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人们以为自己不被需要了。人类如何走出恐惧和挣扎?但不必绝望。因为有另一股力量——越是碎片化,人们对“完整”的渴望就越强;越是虚拟,人们对“真实”的渴望就越强;越是孤独,人们对“连接”的渴望就越强。这是人性的反弹性,是需要的不可消灭性
“人是一个巨大的虚构,但那又怎样?” ——AI时代,艺术如何成为我们对抗虚无的日常修行
旺忘望,公众号:跨界艺术旺忘望 2026年6月1日
一、从几位思想家的死说起(略)
二、理性不能凌驾于需要之上
说到这里,我想讲一个我自己慢慢悟出来的道理。不一定对,但对我管用。 我发现,人类历史上一个很大的悲剧,就是理性常常凌驾于需要之上。 这话听起来有点反智,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反对理性,理性是好东西,没有理性我们还在树上下不来。理性帮我们看清了很多骗局——那些打着“崇高”旗号的压迫、那些用“真理”包装的谎言、那些说“为了你好”实际是控制你的规训。理性是手术刀,切开脓包,让我们看到里面的烂肉。问题是,手术刀不能当饭吃。 你见过一个人因为“彻底看透了人生的无意义”而活得特别幸福的吗?我没见过。我见过很多人,因为太聪明、太清醒、太能把一切价值解构成狗屁,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活成了一团行走的绝望。他们什么都能看穿,唯独看不穿一件事——看穿本身不是目的,活着才是。这就是我想说的:主观需要有时候大于理性。 你理性地分析一下爱情的荒谬——多巴胺、催产素、基因繁衍的本能、社会建构的浪漫叙事、经济交换的隐蔽逻辑——你可以把爱情解构得一文不值。但你解构完了,你还是孤独,还是渴望有一个人抱着你睡觉,还是会在某个深夜因为想念一个人而鼻子发酸。你的需要在那儿,理性骂它幼稚、骂它虚幻、骂它不符合逻辑,没用。需要就是需要,它不讲道理。 同样,你理性地分析艺术——颜料不过是氧化铁、碳粉和油的混合物,画布是漂白过的棉花,音乐不过是空气的振动,所有的美感不过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你分析得都对,但当你站在一幅画面前,突然眼眶发热,突然觉得“人间值得”,你的理性在那时候是闭嘴的。 这就是我理解的“需要优先于理性”。理性是工具,不是主人。工具应该服务于生命,生命不应该服务于工具。如果理性告诉你“活着没有意义”,但你的身体还想晒太阳、还想吃一碗热汤面、还想听一首老歌——那你就应该听身体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很多后现代思想家的问题,不是他们太理性,而是他们的理性把他们的需要给杀了。他们太擅长解构,解构到最后,连“活下去的欲望”都被他们当作“社会规训的内化”给解构掉了。这就叫提着头发想离开地球——你用一个东西去否定这个东西本身,永远否定不干净,因为你还在用这个东西。 我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说“所有的语言都是骗局”,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语言,那它是不是骗局?你说“所有的真理都是相对的”,这句话本身是不是绝对的?这就是理性解构理性的死结。你永远站在岸上,说水是脏的,可你踩的那块岸,也是水里的泥巴堆起来的。 所以我不认为纯粹理性的、纯粹解构的道路能走通。走到底就是虚无,虚无到底就是存在勇气的丧失。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觉得重要,那他凭什么早起?凭什么呼吸?凭什么在冬天裹紧被子?他没有理由了。不是因为真的没有理由,而是他用理性把所有的理由都论证成了“虚假的”,然后假装自己很清醒。这叫清醒吗?我觉得这叫自作孽。
三、人可能是巨大的虚构,但虚构不是假的
