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下一代的共和黨嗎?”不要讓文明與野蠻的分野迷失在左右之爭的口水裡。這些言論不是什麼與極左相拮抗的極右,分明就是跌破了文明底線的地地道道的野蠻。我們不應該以牙還牙,用更過激的語言來口誅筆伐,形成新一輪的左右惡鬥
老高按:前幾天,美國媒體《Politico》披露了一份長達2900頁的泄露文件,內容是全美各地青年共和黨組織(Young Republicans)領袖們在Telegram的加密群聊中的聊天記錄,大量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性別歧視和暴力言論頓時震驚了全美、波及海外。

我的一個在美國大學任教的同窗,此前多次吐槽極左勢力荒腔走板的言論和行徑,批評一些人把“政治正確”推到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步。這次看了這些言論評價說:“真正的恐怖。讓我堅信必須堅持政治正確。一旦鬆口就是這種猛獸橫行”。 孫立平教授說過一個重要的觀點:“不要讓文明與野蠻的分野迷失在左右之爭的口水裡”。看到上述“聊天記錄”,我感到:這確實不是什麼“極右”,而分明就是跌破了文明底線的地地道道的野蠻。 美國思想家埃里克·霍弗七十四年前出版《狂熱分子》一書,就看到了:極左和極右社會運動,看似彼此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但構築他們的成員、邏輯、運動方式和極端狂熱性其實都是高度相似的。 我重申呼籲多年的老觀點:中左與中右應該合作壯大,求同存異,力爭占據主流,與野蠻劃清界限,將極左和極右邊緣化。這裡我轉載資深媒體人魏城的文章,這篇文章我是從其公眾號上看到的,但今天看到在英國《金融時報》上刊出。 龍應台曾有篇有名的文章,喊話時任中共和中國的領袖胡錦濤:“請用文明來說服我”。這裡我願借這句話來呼籲:對待青年共和黨組織領袖的這些胡言亂語,不應該以牙還牙,用更過激的語言來口誅筆伐,形成新一輪的左右惡鬥。我很高興地得知,這些所謂青年共和黨領袖,紛紛因其極端的惡毒煽動而被其共和黨雇主解聘,自食其果、仕途受挫。是的,必須終止這種可怕的趨勢:“寬容成為寬容者的墓志銘,極端變成極端者的通行證”! 請用文明作為政治鬥爭的武器!
“這是下一代的共和黨嗎?”
魏城,作者微信公眾號:魏城看天下
今天我在X(前推特)上瀏覽,看到一條中文帖子,嚇了一跳: “我作為一個華人移民,一個父親,真誠的希望在美支持特朗普而有選舉權的華人朋友讀一讀這個新聞,好好想一下,這真的是你想要你的孩子生活的美國嗎?全美年輕共和黨領袖們的私下聊天群流出。種族言論、毒氣室、崇拜希特勒、支持奴隸制、主張殺死少數族裔,觸目驚心。這是下一代的共和黨嗎?” 啊?!如果是真事,確實觸目驚心。我馬上在網上查證,確有其事:2025年10月14日,美國媒體《Politico》披露了一份長達2900頁的泄露文件,內容是來自全國各地青年共和黨組織(Young Republicans)領袖們在Telegram的加密群聊中的聊天記錄,這些信息包含大量令人震驚的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性別歧視和暴力言論,時間跨度從2025年1月到8月。聊天記錄中涉及的言論極其惡劣,包括種族主義和排外言論,例如這些青年領袖們多次使用針對黑人的種族歧視詞語(包括N-word),並將黑人稱為“猴子”或“西瓜人”("watermelon people");反猶太主義和美化納粹的言論,例如有人公然表示“我愛希特勒”,多次出現針對猶太人的貶損性描述,如稱猶太人為“肥胖發臭的猶太人”,多名青年領袖還拿納粹大屠殺開玩笑,揚言將政敵或反對他們的人“送進毒氣室”("to the gas chamber");性別歧視和暴力言論,例如有人將強姦(特別是對美洲原住民女性的強姦)描述為“太棒了”("epic"),還有人開玩笑稱要對政敵實施性侵;其他仇恨言論,例如群聊中還充斥着恐同和歧視殘障人士的侮辱性詞語。 這個聊天群的名稱是“RESTOREYR WAR ROOM”(大意是“復興青年共和黨人作戰室”,媒體分析,RESTOREYR是Restore Young Republicans的縮寫),參與群聊的包括來自紐約州、堪薩斯州、亞利桑那州和佛蒙特州等地的青年共和黨組織的主席、副主席和總顧問等高層成員,其中一些人還是共和黨官員的助理或雇員。 