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保守主義在極左和極右兩面夾攻下,在美國急速式微了,這就是此次大選中,一個正經人沒辦法在川哈之間,選任何一個哪怕勉強合格的總統的原因。萬斯的崛起,是他聰明、勤奮和遵守規則嗎?不,決定要素,是擠進精英圈子,是“跟對人”
老高按:還有四天就是大選投票日。昨天晚上我再次讀完了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萬斯的《鄉下人的悲歌》。真是一本好書!幾年前我讀過,當時還半信半疑美國真有這麼窮困、這麼令人絕望的地方和群體;後來又看過根據這本書改編的同名電影,電影也很不錯;幾個月前得知萬斯被川普選中當競選搭檔,就找出這本書來重讀,很有收穫。建議博友網友們,這書,這電影,都很值得一看! 也真巧,今天一打開微信,下面這篇寫萬斯的文章就跳入我的眼帘。好吧,今天就轉載這篇文章。 老高的博客已經開設14年。初期我轉載文章時,往往都要說明一下:轉載的意圖,是遵循“無影燈效應”,找到更多來自不同方向的“光源”,幫助自己消除盲區、打開思路;當然,若能幫助其他讀者朋友也開拓視野,激發聯想,何樂不為? 我轉載什麼,當然是認為轉載文章值得轉載,其中有可以達到我上述意圖的含金量;但是,並不意味着我就完全認同所轉載文章的看法,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我甚至會轉載我完全不同意的文章呢(類似早年在國內時所說的“反面教材”)。這裡我重申這一點:今天轉載這篇文章,也不例外。
大選在即,我有點同情特朗普的“跟班”萬斯
作者:小西cicero,原載“忘川邊的但丁”公眾號,2024年11月1日
鄉下人的悲歌,自由保守主義者的悲歌。
各位好,今天是11月的第一天,本月最受關注的事情,應當是美國大選,距離正式開票還有五天的時間,但此刻宣戰已經在美國開始了。共和、民主兩黨今年似乎都號召選民以郵寄的方式早投票,很多雙方的支持者可能此刻已經“買定離手”了。 為了寫好相關的評述,我這兩天在系統性的看一些雙方的資料,尤其是特朗普、哈里斯等幾位關鍵人物,我覺得美國大選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它跟原本由社會整體決定的歷史走向,增加了相當的“個人或然性”。比如這次大選,明明在歷史的大勢和美國的體制影響下,美國下一個四年的內政、外交政策應該都大體不會偏離出一個框架。但你又不得不承認,最終哈里斯還是特朗普勝選,依然決定了一些非常至關重要的事情——大致俄烏戰爭會走向何方,小致你11月7日是買還是賣股票。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到此刻鐵口直斷特朗普還是哈里斯“會穩贏”的預測,其實都有點過度帶入自己內心期望的扯淡了。 理由之一當然是今年的大選選情非常焦灼,綜合分析下來,七個搖擺州最終哪個投誰都有可能。 理由之二,則是前文說到的,兩黨號召提前投票對民調產生的“測不準”影響。本來大選最迫近前的這段時間的民調是對預測最產生參考意義的,但今年提前投票選民數量的激增,讓這些已經“買定離手”的選民意願可能不會反應(或者更強烈的反應)在民調上了。 於是在選舉事實上已經開始的此刻,美國選民的心態已經進入了一個宛如“薛定諤的貓”一般的黑箱當中,在觀測者沒有打開箱子之前,它是既死又活、既川普又哈里斯的“量子態”的。 所以這個時候,再爭論“×××一定穩贏”,其實意義不大。