傾向屢有變換,今日之“是”總是在否定昨日之“非”。1949年之後他在“土改”、“文革”、“批林批孔”等歷次政治運動中均有言不由衷的表現。尤其是在“文革”後期的“批林批孔”運動中,馮氏的所作所為更受到後人的廣泛質疑與譏評。對於馮友蘭的“道術多變”,蔡仲德先生則更具同情的理解和歷史的眼光,他指出,20世紀中國學術文化的發展軌跡呈一個“之”字形,馮友蘭一生“實現自我”、“失落自我”和“回歸自我”的曲折歷程恰與之正相符合。這所謂“馮友蘭現象”不是孤立的個案,而具有典型意義,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苦難歷程和中國現代學術文化曲折歷程的縮影。(蔡仲德《“五四”的重估與中國文化的未來》,《東方文化》1996年第3期)就所謂“馮友蘭現象”,亦有學者著文指出:批評馮友蘭的人大多只看到他多變、善變、逢迎、讒媚的一面;而忽略他也有“見侮不辱”的堅毅和超越。“見侮不辱”是一種“不動心”,也是一種“忘情”,將之理解為“無恥”固可,將之視為“堅毅”,亦未嘗不可。我們在論人時,往往過分強調“殺生成仁,捨生取義”的壯烈,而忽略了在亂世中苟全性命所需要的忍耐、堅持與智能。馮友蘭過世之前的力作是《中國哲學史新編》第7卷,“修史”是中國曆朝知識分子對當道迫害的最後反擊,也是一種永恆的抗議。(周質平《氣節與學術———論馮友蘭的道術變遷》,《二十一世紀》2001年8月號,95-101)馮友蘭先生生前,在作於1972年的《贈王浩詩》中,曾有“若驚道術多變遷,請向興亡事裡尋”的詩句。這是把社會興亡與道術變遷作因果關聯,多少隱含了自我辯解之意。馮友蘭先生的絕筆之作《中國哲學史新編》第7卷,在對“哲學”的“最後定論”中,重提出金岳霖早年在劍橋所謂“哲學是概念的遊戲”的說法。如學者所說,他如此“輕薄”自己的生平志業,也可以解釋為是為自己當年在思想上的改變作一定的解嘲。“哲學”既然是一種“概念的遊戲”,那麼馮友蘭在“道術”上的幾度變遷,也無非只是一種遊戲罷了。後人又何需過分認真呢。(上引周質平文)
三
確實,天下多故,名士善變;為了苟全,故爾權宜。不過,侯外廬先生則是個為數不多的例外。他一生任憑風雲變幻、潮起潮落,總是堅持己見,孜孜以求,從不屈從,從不苟且。他以信仰為生命、為家業,並以之自勵自慰。侯外廬晚年曾坦言:他在史學領域跋涉近50年,最感慶幸的,莫過於一生未曾為了“需要”而拔高或貶抑歷史人物。(《韌的追求》,三聯書店,1985年,第125頁)侯先生的人生信條幾乎只有一個字,就是魯迅倡導的“韌”。他口述學術自傳的書名也由原來的《坎坷的歷程》改為《韌的追求》。“文革”初期,侯外廬在一次批鬥中突患腦血栓,從此臥榻不起,生存環境也異常險峻。“批林批孔”期間,曾有人來暗示侯外廬:“你出來表個態,你的日子就全變了。”可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不予理睬。(朱學文《憶外廬先生與<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中國思想史論集》(第二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1972年中國社會尚在“文革”極左思潮的籠罩下,侯外廬先生輯成《中國封建社會史論》一書,書中對他曾經受到猛烈批判的“封建土地國有論”原文照錄,一字不改,不作半句檢討。(黃宣民《侯外廬》,《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術大師治學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侯外廬在學術上的這種堅韌與執拗,不僅使他飽受磨難、歷經坎坷,也顯得有些另類、不合時宜。正如有學者在概括侯外廬的學術時所說:“在已經過去的20世紀,他的學術思想在大部分的時間裡被人們視為不合時宜。20世紀30-40年代,蘇俄、日本所謂新史學以及國內新理學、新心學、新國史諸派風行學界,他不合時宜;20世紀50—70年代,他的思想又受到‘左派’理論家的排斥、甚至視為異端,依然是不合時宜;90年代至今,中國特色的後現代主義流行國中,‘消解啟蒙心態’的聲音仿佛成了主流學術話語,他的思想同樣是不合時宜……然而,正是這‘不合時宜’,凸顯了執著追求真理的學術研究的意義與價值。”(蕭蓵父、許蘇民《“早期啟蒙說”與中國現代化》,張豈之主編《中國思想史論集》(第二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在思想史研究中,侯外廬先生特別重視歷史上具有異端或另類色彩的思想家,如:先秦時代的墨家,漢代的王充,唐代的柳宗元,宋代的王安石、葉適、陳亮,明代的王艮、何心隱、李贄,明清之際的早期啟蒙思想家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方以智、傅山、顏元以及清代的戴震、龔自珍等,重點闡發或重新發掘出來,使之重放異彩。此種價值取向,除反映出作者在科學上的開拓精神外,也是他的民主理念在史學研究中的表現。應該說,這些思想家與侯先生本人的精神氣質亦有某種相通之處。
四
馮友蘭的“變”與侯外廬的“不變”,作為某種文化現象,其成因是複雜的。除了各自性格氣質的因素外,兩人的學術立場與治學理念,個人的身世背景與現實關切點也與之大有干係。顯然,“變”與“不變”並不是絕對的評判標準。同時,我們沒有理由苛責先輩學者,要求他們都去做道德超人、哲學烈士。我們在強調“修辭立其誠”的同時,更應該積極呼喚和努力營造一個人人能說真話、敢說真話的制度環境與精神氛圍。馮友蘭“文革”期間因為“緊跟”而躲過一劫,但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焚膏繼晷,以驚人的意志完成了《中國哲學史新編》。侯外廬則因其剛烈而惹禍招身,被迫害致殘,他曾計劃撰寫約百萬字的《中國思想通史補編》和一部更為完整的《中國近代思想史》,終因身染沉疴、力不從心,遂成遺願。這“變”與“不變”的利弊得失,誰能說清楚呢?從積極意義上講,馮先生的“華麗轉身”透露出政治高壓下讀書人的幾許靈活、隱忍與無奈,侯先生的“不合時宜”則彰顯出某種執着、勇氣和力量。
相關文章:
他沒有成為中共“第五代”:專訪張煒(上)
他沒有成為中共“第五代”:專訪張煒(下)
一個老獨立學者取得了陳希同的信任
讀史札記:袁世凱對詹天佑的知遇之恩
以三流人物的識見揣摩一流人物的胸襟
他走了,留下誠信的標杆
從人民角度和國家角度看汪精衛可能大不相同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