例如,曾經自稱是紐約州青年共和黨總法律顧問的喬·馬利諾(Joe Maligno)在這個聊天群中寫道:“我們能不能修復一下淋浴間?毒氣室不符合希特勒美學。”(“Can we fix the showers? Gas chambers don't fit the Hitler aesthetic.”)紐約州青年共和黨全國委員會成員安妮·凱卡蒂回應說:“我現在準備好親眼看着他們被焚燒。”(“I’m ready to watch people burn now.”) 又如,彼得·吉恩塔(Peter Giunta)是共和黨內冉冉升起的一顆政治新星,事件曝光前,他是紐約州青年共和黨主席、紐約州眾議員邁克·賴利(Mike Reilly)的幕僚長,“RESTOREYR WAR ROOM”這個聊天群就是為了支持他競選全國青年共和黨聯合會(YRNF)主席而設立的,但他在群中的言論最為令人震驚,“我愛希特勒”就是他說的,他還在群里寫道:“所有投反對票的人都該進毒氣室”(“Everyone that votes no is going to the gas chamber”)、“我要創造人類最殘酷的心理折磨方式。我們只要真正的信徒”(“I'm going to create some of the greatest physiological torture methods known to man. We only want true believers”)。事件曝光後,邁克·賴利不得不把彼得·吉恩塔解僱。 其他擔任要職的人,還包括堪薩斯州青年共和黨副主席威廉·亨德里克斯(William Hendrix),他在群里討論時多次使用針對黑人的種族歧視詞語(包括N-word),紐約州青年共和黨副主席鮑比·沃克(Bobby Walker),他在群里發表了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反猶太言論,並參與討論如何“折磨敵人”。事發後,他們兩人都被迫離任。
社會各界的憤怒反應
《Politico》的報道發表後,在美國各界引發了強烈的反應。 美國兩大政黨的反應基本上不出所料。 共和黨的政治對手——民主黨立即強烈譴責這些青年共和黨人的言論。許多民主黨人認為,這揭示了共和黨內部日益增長的極端主義文化。 民主黨領導人將這些言論描述為“噁心”(disgusting)、“令人反胃”(revolting)和“卑鄙”(vile),他們要求涉事人員立即辭職,並批評與這些青年領袖有聯繫的共和黨議員。 例如,民主黨籍的紐約州州長凱西·霍楚爾(Kathy Hochul)在新聞發布會上說:“幾個壞蘋果?這些人可是共和黨的未來。這太卑鄙了,很難用語言來形容。這些人是兩大政黨之一的成員,他們信奉毒氣室、強姦和基於膚色的歧視。” 共和黨的反應則呈現出兩極分化:主流建制派迅速劃清界限,並譴責這些青年共和黨人的言論;而副總統萬斯則試圖淡化這一事件,但萬斯的言論引發了更大的風波和批評。我們一會兒再展開萬斯的言論及其受到的批評。 更重要的是,這一事件在兩大政黨之外的反應。 在社交媒體上,公眾的反響非常激烈,許多網友表達了憤怒、厭惡和不信任。許多網民和評論者對群聊內容(尤其是美化希特勒、強姦和毒氣室的言論)表示難以置信的厭惡;一些網友用“不是青年共和黨人,而是希特勒青年團2.0”(Not Young Republicans but Hitler Youth 2.0)來諷刺和譴責涉事團體的極端性質;還有許多網民質疑,在整個青年共和黨領導層中,如果每個人都容忍或參與其中,這是否意味着“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文化中存在着法西斯主義、種族主義和暴力的文化。 公眾的強烈反應導致了立即的處理結果:多名擔任公職或政治職務的青年領袖被解僱,一些工作機會也被撤回,這顯示了民意的巨大影響。 此事還在全球媒體上引發了報道旋風,《Politico》的報道被各大新聞機構(如英國《衛報》、美國《時代》雜誌、中東地區的半島電視台等)廣泛轉載和跟進,包括美國媒體在內的全球媒體普遍將此事件視為重大醜聞,不僅關注言論本身,更探討其背後反映出的政治文化趨勢,一些媒體評論員認為,此事揭示了“特朗普時代政治規範的放鬆”,讓這些極端言論在未來的政治領導者中變得不那麼禁忌。 研究仇恨言論、種族主義和極端主義的學者及人權團體更是對此事表達了深切關注。一些學者和人權活動者認為,這些私人聊天反映出特朗普2.0時代對“政治正確”的攻擊,鼓勵了年輕人和老年人在私下和公開場合發表種族主義評論。 例如,美國代頓大學(University of Dayton)教授、研究白人種族極端主義的學者阿特·吉普森(Art Jipson)把這些青年共和黨人群聊內容的基調與特朗普經常使用的語言聯繫起來,指出這種聯繫對於理解年輕保守派的政治話語具有重要的影響:“特朗普持續使用具有敵意、且常帶有煽動性的語言,將激進的言論在保守派圈子中正常化,這對仍在試圖弄清楚‘什麼是政治話語’的年輕保守派來說,影響是巨大的。” 一些人權活動者則強調需要保持警惕,認為這種從私下群聊到政策的轉變,是特朗普運動將偏見轉化為政策、仇恨轉化為等級制度的一部分。
