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醜聞,兩黨都沾上了髒水,兩黨都用它做殺手鐧攻擊對方,但打起來更受傷害的必是執政陣營。所以去年看到:在野的共和黨頻頻猛攻,在朝的民主黨屢屢招架,川普更許願入主白宮就公布密檔“排乾華府沼澤”。沒想到大選後朝野易位了
老高按:七月份,天氣熱輿論更熱,最熱的話題,圍繞着一個六年前蹊蹺死於監獄者的名字“愛潑斯坦”。三天前,在“愛潑斯坦檔案”的燥熱之上,又意外增添了“愛潑斯坦生日卡”及引發的川普索賠百億美元官司,更是灼熱、熾熱! 早在去年11月初大選揭曉之日,許多人都預計今後四年將“好戲連台”“每天都有驚奇”,果真如此。讀到“中美印象”網站上楊大巍7月15日的文章《無法承受的真相:愛潑斯坦檔案與政治透明的悖論》,他講的是“愛潑斯坦檔案”,網站編者則在按語中簡述了“愛潑斯坦生日卡”訴訟的經過,文章和按語簡明扼要卻又比較全面地對我們講清了事情的原委,轉載於此,與大家分享。 這是兩件雖有聯繫但畢竟是各自獨立的事。第一件事,“愛潑斯坦檔案”(重中之重,就是愛潑斯坦的客戶名單)是否存在?是否該公布?我同意楊大巍先生的意見,同意他引用的美國電影《A Few Good Men》中Jack Nicholson飾演的將軍那句經典台詞:“你無法應付真相”。

愛潑斯坦醜聞,其實兩黨都沾上了髒水,兩黨都想拿它做攻擊對方的殺手鐧,但打起來,更受傷害的必是執政陣營。所以我們看到:在野一方頻頻主動拿起,在朝一方屢屢只能招架:川普上台之前,共和黨不時要求公布真相,讓民主黨拜登政府陷於被動;川普許願:一旦入主白宮,就要公布所有這些密檔,“排乾華府沼澤”。但是大選過後,朝野易位,攻防移勢,川普的司法部長帕姆·邦迪(Pam Bondi)卻懵然不知自己老闆和整個團隊的身份,已經從造反者轉變為執政者。今年2月,她在接受Fox News採訪時被問到“愛潑斯坦的客戶名單到底有沒有”,她說有,正“放在”她的辦公桌上。時過5月,她領導的司法部和和美國FBI卻發布備忘錄,稱沒有“客戶名單”,也沒有“可信證據”表明愛潑斯坦“勒索知名人士”——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第二件事,就是這個“生日卡”事件。這件事在我看來相對簡單,談不上“無法承受的真相”。川普駁斥《華爾街日報》報道他在2003年送給愛潑斯坦一幅帶有性暗示的圖畫祝賀他的生日,不難查證真偽。然而川普卻節外生枝:千不該萬不該,何必在“真實社交”平台上多那一句嘴呢:“我不畫畫”! 川普說自己“不畫畫”?!各家媒體、收藏家很快就登出他過去三十年來簽名捐贈給慈善事業的多幅畫作,我看到的就有七八幅。還有人翻出川普在2008年的書《永不放棄——川普自述》(Trump Never Give Up)中的白紙黑字:“我花幾分鐘畫點東西,對我來說,通常是一棟建築或是摩天大樓組成的城市景觀,然後簽下我的名字,但這能為紐約的卡普欽食品儲藏室慈善機構籌集成千上萬美元,幫助飢餓的人。”

這幅川普親筆簽名的畫以8500美元售出,拍賣行稱其為“搖錢樹”。
有人說,“愛潑斯坦檔案”將動搖MAGA們對川普的信任,甚至將之說成“超級鑽地彈”。說這話的,未免太天真幼稚啦。遠沒到那個地步。我們這些吃瓜群眾,還有好多好多瓜可以吃呢!