我們不妨反而寫一點靜態的隨筆,比如我在看了一圈資料之後,對特朗普提名的副總統、年僅39歲的萬斯(J. D. Vance)這個哥們,莫名其妙的產生了一絲“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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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後,當人們再回顧起本屆美國大選時,無論特朗普獲勝還是失敗,他們可能都會認為,特朗普選擇萬斯作為其競選搭檔,是他勝利(或失敗)的一個關鍵。 今年7月的時候,彼時特朗普剛剛遭遇震驚世界的那次刺殺案。他在出院後的選會上用紗布蒙着耳朵宣布了自己的競選拍檔為萬斯。當時美國整個分析圈的反應是比較震驚的,因為副總統候選人這個角色,一般被認為是用以補足總統候選人政治身份的某些補足——總統候選人激進一點,副總統候選人就得中庸一些,總統候選人是精英上層,副總統候選人最好就是鄉下紅脖子。 類似的案例遠的比如小羅斯福總統選杜魯門當拍檔、肯尼迪選林登·約翰遜搭班。近的則看2020年上次美國大選就好了,拜登這個“老白男”挑了哈里斯這個“少印女”,而跳脫的川普則是跟嚴謹的彭斯搭班。雙方都是按照這個套路來的。 但今年川普選萬斯卻是個例外,因為後者近年來的發言和表現似乎完全是一個特朗普的“跟屁蟲”,你要在當今美國參議院共和黨議員當中搞一個“最鐵川粉”選舉比賽,萬斯肯定可以進入前三甲,且很可能是冠軍。 而這種選擇在既往的選舉中往往是致命的,因為美國大選所最要爭取的是中間選民,總統與副總統候選人觀點一致到這個程度會引起很多中間選民的反感和疑懼。擔心未來的政府缺乏政治包容性。 而特朗普作出這樣一個選擇,我覺得可能性也許有二,一則是7月份那場遇刺和隨之而來的支持者狂熱讓這老哥多少有些飄了,他和他的團隊認為這把穩贏,所以就選了一個鐵杆。二則是2020年那次大選中,代表共和黨建制派的副總統彭斯,對特朗普最後時刻的關鍵背刺可能讓特朗普受傷太深。特朗普這幾年一直在暗示,如果不是彭斯大選結束後率先表態承認選舉結果並反過來向他施壓,他可能還能和民主黨爭上一爭。甭管這個想法是否真的靠譜,老哥顯然對此耿耿於懷。所以本次大選的搭檔,一定要選個自己人!這是他的執念。 但萬斯真的是特朗普的“自己人”麼? 我越看材料,越覺得這事兒是存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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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特朗普提名萬斯之後,美國親民主黨媒體照例開動宣傳機器,找了一堆黑料攻擊這名敵方副總統候選人,已經把這哥們描繪成了一個“比特朗普還蠢”的24K純傻×。 美國主流媒體比較傾向民主黨麼,這你沒辦法。 但恰恰是從這些對手的批評中,你能感覺到其實萬斯跟特朗普的政治光譜定位是有區別的。 比如CNN曾爆料,說這萬斯竟敢對女權主義者有不敬言論,評價美國女權主義者正試圖“把她們的極端和隨之而來的災難帶給全體美國公民”。再比如萬斯曾經評價工黨在英國的執政也“是個災難”,正在讓英國“變成世界上第一個真正擁核的伊斯蘭國家”。 這非常猛烈有類川皇的嘴炮,(你別說,笑過之後似乎還真有那麼幾分道理)其實川普本人反而是不會說的。 因為自從上次敗選後,特朗普越發從原先的保守和民粹兼顧,轉向了專營民粹。他把興趣點都放在了誇大非法移民危害和“深層政府”陰謀論上。而跨馬持槍的直接對槓本國極端女權和英國工黨這種左翼,這是美國傳統自由保守派曾經很喜歡的議題,川普本人已經很少再幹了。 說萬斯就如同美國媒體所描繪的,就是個比特朗普更極端的右翼分子吧?似乎也不是。 一個月前的10月1日,萬斯和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沃爾茲進行了唯一一次副總統電視辯論。那場辯論當中,雙方展現出的態度是比較溫和——至少,萬斯和沃爾茲在辯論開始前握手致意了。這個曾經在歷次大選中最起碼的禮節,特朗普和拜登的辯論中從來沒有被雙方執行。