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我觉得,人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虚构。 你想想,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的、连续的自我”,今天这个我,明天还是这个我,五岁时的我和五十岁时的我是同一个人。但科学告诉我们什么呢?你的细胞七年全部换一遍,你的记忆每回忆一次就被重构一次,你的性格每十年可能变得面目全非。那个“我”,到底是什么? 你再看,我们活在意义之网上。钱是什么?一张纸,一个数字,但它能让你买房子、买尊严、买安全感。公司是什么?一群人在一个叫“法人”的虚构实体下面签合同。国家是什么?一群人画了一条线,说这边是我们的,那边是他们的,然后真的有人为了这条线去死。宗教是什么?一群人相信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人,然后按照几千年前写的剧本生活。 这些东西,严格来说,都是虚构的。你把人类文明的所有意义一层层剥开,最后你会发现,底下的东西很少——基因、本能、熵增、宇宙膨胀、暗物质、暗能量。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才百分之二左右,百分之九十六的东西我们连看都看不见,更别说理解了。在这样的宇宙里,人类谈“绝对真理”、“终极意义”,就像蚂蚁在足球场上画战术图——不是不行,是格局不对。 但关键是——虚构不等于假。 钱是虚构的,但你能用钱买到药,治好你妈妈的病,这是真的。国家是虚构的,但国家的法律能保护你的孩子不被伤害,这是真的。爱情里那些浪漫的叙事是虚构的,但两个人一起变老、互相搀扶、在病床前守着的那个夜晚,是真的。虚构的框架,承载了真实的体验。 这就是我想说的:人完全可以靠着虚构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关键不是你信的东西是不是“客观真理”,关键是它对你而言是不是真实的体验、是不是真实的支撑。 我的很多朋友信佛,每天念阿弥陀佛。你让我从理性上论证阿弥陀佛存在吗?我论证不了,我也不信。但朋友念完佛,他睡得着,他不害怕,他觉得这辈子的苦有地方安放,他觉得活着有盼头。这个效用是真的。这个需要是真的。这就够了。 理性主义者可能会说:“你这是自欺欺人,你应该直面人生的无意义,然后在这个无意义的荒原上建造你自己的意义。”我听这话听了二十年,我每次都想问:“凭什么?凭什么荒原就比花园高级?凭什么承认无意义就比相信意义更勇敢?” 意义不是考古挖出来的,不是天上下来的,不是谁颁发给你的。意义是你自己建构的,是你需要的产物。你需要一个东西,你觉得它重要,它就是意义。不需要谁来批准。
四、艺术:建构意义的最伟大工具
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讲艺术了。 我为什么越来越坚定地相信艺术是未来对抗虚无最好的工具?因为艺术干的恰恰是理性干不了的事——它不论证,它呈现;它不解释,它感受;它不拆解,它建构。 理性的工作方式是分析。拿起一个东西,先拆开,看零件,看结构,看原理。拆完了,你知道了它是什么,但你手里只剩一堆零件,原来的那个东西没了。你把一首诗拆成语法、修辞、格律,诗死了。你把一幅画拆成颜料、笔触、构图,画死了。你把爱情拆成激素、基因、社会交换,爱情死了。 理性太擅长杀死东西了。它杀死的都是它不理解的东西。它不理解为什么一首诗能让人哭,不理解为什么一幅画能让人沉默,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音符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它说:“这些都是错觉,都是化学物质,都是进化遗留的副产品。”它说得对,但说完之后,那个让人哭、让人沉默、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还在那儿。理性没能解释它,只是把它杀了一次,然后说“你看,没了”。 艺术不干这种事。艺术不解释,艺术呈现。它不告诉你“应该感到什么”,它直接给你那个感受本身。你站在罗斯科的画前,巨大的色块像墙一样压过来,你什么道理都没想,但你就是觉得自己很小、很孤独、很想哭。那不是理性告诉你的,那是画面直接作用于你的身体和情感的。 在AI时代,这种感觉层面的直接传递,变得越来越珍贵了。 我现在跟你聊聊我对未来艺术的畅想。不一定对,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我觉得AI出现之后,人类最大的恐惧不是“AI会取代我的工作”,那个问题其实已经被讨论烂了。我觉得人类最大的恐惧是——当AI能比人类画得更好、写得更工整、作曲更规范、甚至能模仿人类的“风格”时,人类还剩下什么?我们的创造力、独特性、主体性,还值钱吗? 