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暴力的研究人員都試圖了解提高或降低暴力風險的因素。在美國有三個關鍵因素尤為突出:致命武器很容易獲得;嚴重的兩極分化將政治對手描繪成叛國的敵人;高知名度的公眾人物煽動政治暴力。這三者結合在一起,發生政治暴力的幾率就會增加
老高按:川普閱兵的電視直播,很多人注意到他們夫婦以及政要前面,高高豎起巨大的防彈玻璃。有人譏諷說,只知道美國總統出訪時需要用防彈玻璃保護,沒聽說面對自己的軍隊和人民也要用防彈玻璃隔離! 譏諷得有道理。但是我知道,這也是不得已。 近年來,在美國已經發生了多起政治暗殺和暴力事件:2022年10月28日,一名男子闖入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的家,用鐵錘將82歲的丈夫保羅·佩洛西砸暈,造成顱骨骨折;2024年7月13日,川普在賓州的競選集會上遭遇槍擊,右耳受傷;就在川普閱兵的同一天,6月14日,明尼蘇達州的參議員夫婦、眾議員夫婦,被一個化裝成警察的兇手行刺,兩死兩傷…… 美國總統遭暗殺歲月久遠——最早一起,是1835年,美國第7任總統安德魯·傑克遜被人在兩米近距離連開兩槍,均未命中;近兩個世紀來,共九位總統曾遭遇暗殺,其中有4位喪生。但近幾年來政治暴力事件接二連三,顯示社會戾氣正在急劇升高,政治暗殺魔鬼之瓶正在開啟。特此轉載一篇文章,以求引起高度重視!

明尼蘇達州殺人事件:美國的運氣用完了
作者:布萊恩·克拉斯,譯者:溪邊愚人,編者:新約客 出處:“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義)”2025年6月20日
過去十年來, 在煽動針對對手的暴力行為方面, 川普本人一直是 最危險的政治人物。 ——布萊恩·克拉斯
原文2025年6月14日發表於大西洋月刊網站,作者布萊恩·克拉斯(Brian Klaas)是倫敦大學學院全球政治學副教授。他的最新著作是《僥倖:機遇、混亂和為什麼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很重要》(Fluke: Chance, Chaos, and Why Everything We Do Matters)。原文鏈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politics/archive/2025/06/in-minnesota-americas-luck-ran-out/683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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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4日凌晨,一名槍手顯然冒充警察,在明尼蘇達州兩名民主黨議員的家中對他們進行了襲擊。 首先,他槍擊了州參議員約翰·霍夫曼(John Hoffman)和他的妻子,兩人均受重傷。

約翰·霍夫曼和他的妻子身受重傷。(圖取自於其Instagram)
執法人員判定,同一名槍手隨後又槍殺了2019年至2024年擔任明尼蘇達州眾議院議長的梅麗莎·霍特曼(Melissa Hortman)。 她丈夫馬克與她一同遇害。

梅麗莎·霍特曼與丈夫一同遇害。(圖取自於其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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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就在唐納德·川普再次鼓勵對其反對者直接使用政治暴力後不久,我在文章中這樣寫道: 作為一名研究全球政治暴力的政治學家, 我會把川普時代和後川普時代美國沒有發生高調暗殺事件純粹歸因於運氣…… 最終,所有的運氣都會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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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在明尼阿波利斯市郊的一個田園詩般的地方, 我們的運氣真的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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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細節仍未完全浮出水面,但執法人員正在搜捕民主黨州長蒂姆·瓦爾茲(Tim Walz)曾任命的一名前官員,他與這起被瓦爾茲稱為“出於政治動機”的謀殺案有關的。 據報道,槍手有一份宣言和一份刺殺目標名單,其中包括明尼蘇達州其他政客以及該州提供墮胎服務的人的名單。 執法部門在霍特曼遇刺後不久阻截了這名槍手,但未能將其逮捕【注】。 若不是這一阻截,他很可能會前往明尼蘇達州其他官員的家中,試圖殺害更多的人。