另外你再聽一下這場辯論當中兩人的議論焦點,“各為其主”的為總統候選人背書當然必不可少。 但是在無味的背書、吵架之外,萬斯和沃爾茲是討論出了一點真東西的——對於怎麼讓美國中產階層致富的問題,萬斯在這方面的主張與其說像特朗普,倒不如說更接近里根。另外關於他老闆最愛談的非法移民問題,萬斯的背書也不是搞陰謀論,而是拿出數據甚至是Fed的論文,證明非移加重了美國房屋的負擔,質問沃爾茲,現在民主黨大權在握,為什麼不採取行動,為什麼要讓納稅人掏錢給非法移民房子住。 從現場看,這個問題顯然打在了沃爾茲的軟肋上,因為萬斯把一個無效的民粹主義問題成功轉化成了一個有效的經濟質問。 甚至在2020年“選舉作弊”這個因為特朗普本人一再強調,而變得似乎“沒得洗”的陰謀論議題上,本來萬斯是一定要在該問題在所有理性選民面前掉粉的。但他聰明的並未直接宣傳關於選舉被竊的陰謀論,也沒有主動談及民粹粉絲深信、但其他受眾覺得很傻的其他話題,他轉而追問“這些陰謀論為什麼產生?”言外之意,如果不是你們民主黨人幹的太爛,這話能有人信嗎? 還有對川普來說最最難洗的鼓動支持者“衝擊國會山”這事兒,萬斯沒有直接去硬剛什麼“我們本來就贏了選舉,是你們竊取了總統寶座!”或者“衝擊國會山是對的!踢開國會鬧革命!”而是巧妙地反問:“川普怎麼破壞了民主?政權不是平穩交接了嗎?” 我看這個辯論的時候真的好幾次笑出聲來,這個萬斯實在太聰明了,邏輯思辨、反應能力和辯論技巧比對面的沃爾茲高出好幾個段位。這哥們在耶魯念大學時一定打過辯論賽! 當然,毫無疑問,萬斯的辯論術再高明,依然只是在試圖用他自己的理性去掩護特朗普言論的非理性。換句話說就是“強行帶隊友上分”,他的大多數為老闆主張背書的言論,本質上依然是一種詭辯。純在那兒“偷襲老同志”,欺負對面那位明尼蘇達州長年紀大了,反應不過來。 但套用一位在美國的朋友的話說,萬斯和沃爾茲的這場辯論,比哈里斯和特朗普那場,“更像一場正經的總統辯論”。 那麼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其實不傻、能看出特朗普的嚴重缺陷的萬斯,為什麼要強裝自己就是特朗普的腦殘粉,強行給他背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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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時候,萬斯出版了他的自傳《鄉下人的悲歌》,這個本書出版時正值總統大選,特朗普和希拉里斗得火熱,該書被認為對助推特朗普勝選和解釋特朗普為什麼能贏的“鐵鏽帶”美國勞苦大眾的民心具有巨大的意義,萬斯從政之路的開啟,也正是從該書在美引發的反響開始的。

但這兩天,我細讀《鄉下人的悲歌》,越讀越覺得,這本書的最內核精神,其實恰恰是“反川”的。 萬斯是在俄亥俄州的米德爾頓小城出生。俄亥俄州位於五大湖區域,在上個世紀上中葉,這裡的工業曾經爆發式增長。萬斯的外祖父母就是在當時移民到這裡,並過上了中產階級生活。 但今天回頭再看,萬斯家族的中產生活其實是標準的工業增長期的“偽中產”,他們的收入完全仰賴於工資,而工資完全維繫於工作,工作機會則必須依靠當地工業提供。當全球化開始,資本為了使用更廉價的勞動力從美國遷走,米德爾頓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噩夢般的淪落與窮困。 