很多艺术家现在很焦虑。你花十年练出来的技法,AI半秒就学会了,还比你稳定,比你快,比你能同时搞一千个版本。你引以为傲的“个人风格”,AI看几张图就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能杂交出你没有的风格。那你算什么?你还有价值吗? 我的回答是:有,而且这个价值反而比以前更大了。只是这个价值不在“技法”和“风格”上,而在别的地方。在哪儿呢?在“需要”里。 你想想,人类为什么需要艺术?从来不是因为艺术“画得像”、“唱得准”、“写得规范”。如果是那样,照相机出来的时候绘画就应该死了,录音机出来的时候音乐就应该死了,但事实恰恰相反,每一次技术革命都让艺术的本质被重新发现,让艺术的灵魂部分更加凸显。 人类需要艺术,是因为艺术能触碰人类那些理性够不到的地方——孤独、死亡、爱、恐惧、希望、时间的流逝、记忆的模糊、身体的疼痛、灵魂的战栗。这些东西,AI可以模拟,可以生成,可以完美地复现它们的“外在表现”,但AI不“需要”这些东西。AI不害怕死亡,不渴望爱,不因为时间流逝而悲伤。它只是在模拟这些情绪,它不是真的有这些情绪。 而人类艺术家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东西——他真的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在创作。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渴望是真的,他的疼痛是真的。这种“真”,不是写实主义的“真”,而是一种存在的真实。你听到一首歌,你知道写这首歌的人真的心碎过;你看到一幅画,你知道画这幅画的人真的在某个深夜感到过彻底的孤立无援。这种“知道”,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身体性的共鸣。你的身体在说: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脆弱的人,都在这个荒凉的宇宙里试着活下去。 这就是艺术的“灵光”,本雅明说的那个“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性。AI可以无限复制“类灵光”的外壳,但它没有“此时此地”的生命的真实发生。那个具身临在性。 所以我畅想的未来艺术,不是要跟AI比谁画得好,而是要回到人类最根本的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安慰、被提醒“你不是仅仅一个人”。 未来的艺术家,可能更像一个“意义的编织者”。他不是在用画笔描绘客观世界,而是在用各种媒介——图像、声音、文字、身体、空间——编织出一个能让人的情绪和需要找到安放之处的“场”。在这个场里,人可以不那么理性,可以不那么正确,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呆,可以什么都不想。这个场,就是对抗虚无的药。 我甚至觉得,未来的艺术会越来越向“仪式”回归。你看原始人为什么需要仪式?因为原始人面对的世界太可怕了——野兽、疾病、死亡、未知的自然力量。仪式给人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恐惧被转化了,变成了舞蹈、歌唱、面具、篝火、集体的吟诵。仪式不是科学的,不是理性的,但它有效。它让人类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有尊严。 AI时代的人类,面对的恐惧其实跟原始人差不多——不是野兽,是技术异化、算法操控、意义的系统性抽空、社交媒体的虚假连接、资本对注意力的无度榨取。这些东西不咬人,但它们比野兽更可怕,因为它们让你自己杀死自己,你还以为是自己的选择。 这时候,艺术应该站出来,成为新的仪式。画廊不再是白墙上挂作品的冷冰冰的空间,而是一个可以沉浸、可以冥想、可以与人真实相遇的场所。音乐会不再是舞台和观众席的对立,而是一个集体吟诵、集体呼吸、集体沉默的时刻。文学不再是文字的游戏,而是一个人在深夜写下一段话,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深夜读到,然后觉得“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那个瞬间,就是意义发生的瞬间。
五、AI时代,人类如何走出恐惧和挣扎?