無法承受的真相:愛潑斯坦檔案與政治透明的悖論
楊大巍,中美印象 19/07/2025
“中美印象”編者按:2025年7月18日,特朗普總統的律師團隊在佛羅里達州南部美國聯邦地區法院以誹謗罪對《華爾街日報》提出起訴。一同被起訴的還有《華爾街日報》的母公司新聞集團(News Corps)的創始人和前理事長默多克(Rupert Murdoch)、新聞集團的首席執行官湯姆遜(Robert Thomson)、《華爾街日報》的出版公司道·瓊斯集團(Dow Jones)和《華爾街日報》報道的兩名作者。《華爾街日報》發表的文章題為“愛潑斯坦50歲生日紀念冊收錄多封粗俗信件,其中一封來自特朗普”,特朗普總統在文章發表之前威脅說,如果該報發表此文,他將提起訴訟。文章發表一天之後,特朗普果真提起了訴訟。特朗普的律師說,《華爾街日報》給愛潑斯坦送生日卡一事純系捏造。因為這篇報道將對特朗普的政治、財務和聲譽造成巨大傷害,訴訟向被告人和機構索取不少於100億美金的賠償金。 特朗普作為總統候選人曾起訴四家美國主流和社交媒體,而且大獲全勝(CBS賠償1600萬;ABC1500萬;Meta1000萬;X1000萬)。現任總統狀告媒體在美國似乎沒有先例。當年《華盛頓郵報》揪住水門事件不放,最後導致尼克松總統辭職。道·瓊斯集團在特朗普提起訴訟後發表了一個簡短聲明:“我們對我們的報道的嚴謹性和準確性充滿信心,會竭盡全力打贏這場官司”(We have full confidence in the rigor and accuracy of our reporting, and will vigorously defend against any lawsuit.) 本站專欄作者楊大巍7月15日在自己的微信公號《印象與邏輯》發文介紹愛潑斯坦案件及其政治影響。他授權本站轉發此文。
1913年,美國聯邦儲備銀行成立之際,亨利·福特曾警告說:“如果美國民眾了解我們的銀行和貨幣體系,我相信明天早上之前就會發生革命。”這句名言揭示了一個深刻現實:某些“國家機密”一旦曝光,可能引發社會的情緒崩塌與政治體系的信任危機。正如電影《義海雄風》中那句經典台詞:你無法承受真相(You can't handle the truth)。(美國1992年軍事法庭電影《A Few Good Men》,香港譯《義海雄風》,中國大陸譯《好人寥寥》,台灣譯《軍官與魔鬼》。——老高注) 在民主制度中,政府本應透明,權力來自人民,必須說實話。然而現實往往比理念複雜得多。有些真相,並不具備“可被承受性”。信息的公開有時並不意味着“公信力提升”,而可能導致整個體系信任基礎的瓦解。這是一種深刻的政治悖論(paradox):你為了透明而公布檔案,卻因此失去了透明賴以生存的信任土壤。 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這個案子,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引爆輿論。從川普政府的角度看,問題並不只是“要不要公布”那麼簡單,而是要不要對這個體系進行根本性的挑戰。川普在2024年競選期間承諾要解密多項歷史性機密檔案,包括愛潑斯坦檔案、肯尼迪檔案、馬丁·路德·金檔案等。但那其實更像是一種象徵性語言,是一種對“深層政府”的反抗號召,是“抽乾沼澤”的動員令,而非具體承諾要逐條完全公開某份卷宗。 事實上,愛潑斯坦檔案這件事原本與川普個人並無太大關係。他既不是案件當事人,也未在其中留下任何實質性牽連。民主黨一度試圖暗示川普“有所隱瞞”,但這類指控幾乎不值一駁。倘若真有其事,拜登政府早已“無意中”泄露於媒體。這本是上屆政府遺留下來的複雜問題,若處理得當,完全可以規避成為執政包袱。偏偏川普政府內部高調表態、節奏失控,把一個可以低調處理的議題,變成了一場自設陷阱的政治危機。 真正把這件事搞砸的,是2025年新任司法部長帕姆·邦迪。她在上任初期高調表示將“優先公開”愛潑斯坦客戶名單,吊足了輿論胃口。結果呢?七月初,司法部宣布“無名單可公開”,徹底點燃保守派民眾的憤怒。這個操作就像美式足球比賽中的“掉球”(fumble):她許諾過多(over-promised),最終交付不足(under-delivered),不但沒完成任務,還製造了政治災難。原本可以緩和、妥善處理的敏感議題,反而成了川普政府執政以來最大的一次公信力危機。 傑弗里·愛潑斯坦是美國近代最具爭議與神秘色彩的人物之一。他的財富來源不明、與全球精英的深厚關係、性販運指控及其獄中“自殺”死亡,構成了一個充滿陰謀論的複雜拼圖。