萬斯的辯護受到廣泛批評
正是社會各界對這些仇恨言論的一致譴責,才彰顯了美國副總統萬斯為之辯護的蒼白無力和奇怪反常,因為兩者形成了極為巨大的反差。 事發後,萬斯試圖把這些發表極端言論的涉事者描述為“孩子”(kids)或“小男孩”(young boys),聲稱他們只是在“開刻薄、冒犯性的玩笑”(edgy, offensive jokes)。 萬斯在一次播客中說:“現實是孩子們會做蠢事,尤其是小男孩。他們會開刻薄、冒犯性的玩笑。孩子們就是這樣。我真的不希望我們在一個因為孩子開了一個愚蠢的、非常冒犯性的玩笑就毀掉他們人生的國家中長大。” 萬斯還試圖轉移話題,將焦點轉向一名民主黨候選人之前開的關於政治暴力的玩笑。 萬斯的辯護立即引發了更強烈的批評,批評者包括民主黨議員、媒體評論員、民權組織及部分共和黨人。 來自民主黨的美國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抨擊說:“萬斯的反應令人可悲(pathetic),是對仇恨言論的廉價辯護(cheap reaction)。” 許多批評者認為,萬斯淡化了種族主義和反猶太主義言論的嚴重性。例如,美國《新聞周刊》發表的一篇評論指出:“在一個充滿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和強姦玩笑的群聊中,萬斯卻選擇稱之為‘大學群聊’,這令人震驚。” 部分共和黨人也擔心,萬斯的辯護會損害該黨在年輕選民和少數族裔中的形象。 針對萬斯的“孩子論”,美國媒體巴茲菲德新聞(BuzzFeed News)一針見血地駁斥說:“這些人並不是‘孩子’,他們是24到35歲的成年人,許多人擔任着正式的政治職務。把他們說成是‘男孩’是在掩蓋他們的責任。” 對於萬斯試圖將焦點轉向一名民主黨候選人之前開的關於政治暴力的玩笑,批評者則認為,這是“whataboutism”(轉移話題的詭辯術),有人尖銳地說:“你不能用對方陣營說了極端的話作為證據,來證明自己陣營說了更極端的話是小事一樁。” 許多評論員批評萬斯將這些言論視為“笑話”或“小事”的努力,認為這反映了共和黨內部對極端主義的容忍和正常化。 截至目前為止,特朗普尚未就青年共和黨人在“RESTOREYR WAR ROOM”聊天室中的極端言論公開發表過任何評論。但白宮發言人在回應《Politico》的置評請求時,採取了切割關係和轉移焦點的策略:首先,白宮發言人否認特朗普的言論與群聊中的攻擊性信息有任何關聯,其次,該發言人反而指責媒體,稱只有“激進的左翼記者”才會拼命將特朗普與一個他“沒有附屬關係”的隨機群聊聯繫起來,再次,這位發言人還把重點轉移到民主黨人據其所稱的“危險誹謗”,並聲稱“沒有人比特朗普總統及其支持者遭受過更惡毒的言論和暴力”。 許多媒體和評論家認為,萬斯的回應其實就代表了特朗普陣營對這一事件的官方立場。 “這是下一代的共和黨嗎?”X上那位使用中文的網民的質問,不僅是對美國華人的提問,也是對所有美國人的提問。 目前此事仍然在美國輿論圈和政壇上發酵,它對未來美國政治的走向有何影響,雖然現在言之過早,但的確值得拭目以待。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
近期文章:
跟着依娃走陝西——讀依娃小說集斷想八則 譯者眼中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作家,戴上了諾貝爾文學獎桂冠 想起電視劇里說的:“你爺爺一失誤,我爺爺就要飯” 川普起訴媒體、天價索賠,算不算打壓新聞自由? 狂熱分子,極左和極右本是同一種人 這一場白宮晚宴可能影響美國未來,值得詳加解讀 介紹孫立平兩篇短文:瘮人危機前景下的“哄你玩” 訂正一個民間失實之辭也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閱兵就閱兵吧,怎好意思說是紀念“抗日戰爭勝利”? 中國的左右之爭與西方的左右之爭不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