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與右、專制與民主、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激辯的口水滿天飛。這些詞聽起來玄而又玄、眼花繚亂。如果將所有這一切落地到人們的現實生活中來,事情也許可以簡單得多!在莫衷一是的紛爭之中,不要模糊了一條最基本的邊界——文明與野蠻
老高按:一向反對陷入“左”“右”之爭的爛泥塘、亂麻堆。很高興地看到,其實許多西方與中國的學者,已經跳出、或者正試圖跳出這個框架。去年讀劉瑜副教授的專著《巨變第二天:新興民主的得失與選擇》(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阿西莫格魯、羅賓遜兩位諾獎得主的《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湖南科技出版社)、今年讀秦暉教授的上下卷《拯救德先生:直面第三波民主潮的逆轉》(美國鹿津出版社),中外學者在分析現實難題時,都儘量超越、甚至主要不用“專制與民主”、“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這些傳統對立的範疇,來分析當今世界的紛紜難題。今天我想推薦的孫立平教授這篇短文,也是這樣。 有讀者鞭策我說:“小高你到底上大學的時候都在幹什麼?一個文科男,從來都看不到你自己的文章。你成為專業轉帖家了。”批評得好!我的博客中,開始幾年自己寫的居多,近幾年來轉貼文章的分量較大(說“從來都看不到”我自己的文章,倒未必是事實,大概出自“責之者切”吧)。為何原創少,轉貼多?一來說明我確實憊懶許多,二來也因我興趣雖廣,卻鑽研不深,對許多話題我創不出什麼新意,寫出來也不過是在世界上連篇累牘的垃圾文字上再添一堆而已,何必?自知“沒有金剛鑽”,就自警“別攬瓷器活”,不如當個“二傳手”,將我認為的“金剛鑽”分享給更多人,能起到更為切實的作用。 話說回來,感謝對我擊一猛掌的讀者!我當努力。
不要讓文明與野蠻的分野迷失在左右之爭的口水裡
立平坐看雲起(孫立平),老孫薦讀2025年5月27日
現在是左與右的口水滿天飛。左與右、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這些詞聽起來有點玄虛,但如果我們將所有這一切落地到人們的現實生活中來,事情也許可以簡單得多。
百姓感受: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立足點
2023年幸福指數排名前10國家依次是:1.芬蘭、2.丹麥、3.冰島、4.以色列、5.荷蘭、6.瑞典、7.挪威、8.瑞士、9.盧森堡、10.新西蘭。其中8個在歐洲。

當然,你可以說,這種排名也不見得完全客觀,但歐洲尤其是北歐人幸福感比較強,應該是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 然後,我又去查這些國家的政治傾向: 1.芬蘭。政府傾向:右翼(2023年4月選舉後),執政聯盟由民族聯合黨(中間偏右)、芬蘭人黨(右翼民粹)等組成,總理彼得里·奧爾波(民族聯合黨)。 2.丹麥。政府傾向:中左翼,社會民主黨(中左翼),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領導,聯合中間黨派維持中間偏左路線。 3.冰島。政府傾向:右翼(2023年9月選舉後),獨立黨(右翼)成為最大黨,與進步黨(中間)組成右翼主導政府。 4.以色列。政府傾向:右翼,總理內塔尼亞胡(利庫德集團)聯合極端右翼政黨,推行民族主義政策。 5.荷蘭。政府傾向:中間偏右,首相馬克·呂特(自由民主人民黨,VVD)領導四黨聯合政府,側重經濟自由主義。 6.瑞典。政府傾向:右翼,2022年大選後,溫和聯合黨(中間偏右)聯合右翼民粹政黨執政。 7.挪威。政府傾向:中左翼,工黨(中左翼)首相約納斯·加爾·斯特勒領導少數政府,依賴左翼支持。 8.瑞士。政府傾向:右翼,聯邦委員會由瑞士人民黨(右翼)、自由民主黨(中間偏右)主導,政策保守。 9.盧森堡。政府傾向:中間偏右,首相格扎維埃·貝泰爾(民主黨,中間偏右)聯合社會工人黨(中左翼),政策溫和。 10.新西蘭。政府傾向:右翼(2023年10月選舉後),國家黨(中間偏右)與行動黨(右翼)組成新政府,取代工黨。
我們都是在努力向文明攀爬的路上