2025年,“愛潑斯坦檔案”成為美國社交媒體和公眾討論的焦點,不僅因為其八卦性質,更因其觸及政府透明度和公眾信任的核心問題。 愛潑斯坦於1953年1月20日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一個中產猶太家庭,父親是園丁,母親是學校助理,家庭背景平凡。他在拉斐特高中表現出色,尤其擅長數學,後進入紐約大學庫蘭特數學科學研究所,但未完成學士學位。 1974年,年僅21歲的愛潑斯坦被曼哈頓頂級私立學校道爾頓學校聘為數學教師,這一職位令人費解。道爾頓以培養精英子弟聞名,時任校長唐納德·巴爾是前司法部長威廉·巴爾的父親。一個無大學學位的人進入名校執教,本身就是疑點。在道爾頓期間,愛潑斯坦被學生和同事形容為“怪異”,與學生的互動過於親密。1976年,他因不明原因離職,但這段經歷成為他進入精英圈的敲門磚。據傳,他在道爾頓結識了金融界人士,為其後續職業生涯鋪路。 1976年,愛潑斯坦進入華爾街頂級投資銀行貝爾斯登(Bear Stearns),擔任初級交易員。對於一個無金融背景、無執照的年輕人,這一步驟近乎不可思議。更令人震驚的是,他迅速晉升為初級合伙人,年僅20多歲。貝爾斯登在2008年金融危機中倒閉,但愛潑斯坦在此期間的具體工作內容鮮為人知。他聲稱從事期權交易,但無證據顯示其具備專業能力。 1981年,愛潑斯坦離開貝爾斯登,創立J. Epstein & Co.,聲稱專為資產超10億美元的客戶提供稅務和財富管理服務。唯一公開確認的客戶是零售巨頭L Brands(維多利亞的秘密母公司)創始人萊斯利·韋克斯納(Leslie Wexner),後者授予他異常廣泛的財務控制權。 愛潑斯坦的生活方式——曼哈頓豪宅、加勒比海小聖詹姆斯島(“蘿莉島”)、私人飛機“蘿莉快線”(一譯“洛麗塔快線”)——與億萬富翁相符,但其財富來源始終是個謎。沒有可追溯的交易記錄或投資成功案例,他的公司被懷疑可能是某種“幌子”,從事隱秘活動,如為富豪提供特殊服務或充當中間人。 他的社交圈令人瞠目,涵蓋美國前總統比爾·克林頓、英國安德魯王子、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哈佛法學教授艾倫·德肖維茨、沙特王儲、法國政要及以色列前總理埃胡德·巴拉克等人。據飛行記錄,克林頓至少26次乘坐“洛麗塔快線”,儘管無證據顯示其參與不當行為。安德魯王子因與愛潑斯坦的關聯捲入醜聞,被剝奪王室頭銜。 小聖詹姆斯島被指控為性販運中心,受害者稱島上不僅用於奢華度假,還招待政商名流,提供未成年女性進行性交易。島上的監控設備引發“敲詐錄像”猜測,即愛潑斯坦可能通過偷拍權勢人物的不當行為進行勒索。 愛潑斯坦的女友吉斯萊恩·麥克斯韋(Ghislaine Maxwell)是其人脈網絡的關鍵人物。她是英國媒體大亨羅伯特·麥克斯韋之女,其父被懷疑與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有聯繫。麥克斯韋不僅協助愛潑斯坦招募和管理受害者,還將他引入更廣泛的國際精英圈。她的背景加劇了關於愛潑斯坦是否為情報資產的猜測。 2005年,佛羅里達州棕櫚灘警方開始調查愛潑斯坦涉嫌性侵未成年女性。2006年,他被起訴,但2008年與時任聯邦檢察官亞歷山大·阿科斯塔達成認罪協議,僅判18個月監禁,且每天可外出12小時,實際服刑13個月。這一“寬大處理”引發質疑,被認為是對權勢人物的保護。 2019年,紐約聯邦檢察官再次逮捕愛潑斯坦,指控其性販運罪,但他在曼哈頓監獄“自殺”身亡。監控錄像缺失、獄警疏忽、屍檢報告矛盾等細節,進一步點燃陰謀論。 他的背景為陰謀論提供了肥沃土壤:財富來源不明、情報資產猜測、敲詐網絡、死亡疑雲以及精英保護傘。很多民眾將案件與盎格魯-撒克遜裔對“猶太精英”的歷史對立聯繫起來,視其為對抗“深層政府”的象徵。這一層面的裂痕,比許多人所能理解的更複雜、更危險。 川普的猶豫可能出於實際考量。他曾對前福克斯主持人比爾·奧賴利(Bill O’Reilly)表示,公開檔案可能連累無辜者,毀掉僅與愛潑斯坦有過社交往來者的生活。此外,檔案可能涉及外國領導人或敏感地緣政治關係,公開可能引發外交危機。與此同時,民主黨及其盟友在媒體上卻藉此展開攻勢,稱“川普政府試圖掩蓋真相”,再次炒作“深層政府與川普對抗”的敘事,試圖利用此案作為攻擊工具。 然而,MAGA選民不關心這些複雜性,他們要求的是真相和正義,任何拖延或敷衍都被視為背叛。川普就像古羅馬鬥獸場中央的皇帝,面對着數十萬張高呼“Thumbs down”的面孔。他可以選擇憐憫,也可以選擇果斷,但不能裝作沒聽見。 