而貧賤夫妻百事哀,萬斯的外祖父母和父母的家庭生活都非常不幸,尤其是他的母親,因為反覆遭遇家暴、離婚,她離婚四次,結婚五次,萬斯是在她的第二段婚姻當中被生育的。他從小被迫跟着相對和諧一些的外祖父母長大。 而應該是受宗教的影響,外祖母雖然自己沒受過多少教育,但對萬斯的教育要求卻非常嚴格。這導致萬斯從小成績非常好,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本來沒有資格脫離那個無可逃脫的貧民窟。在美國上大學的費用極其昂貴。無奈的萬斯決定先去“參軍報國”以爭取學費——在2003年去伊拉克服役,那真是個賣命的活兒。 萬斯最終用他的賣命錢上了大學——其實本來也不是什麼太好的大學,俄亥俄州立,但架不住人家是小鎮做題家啊,卷王啊。而且這哥們真的眼光獨具,窮小子出身,卻肯在大學花兩年時間主修政治學和哲學這種“貴族專業”。於是他最終獲得了去耶魯法學院深造的機會。 在美國,你在俄亥俄州立這樣的普通大學讀書,和上哈佛、耶魯這樣的名校,最大的不同不是你所學的知識,而是你接觸的同學圈是不一樣的。哈佛、耶魯這種常青藤私校最初就是美國的那幫隱形貴族搞的一個“共享私塾”,很多對年輕人來說最好的人脈、機會,壓根不會被放到社會上去流通,而就在這些名校的草坪和舞會上被內部消化了。 這就是美國,從來如此,但如今在技術的借力下,變得更嚴重。 萬斯的精明和幸運就在於他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在耶魯結識了億萬富豪彼得·蒂爾。

蒂爾,萬斯的金主和伯樂。
後者雖然是硅谷精英(Paypal是他搞的),但在政見上是美國典型的自由保守派。2011年,蒂爾在耶魯做了一場批評現代社會的演講,萬斯在自傳中說,那場演講是他大學時代“最關鍵的時刻”,蒂爾的演講“喚醒了他內心的某些東西,讓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想從事法律工作”。 甭管萬斯這個立志是否為真,他確實搭上了蒂爾這條線,畢業後短暫從事一段時間律師相關工作後,萬斯加入蒂爾創辦的風險投資公司成為其合伙人,這個身份最終讓他一夜翻身,完成了從窮小子到百萬富翁的轉型。 但其實直到2016年寫作《鄉下人的悲歌》時,萬斯的思想雖然受蒂爾的影響趨向於自由保守、並贊同共和黨,但他對特朗普本人的觀感卻是非常惡劣的,他曾經數次公開稱呼特朗普為“大獨裁者”、“希特勒”,並認為特朗普向美國白人窮人兜售的思想其實都是“毒品”,特朗普並不同情窮人,他只是在利用他們,這個人可能會打着為他們好的名義,反而把美國底層白人群體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甚至懷疑萬斯寫《鄉下人的悲歌》最初的目的也是想說清楚這個觀點,他想用自己出身底層白人的親身經歷,說明這個階層遭遇的困境究竟是什麼——美國正在變成一個摺疊社會,身居鐵鏽帶底層的年輕人們幾乎毫無出頭的希望,而上層中了子宮彩票的幸運兒們機會來的卻實在太容易。前者擠進後者的圈子,已經成為了他們唯一出頭的希望。 而想明了這個最深層的矛盾,你再看特朗普,他是個什麼人呢?富二代麼,雖然確實在很多方面很有天分,但他很難真正懂得窮人。 所以萬斯本來是反川的。 但《鄉下人的悲歌》沒有揭示的後續劇情,卻堪稱峰迴路轉。簡單的說,萬斯的伯樂蒂爾以投資家的敏銳眼光看出,雖然萬斯和特朗普此刻不對付,但兩者的聯盟是有可能產生奇妙化學反應的(這真的只能是頂級投資家才能有的眼光)。於是他出面牽線搭橋,促成了兩人的見面與和解。 要說川普這個人,也真的堪稱“性格多面體”,你別看他在上一個任期中對幕僚完全是一副順昌逆亡、贊同我的人提拔、不贊同者滾蛋的態度。但是真見了過去罵他那麼狠,如今來拜碼頭的萬斯,居然馬上能冰釋前嫌。