我承认,我也有恐惧。不是怕AI比我画得好,是怕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艺术了。或者说,人们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算法推荐、短视频、碎片化信息——人们越来越习惯被喂养,越来越难忍受安静,越来越不愿意面对一张画发呆十分钟,越来越不愿意读完一本厚书。艺术需要时间、需要专注、需要一颗不被算法牵着走的心。这些东西正在变得稀缺。 但我不绝望。因为我看到了另一股力量——越是碎片化,人们对“完整”的渴望就越强;越是虚拟,人们对“真实”的渴望就越强;越是孤独,人们对“连接”的渴望就越强。这是人性的反弹性,是需要的不可消灭性。 AI可以用一分钟生成一万张“好看”的图像,但它生成不了一张让你站在原地看十分钟、然后想起自己十五岁时某个月夜、然后鼻子一酸的画。因为那种“酸”不是图像里的,是图像触发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你活过的证据,是你疼痛过的痕迹,是你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这世上走了几十年留下的伤疤和印记。AI没有这个,它只是模仿了伤疤的样子,它没有受过伤。 所以我觉得,人类走出AI恐惧的唯一出路,不是跟AI比理性、比效率、比数据——你比不过,死心吧。出路是回到那些理性够不到的地方,回到那些AI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领域——情绪、身体、直觉、需要、信仰、荒诞的坚持、不可理喻的爱。 我画画的时候,从来不想“这幅画有没有意义”。我想的是“这幅画让我舒服吗”、“这个过程让我快乐吗”、“这个东西我画出来之后,会不会有某个人看到,然后觉得日子好过了一点”。这不是理性思考,这是需要驱动。我的需要就是:我想表达,我想创造,我想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这个需要不需要理性批准,它就在那儿。 这个道理,对我自己来说,是一种解放。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想清楚了才能画,必须先有一套完整的哲学框架、明确的价值体系、深刻的思想内涵,然后才能下笔。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全是障碍。你越想“意义”,意义越跑;你越想“深刻”,你越浅薄。你什么都不想了,就是单纯地因为“我想画”而画,那个东西反而有了力量。 所以我给所有在AI时代感到恐惧的艺术家同行一个建议:别跟AI比,跟自己比。别问“我还剩什么价值”,要问“我需要什么”。你需要画画就去画,需要唱歌就去唱,需要跳舞就去跳。不是为了“艺术”,不是为了“价值”,就是为了你的需要。你的需要是你活着的证明,是你在虚无的海洋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六、艺术作为对抗虚无的日常修行
最后,我想把话说得更实在一点。 我不相信有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以对抗虚无。你不可能今天画了一幅画,然后这辈子都不虚无了。虚无是像感冒一样的东西,它会反复发作,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遭遇挫折的时候、在面对死亡的时候。 艺术不是一次性的解药,它是一种日常的修行。 就像我前面说的,你需要建构一个内在的自足系统。这个系统可以是艺术,也可以是别的——种花、养猫、跑步、做饭、陪孩子、信神、学木工、写日记。什么都可以。关键是你跟这个东西之间要有一个真实的关系,你要投入时间、投入情感、投入身体,它要能接住你的情绪,你要能从中获得一种“我在活着”的确认。 这个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对你来说是真实的、是需要的、是不可替代的。 很多人之所以陷入虚无,不是因为他们太聪明、看透了太多,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东西。他们的人生是悬空的,没有锚。理性告诉他们“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们没有东西可以反驳,因为他们确实没有体验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他们的体验世界是空的,所以理性说什么他们都信。 而如果你有一个内在的自足系统,比如你每天画画,那么在理性跟你说“画画有什么用”的时候,你可以说:“它让我快乐。”理性说:“快乐也只是多巴胺。”你可以说:“多巴胺也是快乐。”理性说:“那个快乐是短暂的、虚幻的。”你可以说:“短暂和虚幻怎么了?我需要它。”理性就闭嘴了。因为理性不能反驳需要。需要是先于理性的。 我越来越觉得,艺术家的使命,或者说所有活着的人的使命,就是守护好自己的需要,不让理性把自己的需要杀掉,不让社会把自己的需要格式化,不让资本把自己的需要变成消费的符号。 你需要什么?你真的需要什么?抛掉所有的应该、所有的大词、所有别人的期待、所有的社会评价——你,作为一具会呼吸的、会疼痛的、会孤独的、会死去的身体,你到底需要什么? 我的答案是:我需要画画的时候,笔尖碰到纸的那个触感。我需要听到一首老歌的时候,突然涌上来的那个说不清的情绪。我需要在我爱的人怀里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全感。我需要在我老去、生病、快要死的时候,能回忆起来我曾经在某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我画了一幅画,我觉得活着真好。 这些东西,理性解构不掉,AI取代不了,死亡夺不走。 它们就是我对抗虚无的武器。不锋利,不炫酷,但够用。 所以我畅想的未来艺术,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不是什么更炫的视觉奇观,而是更朴素、更日常、更贴近身体和需要的东西。是每个人都能参与、都能从中获得支撑的东西。是艺术重新变成“人的艺术”,而不是“技术的高级应用”。 AI可以画得很好,但AI不需要画画。你需要,我也需要。这个“需要”,就是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城墙。 就说到这儿吧。天快亮了,我去画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