保守派意見領袖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和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已公開表達關切。尤其是柯克所領導的Turning Point USA長期深耕青年選民群體,他警告說,這場風波可能對一批首次投票支持川普的年輕人造成信任傷害。在2024年大選中,年輕男性選民在多個關鍵州對川普的勝利起到了決定性作用。這一代年輕人普遍充滿理想主義,對政府的欺騙、不透明、不公平深感憤怒,他們本就認為現實社會腐敗墮落,往往活在一個平行的價值世界中。如果此事處理不好,那對他們的理想主義將是沉重打擊。 在美國政治行為研究中,一個18歲首次投票的年輕人,未來10年中持續支持某一政黨的可能性極高。換句話說,這不只是一次事件性危機,而是一個可能動搖保守派未來十年青年支持基礎的結構性裂痕。因此,這場信任危機,必須認真對待。 要化解這場危機,必須進行政治修復。首先,邦迪和帕特爾應召開詳細新聞發布會,解釋調查範圍、結論及不公開的理由,承認公眾失望,避免輕描淡寫;其次,特朗普可通過X平台或群眾集會與MAGA支持者對話,重申透明承諾,解釋案件複雜性,將焦點轉向其他優先事項;再次,若因國家安全無法全公開,可部分發布非敏感文件,或承諾在2026年後重新審視;同時,還可藉助塔克·卡爾森、查理·柯克等保守派影響者安撫選民,強調政府立場。 《君主論》的作者,意大利政治家、思想家尼可羅·馬基亞維利曾說:“要冒犯強者,就撒謊;要冒犯弱者,就說實話。”(To offend a strong man, tell him a lie. To offend a weak man, tell him the truth.) 從以往的經驗來看,我們有理由相信,川普總統不會忽視民間情緒的洶湧反應。事實上,他歷來以敏銳把握選民情緒、迅速回應基層關切著稱。這一次,在愛潑斯坦檔案引發的風波中,川普很可能也會做出公開回應,並採取某種形式的政治修正。 可以預見,未來幾個月內,關於這份檔案的部分內容將會陸續、分批公開。一些不涉及國家安全或外交敏感性的文件,有望被優先披露;某些關鍵性證據也可能通過第三方或“配套調查”的形式進入公眾視野。這不僅是川普回應輿論的慣常操作,更是政治現實的必然選擇。 正如我們前文所言,這個事件的悖論(paradox)在於:它既是國家機密,又是民眾情緒的出口。照理說,“你無法承受真相”或許適用於一些複雜政治現實,但當人民的憤怒達到某種極限,就已經不再是“該不該說”的技術問題,而是“必須回應”的政治義務。 在真相與秩序之間、國家利益與民意之間,這場危機呈現出典型的現代民主困局。它不是哪一個人的錯誤,而是整個政治系統在信息透明與權力運行之間持續張力的集中體現。川普政府此刻所面對的,是一股無法忽視的情緒洪流,而這股情緒,不因誰在台上而改變。 作為MAGA時代的代言者,川普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陰謀論”,而是信任的崩塌。他未必需要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但他必須讓人民看到,他聽到了、在意了、回應了。如果“抽乾沼澤”不僅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執政邏輯的象徵,那麼這次,他仍必須拿出行動。 歷史不會在某一刻給出標準答案,但它總會在關鍵時刻留下判斷線索。而“愛潑斯坦檔案”將成為這屆政府對待透明、責任與政治勇氣的試金石——不僅對川普,也對這個制度本身。 它也提醒我們:政治透明不是一種口號,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風險。 因為真相從未被輕易承受,尤其當它挑戰的是秩序本身時。
楊大巍,旅美政治評論家,中國《經濟觀察報》專欄作家,《中美印象》特約撰稿人。
近期文章:
偏執狂人士受雙重折磨:受現實世界折磨,還受自己幻想折磨 自由、責任與幻想:索維爾看馬斯克“美國黨”的命運 這還是美國?這就是美國——這不是美國! 法案確實夠大,是“大而美”,還是“大而丑”? 妖魔化中國公民形同自我蒙蔽,只會傷害美國自身 特朗普不能容忍監督白宮的“第四權力” 人養金毛犬,我養白眼狼:伊朗從中國的盟友變戰略負資產 北京砸錢突圍:此前重塑了美國,眼下正重塑世界 美國的好運氣用完了?政治暗殺的魔鬼之瓶開啟 特朗普跨入政壇滿十年了,美國還回得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