【注】6月15日,該起美國近年最嚴重的國內政治恐怖襲擊案的兇嫌,萬斯·伯爾特(Vance Luther Boelter)被捕。上圖為亨內平縣警長辦公室提供的萬斯·伯爾特被捕及入獄照。 伯爾特57歲,曾在社交媒體上頻繁表達其極端保守立場,堅決反對墮胎,並聲稱自己是“虔誠的基督徒”。執法人員在其車輛中發現了一份約有70名民主黨政要、墮胎倡導者和環保人士的“目標名單”,顯示其行兇具有明確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動機。 關於伯爾特曾被沃爾茲任命的事實是,他被沃爾茲的前任州長馬克·戴頓(Mark Dayton)任命為勞動力發展委員會委員,後被沃爾茲重新任命。明尼蘇達州政府設有數百個無黨派和兩黨委員會,由數千名任命官員組成。通常情況下,只需志願服務即可獲得任命。目前,州委員會和委員會有300多個空缺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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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暴力——尤其是暗殺——是出了名的難以預測,因為其通常是由“獨狼”襲擊者實施的。 只要有一個瘋狂的狂熱分子,就足以實施後果嚴重的暴力行為。 在一個擁有3.4億人口和多於這個數字槍支的國家,總會有一小部分潛在的殺手渴望對政治制度造成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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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麼研究政治暴力的研究人員,包括我本人在內,都試圖了解提高或降低暴力風險的因素是什麼,即使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根除暴力。 在美國這樣的環境中,有三個關鍵因素尤為突出: 致命武器很容易獲得; 嚴重的兩極分化將政治對手描繪成叛國的敵人,而不是意見相左的同胞; 高知名度的公眾人物煽動政治暴力。 當這三種社會毒素結合在一起時,發生政治暴力的可能性就會增加,儘管我們仍然無法預測誰會成為攻擊目標或何時會發動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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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執法人員仍然不知道襲擊者的確切動機的情況下,試圖從任何一起政治暴力事件中得出結論都是愚蠢的。 由於政治暴力事件十分罕見,隨機性在這些事件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且許多施行政治暴力者精神健康有問題。 但請考慮一下這種比較:雖然我們不能說氣候變化導致了某次颶風,但我們知道氣候變化會產生更強的颶風。 同樣,我們可能無法將言論與具體的暴力行為直接聯繫起來,但我們確實知道,煽動暴力會使殺戮更有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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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迄今為止,在發達民主國家中,美國大規模殺戮的發生率最高,但美國一再拒絕對輕易就能獲得致命武器的問題採取任何措施。 因此,唯一可行的槓桿是減少兩極分化和制止高調煽動暴力。 相反,在川普時代,兩極分化急劇加劇。 過去十年來,在煽動針對對手的暴力行為方面,川普本人一直是最危險的政治人物,包括煽動針對可能成為暗殺目標的特定政客的暴力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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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煽動作用很大。 當一個擁有巨大公共平台的人傳播鼓勵暴力的信息時,攻擊就更有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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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首次競選總統開始,川普就鼓勵支持者在集會上毆打謾罵者,並稱如果將他們“打得屁滾尿流”,他將承擔毆打者的法律費用。 他提出了槍殺搶劫者、商店盜竊者和越境移民的想法。 川普還把矛頭對準媒體,分享了各種涉及特定媒體的暴力表情包。 他支持現任蒙大拿州州長格雷格·吉安福特(Greg Gianforte),特別是因為他暴力襲擊了一名記者。 (“任何能把人摔倒的人,都是我的菜”——川普在一片歡呼聲中說。) 在其第一個任期即將結束時,川普於1月6日在國家廣場發表的演講,進一步加劇了本已緊張的氣氛,最終導致美國國會大廈遭到暴力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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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煽動暴力的言論也延伸到政客身上。他曾稱政敵為“人渣”。 更令人擔憂的是,川普認可針對特定民主黨人的暴力行為。 2016年,他曾建議“第二修正案享有者”或許可以做些什麼來對付希拉里·克林頓。 2022年10月,一名曾兜售川普關於2020年大選謊言、企圖暗殺時任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的QAnon門徒,用錘子砸碎了佩洛西丈夫保羅(Paul)的頭骨,川普卻把這起事件當成笑料。 (他的兒子小唐納德·川普在Instagram上發布了一張照片,上面有一把錘子和一條內褲,就像保羅·佩洛西在被謀殺未遂時穿的那條內褲,並配上說明:“我準備好了保羅·佩洛西的萬聖節服裝”。) 