為什麼一上來就把幸福指數排名放在前邊?是想為目前左與右的爭論找到一個討論問題的基點。 無論你是如何引經據典,也無論你是如何縱橫捭闔,縱然你有千條道理萬條道理,一種政策也好,一股思潮也好,最終的落腳點和檢驗的標準,應該是老百姓的生活、老百姓的感受。 拉開點距離看:也許是由於某種偶然的原因,在這個地球上誕生了人類。由於人類特有的智慧,他們在不斷構想在一起生活的模式。但如論是何種模式,基本的目的應該是一個:讓自己生活得舒服、幸福一些。人類歷史的演進,就是尋求改善,追求幸福的過程。在這個路途上,一端標識為野蠻,一端標識為文明。我們在努力從野蠻走向文明。 我曾舉例說: 農村常有土地糾紛,有的地方是用古老的群體械鬥的方式來解決,今天更多的是用現代法律的方式解決。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往大了說,在國際上,用不斷的戰爭征伐的方式來解決爭端,與用建立國際組織、訂立國際條約、談判妥協的方式解決爭端,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國內政權更迭上,是用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的方式來實現,還是用人們認可的程序與選舉的方式來實現,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公共事務上,由少數人專斷與能有更多的人參與,從而使更多人的意志能得到體現,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社會生活中,一部分人有力量歧視和壓迫另一部分人,與平等相處,在真正的平等不能實現的情況下,至少保障法律和權利意義上的平等,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據說,丹麥一官方網站首頁上寫着這樣一句話:我們曾經是兇殘的維京海盜,現在我們是世界上最和平的社會之一。這就是從野蠻走向文明。
在進步的道路上,我們就是左一腳右一腳地走來
再說一遍,無論一些理論和辭藻是如何的玄天玄地,但最基本的問題是不能被淡化和掩飾的,這就是: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來受苦、受虐甚至受罪的;追求幸福和快樂是作為整體的人類的第一位目標。這是常識和良知問題,不是理論問題。 很多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其實並沒有那麼複雜。 前面說到的幸福感最靠前的10個國家,其政府顏色不一,有左有右。即使現在偏右的,往往前面有左翼執政的歷史;現在偏左的,往往前面有右翼執政的歷史。但無論左右,大體都不極端,大多是所謂的中間偏左,或是中間偏右的。而且往往是幾年一輪替,換一個套路再搞一段兒。 這說明,向文明攀爬的過程就是一個不斷探索和矯正的過程。 而且,隨着人類演化過程的推移,問題本身和評價的標準也會變化和偏移。比如前面說,那10個國家老百姓的幸福感是最強的。但並不說明其本身沒有問題。比如,那10個國家老百姓的幸福感,無疑是與福利國家聯繫在一起的。而福利國家越來越不堪重負,也是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於是才有了偏左與偏右之間的輪替。 如果我們加入歷史的視角,問題就會更清晰一些。 隨着科學技術的進步和生產力水平的提高,財富創造過程對人力的需要越來越少,或者說,就物質財富的創造來說,越來越多的人會成為不需要的、多餘的人。凱恩斯在將近一個世紀前就預見到,在將來的社會中,就像現在有數的牙醫來處理人們的牙病一樣,一小部分人來負責經濟活動就可以了。在自動化和人工智能日新月異的今天,這已經是越來越接近的現實。 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還能繼續用匱乏時代、生產力低下時代所謂養懶漢的眼光來看社會福利和福利國家的問題嗎? 當然,你可以說哪些地方是過分了,哪些地方是走過頭了,哪些地方是走偏了,這個我都完全承認,但我相信,如果他們的制度是有效的,是可以在左右的輪替中不斷矯正這些問題的,就像我們走路,一隻腳向前偏左一點,一隻腳向前偏右一點,但總的看是在向前走。前面就是文明。 其實,現在西方更為難辦的,是移民危機以及由此導致的人口置換。對於這個問題,左翼確實難辭其咎,這可以另文討論(其實我原來就曾不止一次地以文明衝突的內部化的話題討論過)。 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讓文明與野蠻的分野迷失在左右之爭的論證當中。在過去的七八年間,我不斷重複一句話:在眼花繚亂的變化面前,在莫衷一是的紛爭之中,不要模糊了一條最基本的邊界——文明與野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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