萬斯很快在特朗普和蒂爾的推舉下,從素人一躍成為2022年中期選舉中當選的新任參議員——是的,在今年被提名副總統時,他才剛剛正式從政一年多。 那麼把川普的“不拘一格用人才”放在一邊不論,萬斯個人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猜他依然是沒有真正“正心誠意”地皈依“川普教”的,因為他在《鄉下人的悲歌》中所展現出來的那種從底層掙扎奮鬥上來、卻又受其“導師”蒂爾最終形成的那種自由保守觀念,是沒有辦法在一夕之間徹底扭轉的。 萬斯在從政後確實在觀點、甚至言行風格上開始刻意模仿川普,有些時候甚至比懂王自己更懂嘴炮傳播學——比如那句“英國將是第一個擁核的穆斯林國家”。 但從國會和副總統競選辯論這種真正見功力的正經場合看,這個人憑本事考上耶魯法學院的底子其實是沒變的。估計他壓根不信甚至看不起川普用誇大其詞和陰謀論忽悠底層紅脖子那一套。(我們底層白人是窮,但都那麼蠢麼?)只是為了迎合老闆,不得不恰逢其會。 這是一種有效,但艱難的偽裝,我們並不知道萬斯會偽裝到什麼時候。 我們甚至也不知道精明的川普是否已經看穿了這一點,只是他自信自己可以用實力讓萬斯陪着他裝到底。 其實這對萬斯個人,未嘗不也是一種更深刻的悲歌。屬於出頭無門的美國當代普通青年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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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0年那次大選當中,我們曾經討論過,美國大選為什麼會推出特朗普和拜登兩個快八十歲的老頭出來競選,美國年輕人都死光了麼? 尤其是曾經促成美國走向經濟繁榮、登頂世界之巔的自由保守主義,如今卻淪落到只能伏低做小、選擇與民粹的最鐵杆川粉組成臨時同盟,才能勉強擊敗一下已經左翼化的民主黨,獲得一次勝選的機會,為什麼自由保守主義的共和黨建制派不能自己推出一個有魅力的、年輕一點的總統候選人?美國新生代的自由保守主義者去哪兒了? 可是從萬斯的人生經歷,以及他從反川到擁川的選擇,我們可以看出,這樣的人其實不是沒有,只是他們再難有獨立出頭的機會了。 之前的美國之所以自由保守主義興盛,能獲得大量選民支持,得益於當時的美國社會尚存大量的上升通道,比如像萬斯母親的家族,雖然是領死工資的“偽中產”,但工資的豐厚和隨之帶來的生活的寬裕,以及創業機會的存在,讓這樣的“偽中產”有更大的可能成為真中產甚至躋身上流階層。 可是這樣的通道,到了萬斯出身的時候已經大大縮減了,階層淪落讓偽中產們紛紛破產淪為貧民,甚至是“鄉下人”。 自由保守主義最善於講的那套嚴守社會與個人邊界,鼓勵個人依靠自身努力奮鬥實現躍遷的故事,失去了受眾。甚至萬斯在自傳里自己講一遍,他都沒有辦法有效發動他的那些鄉親們去相信——畢竟你萬斯聰明、你勤奮、你卷王、你幸運,你讓更多不如你聰明、幸運的美國“鄉下人”咋辦?現在這條路他們沒法走了。 那美國的“鄉下人”更願意信啥呢?恰恰就是萬斯曾經覺得特朗普很“毒品”的那一套。什麼“外來移民和某大國搶走了你們的工作機會”啊,什麼“深層政府害了你們”啊,等等。 再或者,就是哈里斯們的主張:加稅、美式政治正確、政府強力再分配等等等等。 沒辦法,人活着總是需要有點念想的,如果自由保守主義無法提供成功的希望,那民粹主義和極左思潮提供的失敗和仇恨的藉口就一定更有市場。 所以自由保守主義在極左和極右的共同夾攻下,在美國急速式微了,這就是在此次美國大選中,一個正經人其實沒辦法在川哈之間選任何一個哪怕勉強合格的總統的原因。 這裡推薦中信今年新翻譯的一本新書《精英陷阱》,它正是萬斯出身的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丹尼爾·馬科維茨寫的。

