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我的一千塊呢?”這句半真半假的追問,不只是對一位前總統候選人的調侃,而是對整個現存制度的盤問:當AI替代了越來越多崗位,社會是否準備好新的分配機制?當平台把注意力變成了利潤,普通人能否從中獲得哪怕一小部分收益?
老高按:諸位還記得楊安澤(Andrew M. Yang)嗎? 楊安澤,2020年以民主黨人身份,宣布參加美國總統選舉。如果你不記得他,總記得他在競選中提出的那個向每個美國成年人每月發放一千美元的“自由紅利”計劃吧。 楊安澤提出給所有美國成年人“無條件基本收入”,作為應對自動化快速發展挑戰的對策,使他淪為我周圍很多人的笑柄,當然,極少人會投票給他,後來,2019年12月,楊安澤雖然在民意調查中,4次達到4%的支持度,但兩個月後,2020年2月11日,由於新罕布什爾州初選結果不理想,楊安澤宣布退出民主黨初選。 楊安澤毫無獲勝的機會。但是我非常嚴肅地看待他的這個向每個美國人每月發放一千美元的“競選綱領”。昨天我讀到一篇對楊安澤新書的評論,引發我浮想連翩,轉發這篇評論,也借按語簡述我的感想。

楊安澤原籍是台灣雲林縣,他本人出生於美國紐約州。父親是物理學博士,在IBM和通用電氣的研究實驗室工作,獲得過69個專利;母親是統計學碩士,隨後卻成為一名藝術家;哥哥是哥倫比亞大學臨床流行病學副教授。楊安澤在布朗大學就讀經濟系,畢業之後進入哥倫比亞法學院,獲得JD學位。 我之所以嚴肅看待他的普發一千美元的方案,因為我在此前不久讀了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所著的“簡史三部曲”,尤其是最新一部《今日簡史:人類命運大議題》(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2018年出版)。楊安澤不是譁眾取寵,也不是異想天開,只是超前了——稍微超前了,五年?十年?按照赫拉利的預測,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迎面撞上楊安澤提出的、淪為笑柄的這個問題。 赫拉利在書中詳細論述了:科技革命可能很快就會讓數十億人失業,並創造出一個人數眾多的新無用階級,帶來現有意識形態無法應對的社會和政治動盪。“在生物工程與人工智能興起之後,人類可能會分裂成兩個群體:一小群超人類,以及絕大多數位於下層而且毫無用途的智人。” 
在過去的科技與產業革命浪潮中,勞動者通常可以從某個低技能工作輕鬆轉到另一個低技能的工作。赫拉利舉例說,比如,1920年,因為農業機械化而失業的農場工人可以在生產拖拉機的工廠里找到新工作;1980年,工廠工人失業後,可以去超市當收銀員。這種職業轉變在過去是可行的,都只需要稍加培訓即可。 但是到了今天,收銀員或紡織工的工作全部由機器人接手之後,他們幾乎不可能變身為癌症研究人員、無人機駕駛員或“人類+人工智能”的銀行團隊中的一員。 信息技術和生物技術在21世紀給人類帶來的挑戰,會比蒸汽機、鐵路和電力在上個時代帶來的挑戰大得多。雖然出現了許多新的職位,新的“無用階層”仍然可能日益龐大。赫拉利說:甚至可能兩面不討好:一方面許多人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也有許多雇主找不到有技能的雇員。 怎麼辦?赫拉利列舉了人類可能的解決方案,分為三類:第一,盡力避免工作消失;第二,趕快創造足夠的新工作——這兩項舉措,現在各國政府都在想法設法,自不必細說。關鍵是第三類情況:就算盡了最大努力,但消失的工作還是遠遠多於新創造的就業機會,還是有相當比例的人口被擠出就業市場——據“《簡史》三部曲”中引用有關機構估算的數據,這個“相當比例”甚至可能高達總人口的大多數,該怎麼辦?這是最大的難題。赫拉利說,我們將不得不尋找新的模式,來面對“後工作社會”、“後工作經濟”和“後工作政治”等種種議題。第一步就是要誠實承認,我們固有的社會、經濟和政治模式都不足以對付這樣的挑戰。 