不到一年後,川普公開表示應該殺死時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克·米利(Mark Mil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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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種語言變得正常化時,精神錯亂的人可能會將其理解為進軍命令。 2018年,川普的死忠支持者塞薩爾·薩約克(Cesar Sayoc)向川普推文中經常出現的目標人物郵寄了16枚管狀炸彈。 (沒有人死亡,但這只是因為薩約克並不擅長製造炸彈。) 2020年,川普在推特上說,人們應該“解放密歇根!”以回應其COVID政策。 13天后,武裝抗議者進入州議會大廈。 幾個月後,一場綁架州長格雷琴·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的右翼陰謀險些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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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重要的是,川普是美國傳播陰謀論和錯誤信息的最大載體之一。 當一個主要政治人物散布謊言,稱另一方的“人渣”實施了陰暗陰謀和叛國行為時,就會增加暴力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QAnon的一些追隨者已經根據這一陰謀論實施了政治暴力,而川普本人也曾反覆擴大QAnon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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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經常象徵性地譴責政治暴力,就像他譴責明尼蘇達州的殺人事件。 雖然川普試圖在社交媒體上同時扮演縱火犯和消防員,但他的執政行為讓他真正效忠的對象昭然若揭。 他第二任期的第一個正式行動之一,就是特赦因參與1月6日騷亂而被定罪的人,包括那些暴力襲擊警察和試圖襲擊立法者的人。 最近幾周,川普提出了赦免試圖綁架密歇根州州長惠特默的極右翼狂熱分子的可能性。 這一信息是明確無誤的:對我的政治對手使用暴力,就有可能得到赦免。 喬·拜登濫用赦免權保護自己的兒子免受逃稅指控。 唐納德·川普濫用特赦權,縱容那些襲擊警察並希望謀殺政客的人。 這兩種濫用都很糟糕。但兩者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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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政治暴力的風險。 畢竟,去年夏天他只是僥倖躲過了刺客的子彈。如果不是一陣風,或者他的頭稍微歪了一下,他早就死了。 但在那次刺殺未遂事件發生後,拜登並沒有將此作為笑料;卡馬拉·哈里斯也沒有提出赦免刺客的想法;眾議院少數黨領袖哈基姆·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此前也沒有開玩笑說川普應該被處死,或者說他是人渣,或者說會為那些使用暴力的共和黨人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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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臨政治暴力的風險並不是某個黨的專利。 擔任公職的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都是目標,他們在極度兩極化的政治環境中都面臨着可信的威脅。 同樣,民主黨和共和黨的支持者都有能力實施政治暴力。 (也有少數民主黨人的言論可被解釋為煽動暴力,其中包括加利福尼亞州眾議員Maxine Waters和紐約州眾議員Dan Goldman。Goldman第二天為自己的措辭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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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同的是,只有一個政黨的領導人使用他的擴音器,經常將政治暴力行為正常化並為其開脫。 有大量證據表明政黨領導層之間的這種言論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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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是一個支離破碎的社會,兩極分化、嚴重分歧、極端主義愈演愈烈。 廉價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唾手可得。 川普又在這個火藥桶中加入了煽動性言論。 我們不知道下一場致命的大火會在何時何地爆發,但毫無疑問,更多的火焰將會襲來。 我們可能仍然會被明尼蘇達州暗殺事件這樣的政治暴力悲劇震撼到, 但我們不能再假裝驚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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