在這本書中,馬科維茨殘酷的說:美國這個國家,自20世紀中葉以來已經發生了巨大而根本的變化,隨之而來的一定是階層的固化和民主的受挫。 而這一切的原因,是自由保守主義所講述的“優績主義”在美國的破產。 優績主義社會所崇尚的理念是:一個人得到的社會與經濟回報理應 與其成就而非家世和血統掛鈎。這種理念就是美國中產階層自我形象建構的基礎,也是當下所有先進社會公民信仰的基本準則。 但馬科維茨說“優績主義不過是一場騙局”——今天,美國中產家庭的孩子在學校里輸給富人家庭的孩子,中產階層的成年人在工作中輸給名校畢業生。優績主義本身正在成為中產階層努力向上的阻礙。 然後,它又將責任歸咎於在收入和地位競爭中落敗的一方,說你們的落敗是因為你們不夠努力,不遵守規則;可即使每個人都遵守規則,並勤奮努力,贏家還是只有富人。 當然,萬斯的《鄉下人的悲歌》表面上看似乎可以成為《精英陷阱》的反例。可是我們回顧萬斯的崛起之路,他成功的最大原因,是他自己的聰明、勤奮和遵守規則嗎? 他固然聰明、固然勤奮、固然遵守規則,但他成功的決定要素不是這些,而是擠進精英圈子,是“跟對人”。 寫到這裡我想插一句,其實我特別能共情萬斯的這種遭遇,因為這個處境跟你在網上以寫文章是相似的,至少在微信號上,你的文章寫得再好、再用心、再努力、再守(自然法)規則,你敵不過某些大號(甭管是打着“自由”旗幟還是極左旗幟)的胡言亂語幾句。因為這個江湖已經固化了,紅利期已過,年輕人再想出頭已經很難,而掌握話語權的大V可以憑粉絲量隨意碾壓你。 這個道理就跟自殺同樣,農婦喝藥是不配被關注和提及的,能去瑞士幹這事兒的“小仙女”,則能被某些極端自由派大V肉麻的吹捧為“人的自由意志的偉大展現”。 這公平嗎?這不公平。但這就是現實。 優績主義在這個時代的世界上是講不下去的,因為不同出身的人做同樣的事、付出同樣的努力、甚至哪怕是去死,結果也過於天差地別。 而出身底層,你想成功,就得“認同權威”,甚至像萬斯那樣“阿諛權威”——把自己化妝成川普的忠實信徒,讓他幫你帶流。 我其實有點看不起萬斯的這種行為,但我又有點同情他,他讓我想起了《紅與黑》裡的於連,為了逆襲,為了自己有一天大志得伸,前進、前進、不擇手段的前進。 但萬斯如果有一天真的如《紙牌屋》裡的安德伍德一樣,靠這一套“大志得伸”了,他還能夠記得“鄉下人的悲歌”嗎?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只要守則、自由並努力,人人有可能成功”的自由保守主義理想能否在美國幽而復明、危而復現一樣。 或許有一天,這個曾經帶給那個國家光榮與夢想的旗幟,會被從塵土中被重新撿起,在夕陽下烈烈飄揚,重新吸引眾人跟從。 或許有一天,普通美國青年還能重拾傳統意義上的美國夢。 但它一定不是現在,更一定不是在這次美國大選當中。 這一次,曾經跟從這面旗幟的人們早已離散了,他們或是如萬斯一樣,作為“幸進之臣”,不得不咬牙繼續為說話越來越不着調的川普老師背書。 要麼則如更多共和黨建制派一樣,寧可投票給哈里斯,也鐵了心要阻止那個他們曾經寄予厚望的傢伙上台。 在極左與極右的夾擊下,自由保守主義在美國奄奄一息。 更可悲的是,這場選舉的結果和美國的未來走向,其實並不由這些曾經那個國家的中堅力量來決定,它取決於曾經受惠於那些原則,如今卻早已忘掉它的沉默的大多數。 耶和華變亂了人們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眾土之上,故那城名叫巴別。——《舊約·創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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