正是在這看來山窮水盡的困境面前,赫拉利介紹:有一新模式越來越受到關注:“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政府應該對控制算法和機器人的億萬富翁和企業徵稅,再用這筆稅金為每個社會成員提供足以滿足其基本需求的津貼。此舉避免了被擠出就業市場的多數人因生計無着而蓄積不滿,從而成為滋生反社會思潮的溫床,導致各種極端事件頻仍,乃至有綱領、有組織的反抗勢力揭竿而起。 赫拉利在2018年出版的這本書中,舉了幾個例子:2017年1月,芬蘭開始為期兩年的試點,為2000位失業的芬蘭人每月提供560歐元,不論他們在試點開始之後是否找到工作;在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意大利的里窩那市(Livorno)和荷蘭的幾個城市,也有類似試點正在進行。我不知道楊安澤是否讀過赫拉利的書,但他所提出的“一千美元”,沿襲的正是這個思路。 赫拉利所說,已經七年過去,不知這些試點的結果如何?望識者告知。 話說到這裡還不能算完。赫拉利接着寫道:
還有一種做法,政府可以提供全民基本服務,而非全民基本收入。換言之,政府不是直接給錢讓人亂花,而是提供免費的教育、醫療保健、交通等服務。事實上,這就是共產主義描繪的願景。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究竟是該為民眾提供全民基本收入(資本主義的天堂)還是全民基本服務(共產主義的天堂)? 我可以想見,不論是楊安澤的競選許諾,還是赫拉利提示的方案,這裡許多博客與讀友都會嗤之以鼻。那麼,您有什麼高招?
一千美元的幽默與焦慮 ——楊安澤的新書、基本收入和AI時代的政治想象
馬四維,藝文中國,Nov 17, 2025
楊安澤在最新郵件里宣布出版了一本新書:《喂,楊先生,我的一千塊呢?——以及那些震撼人心的真實故事》(Hey Yang, Where's My Thousand Bucks? And Other True Stories of Staggering Depth)書名一出口,就帶着熟悉的笑點。那句“我的一千塊呢?”(“Where's My Thousand Bucks?”)來自他在總統競選時最醒目的主張——向每個美國成年人每月發放一千美元的“自由紅利”。這本書表面是段子合集,是一路走來的“趣事回憶錄”,但郵件里透露出的信息已經足夠看出,它圍繞的還是同一個核心:技術、財富與普通人的命運。 郵件開頭,楊安澤說這本書是一封“謝函”和一封“情書”,寫給那些在競選後還在默默支持他的人。他把書定位成幾件事:一是向支持者報信,講講幕後故事;二是在艱難年代提供一點笑聲;三是為自己做一點“心理治療”;四是保持創造力,讓身體裡的那本書真正“走出來”。這樣的定位很誠實,也很直接。它沒有把自己抬到“歷史見證者”的高度,而是坦白地承認,這是一個政治行動者在失敗之後,試圖理解世界,也試圖理解自己的方式。
笑話背後,是政治挫敗,也是公共反思
節選中最顯眼的一段,是他在查普爾喜劇營(Chappelle Summer Camp)上嘗試脫口秀。黃玉米地、舊消防站、沒有手機的觀眾,這些細節把讀者拉進一個介於鄉村和“文娛之都”之間的空間。那是疫情時期少數還能進行線下演出的地方,也成了很多喜劇演員的避風港。 在這裡,楊安澤不再是穿着正裝、背着政策數據的候選人,而是一個怯生生上台試水的新人。他半開玩笑地說:“沒錯,我是跑過總統選舉的。台下有人當時支持過我嗎?”得到零星掌聲後,他又補上一句:“好,謝謝支持我的那些人。至於其他人——去你們的,全都去你們的。”觀眾笑了。 這幾句話看似粗口,其實非常精準地揭開了美國政治的一層尷尬:認真談政策的人,很難贏過擅長操弄情緒的人;技術願景、收入分配、自動化風險這些“硬議題”,不敵身份標籤、流量衝突、黨派對罵。楊安澤用“神奇的亞洲未來人來送錢,你們卻想等兩千”的段子,把這種挫敗感化成笑料,卻保留了刺痛感。 在這個意義上,新書並不是簡單的自嘲,而是一種公共反思的形式。它借用喜劇的口吻,把政治失敗當作可以被共同討論的經驗,而不是個人隱痛。讀者跟着笑,也被迫面對一個問題:如果連“一千美元”這種簡單直白的提案都難以進入主流政治議程,那麼在一個高度金融化和技術化的社會裡,普通人還能通過什麼方式爭取自己的安全感?
身份、情緒、尊嚴
這本書至少有三條清晰的暗線。 第一條是身份。當大衛·查普爾把他介紹為“2020年把所有事都說對了但沒人聽,因為他是亞洲人”(Yang),這句話既是捧場,也是現實。美國政治號稱多元,但長期的權力結構依然把亞裔放在邊緣。楊安澤身上疊加了多重標籤:創業者、華裔、技術樂觀派、UBI倡導者。這些標籤給了他獨特的舞台,也讓他在傳統黨派內部顯得格格不入。 第二條是情緒。他在信里提到,希望在“艱難時間”里用幽默給讀者一點輕鬆。疫情、通脹、政治撕裂、社交媒體的高壓環境,把美國社會推向一種持續的焦慮狀態。很多人已經不再期待“改變”,而是只求“別更糟”。這種情緒很適合民粹主義生長,卻很難支持耐心的制度改革。楊安澤把這種氛圍寫進自己的段子,也寫進對觀眾、對選民的觀察。 第三條是尊嚴。一千美元,不只是一個數字,也是不願接受“被淘汰”的人的最後防線。自動化、AI、全球化供應鏈重組,讓很多工人、司機、服務業勞動者感到自己隨時會被替換。楊安澤提出UBI,並不是出於浪漫的“全民福利主義”,而是注意到這種“系統性被替換”的結構風險。他相信,社會要給每個人一個最低的生活基線,否則技術進步只會變成少數人的盛宴,多數人的災難。 這三條暗線,在查普爾喜劇營那場演講里重疊在一起。後台的玩笑、台上的調侃、觀眾的笑聲,背後都是同一件事:人們想知道,在一個加速變化的世界裡,自己的位置還穩不穩。
一千美元不是“撒錢”,是重寫分配規則
楊安澤最為人熟知的政策,是向每個成年美國人發放每月一千美元的“自由紅利”。在許多評論眼中,這是“花錢買選票”的“空頭支票”。但是從財政和政治理論上看,這一提案指向的是更深層的問題。 現代國家的財政結構有三個關鍵環節:財富的創造方式、稅收的徵收方式、公共資源的分配方式。工業時代,這三者大致還能捆在一起:工廠創造價值,工資體現勞動,稅收來自企業與勞動收入,福利通過社會保險系統回流。 進入數字時代,結構被打散了。大型平台公司靠數據和網絡效應賺錢,卻幾乎不增加本地就業;巨額利潤轉移到低稅區,勞動者的談判能力下降;資本市場享受全球配置,基層社區卻在“空心化”。在這種背景下,單純提高最低工資或傳統社保,已經難以對沖系統性風險。 楊安澤的基本收入理論,試圖把“技術紅利”重新分配給所有公民。它的邏輯並不是“大家躺平領錢”,而是承認:未來很多崗位會因AI與自動化減少;這不是個人努力不足,而是技術路徑的結果;既然技術紅利主要集中在少數高利潤企業,就應通過稅收或其他機制,將一部分收益轉換成普遍、無條件的基本收入。 這種思路,與二十世紀那種“按工齡、按崗位”的福利體系不同。它把“所得”從“工作崗位”中剝離,承認每個人僅因為是公民,就具有被社會支持的權利。這一點在AI時代尤其關鍵:如果AI撰稿人、自動駕駛卡車、智能客服系統大規模上線,很多人會失去傳統意義上的“工作”。但社會不能因此把他們視為“多餘的人”。
AI與喜劇:兩個看似遠離政治的場景
書名“我的一千塊呢?”其實是一句帶笑的追問:既然這項提案提前反映了技術發展的風險,那為什麼社會至今沒有認真對待?在楊安澤的郵件的新書節選中,有兩個細節很值得重新回味。 一是大衛·查普爾要求演出現場關掉手機。觀眾不能錄像,不能直播,只能專注於台上和身邊的人。這個設定與當下社交媒體的常態完全相反。網絡上的政治討論往往是碎片化、撕裂化的,每個人都在“表演立場”,卻很少在同一空間裡“承受彼此的存在”。大衛·查普爾的場地反而像一個簡陋但真實的公共論壇,人們一起笑,一起聽,不擔心下一個瞬間變成“網絡檔案”。 二是楊安澤用段子講“社交媒體正在殺死我們”,但又承認,“人在線下聚在一起,笑一笑,就有一點藥效”。這一點與他對AI的態度相通:技術工具越強,越需要真實的人際連接來對沖其副作用。人類社會如果只剩下線上情緒、算法推送、AI生成內容,那麼政治也會變成一場無休止的情緒戰爭。 從這個角度看,新書中的喜劇段落不僅僅是“心情調劑”,而是一種政治實踐。它在告訴讀者:哪怕在高度數字化和AI化的時代,人與人面對面的歡笑與交流,仍然是民主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不要只把它當成“失敗候選人的自白書”
在輿論場中,很多人願意把這本書簡單歸類為“落選者的回憶錄”。這種看法忽略了幾個關鍵的要點。這是一本關於失敗的政治教育書。楊安澤並不迴避自己沒有“贏”的事實。他用笑話揭開那種尷尬:政策提案被當作噱頭,族裔標籤變成門檻,媒體更在意“誰有什麼失言”,而不在意“誰提出了可行的解決方案”。對關心公共事務的年輕人來說,這些細節比任何教科書更真切。 這本書把宏大議題落在普通人的生活層面。一千美元聽起來宏大,但楊安澤講的是“父母如何支付房租”“工人如何面對被機器人替代”“孩子將來還能不能找到體面工作”。這類問題其實非常樸素,卻往往被精英話語忽略。書裡的故事提醒讀者:制度如何設計,最終都要回到一個家庭、一張賬單、一份工作上。 這本書提供了一種在失敗中繼續參與公共生活的範本。很多政治人物在競選失敗後,要麼退回體制內做顧問,要麼徹底淡出。楊安澤選擇繼續寫書、辦播客、搞新政黨、參與公共討論。新書的幽默口吻,其實是在告訴人們:參與政治不必永遠板起臉,也不必等到“有權力”之後才開始發言。普通人也可以在自己的生活場景中,用各種方式維護公共討論——哪怕只是把一些看似冷門的政策問題,變成可以分享的談資。
留給AI時代的一句反問:一千美元到底是誰的?
AI的生成能力日益驚人,但一個問題越來越尖銳:技術創造的價值到底屬於誰?是雲端服務器的所有者,是資本市場的股東,還是被算法收集數據的每一個普通用戶? 楊安澤在競選時的提案,給出了一種不完美但清晰的方向:技術紅利不應只停留在資本賬戶上,而應通過某種形式劃回給所有公民。新書用輕鬆的語氣,把這件事再問了一遍——“楊先生,我的一千塊呢?”這句半真半假的追問,落在今天的現實里,已經不只是對一位前候選人的調侃,而是對整個制度的盤問:當AI替代了越來越多崗位,社會是否準備好新的分配機制?當平台把注意力變成利潤,普通人能否從中獲得哪怕一小部分長期收益?當公共討論被情緒和流量主導,是否還可能為“慢問題”留出空間?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但這本看似輕鬆的書,至少把它們保留下來,沒有任由時代的喧囂把它們蓋住。 楊安澤在郵件里說:“心裡一直憋着一本書,現在它終於跑出來見人了。”這句話聽上去像玩笑,其實也像告白。一個人把自己這些年的困惑、挫敗、觀察、希望,壓成一本帶着笑點的書,放在貨架上,交給那些願意翻開的人。 在一個技術加速、情緒泛濫、貧富分化的時代,這樣一本書或許無法改變什麼制度,卻能幫讀者問一句最基本的問題:“到底該怎樣分這筆技術時代的賬?”答案不會只來自某個候選人,也不會只來自某個政黨。它需要更多人在不同場合持續發問。楊安澤的新書,只是把這份提問,用更溫柔、更好笑、也更坦誠的方式,再遞給讀者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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