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曾說：“美國與言論自由，這就是同義詞啊。”在我看來，美國從法律體系、從制度設計、從社會人心，對言論自由的徹底貫徹和切實保障，稱得上“堅如磐石”，正是我願意定居於此終老一生的最重要理由。孰料，半年來出現了危險的變化跡象


　　老高按：言論自由，是最基本的人權之一。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首先明確宣布保障的權利；是《世界人權宣言》《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國際人權法》中言之鑿鑿地載明的基本條款；是美國總統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倡言的“四大自由”中的第一項。
　　中國在結束文革、改革開放之後，在鄧小平南巡、搞活市場之後，在加入WTO、經濟迅猛起飛之後，無數親友的生活得到了極大的改善，不僅擺脫貧窮實現溫飽，而且小康，甚至豪富。他們興奮地述說了、我也親眼看到了無數家庭的驚人變化，由衷地為父老鄉親欣慰與喝彩。
　　但是當我問親友：中國現在實現言論自由了嗎？大家頓時啞火。
　　中國若沒有言論自由，再美麗、再富裕，我怎能稱之為一個宜居的國家？

　　美國如何？
　　美國的言論自由，讓全世界民眾心嚮往之；讓中國人嘆為觀止；讓中國的讀書人、媒體人、寫作人最羨慕嫉妒、津津樂道的，莫過於1971年，《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刊登五角大樓關于越戰的秘密文件、受到政府干預壓制，最終最高法院一槌定音，確認報紙有權刊登。而影響沒有那麼大的事例，成千上萬，以致於有位同齡朋友對我說：“美國與言論自由，這就是同義詞啊。”
　　當然美國並非伊甸園，這裡也有來自權力、來自資本、來自某些特定群體對言論自由的侵犯、歪曲。我看到過壓制，也看到過反抗；看到過出於私利或者囿於偏見對言論自由的攻擊，更看到朝野各界人士對言論自由原則的捍衛。在我看來，美國從法律體系、從制度設計、從社會人心各方面，對言論自由的徹底貫徹和切實保障，稱得上“堅如磐石”，這正是我願意定居美國終老一生的最重要理由。
　　孰料，半年來出現了危險的變化跡象，令我屢屢不由得驚嘆：美國竟發生這樣的事？！作為讀書人、寫作人，美國的言論自由對我有非同一般的意義和分量。因此對於美國在言論自由方面的退步，格外不能接受。一位當年中國獲獎作家、在美國供職、定居大半輩子的退休媒體人孔捷生，最近寫了篇文章：《這不是美國，這就是美國》，我讀後心有戚戚焉，刊載於此，與大家共同思索。
　　很想與川普總統分享那句傳出自於伏爾泰的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很想與川普總統分享出自劇作家博馬舍筆下、《費加羅報》拿來奉為圭臬的座右銘：“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


　　這不是美國，這就是美國

　　孔捷生，美國華人雜談 2025年6月27日


　　日前一位挪威遊客在新澤西紐瓦克機場邊境檢查時被擋下，並驅逐出境，原因是查出挪威人手機裡有一個惡搞萬斯的表情包。OMG！這還是美國嗎？

　　這名遊客稱是這張表情包導致他被拒絕入境。

　　媒體曝光後各界反應強烈，海關邊境檢查又說挪威人行李中有一個木雕煙斗，是吸大麻工具。
　　只聞帶毒品入境違法，未聽過吸大麻者不得入境。如此一來，西方國家一半以上成年人都不得踏足美國。
　　美國自己就有24個州吸大麻自娛合法化，其中包括新澤西和紐約，而紐瓦克機場就是這兩個州及東海岸最繁忙的航空港之一。至於醫療用途的大麻合法化的州更多，有38個，占一大半。

　　上圖中，藍色州允許大麻娛樂使用，綠色允許醫療使用。來源：wiki

　　毋庸置疑，挪威人被拒入境純屬政治原因。自川普臨朝，這種事不止一次發生了。法國科學家來參加學術會議，電腦被查出有反川普言論而拒絕入境。
　　就在最近，一位澳大利亞作家Alistair Kitchen從洛杉磯國際機場入境，計劃前往紐約，這位33歲的作家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畢業生，他在個人博客撰寫過以巴衝突和哥大學運的文章，在洛杉磯機場被邊境官員扣留12小時，並反覆盤問，最後驅逐出境。

　　英國衛報對Alistair Kitchen被驅逐的報道。

　　Kitchen的遭遇在澳大利亞引起很大反響，這已經不止查看手機和個人電腦，而是追溯入境者以前社交媒體的言論了。
　　Kitchen說他已經警覺美國言論自由嚴重受限，所以在登機之前48小時將個人網站相關內容清空，但他到達洛杉磯機場，發現特工“正在等我”。
　　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官員告訴他：“我們都知道你為何被拘留……因為你寫過關於哥倫比亞大學學生抗議的文章。”
　　Kitchen的文章並沒有在媒體發表過，只在個人社媒張貼，而且還在臨行前刪除了。但是，別忘記“老大哥在看着你”。
　　法國科學家、澳洲作家、挪威遊客的遭遇，只因他們來自西方國家才特別引起關注，實際上類似情形非常多。
　　當下美國已不是半年前的美國，連美國人都在迷茫之中嘗試辨認和適應。總之，這非但不是Kitchen認知中的國家，也不是美國人記憶中的國家。
　　過去需要在入境之前換一部手機或者清空電腦卸載手機裡的某些內容和APP，我們都知道具體是哪些國家。沒想到今日美國進入了這個榜單。

　　這個故事並不遙遠

　　說到美國的蛻變，不能不提到一個更令人談虎色變的地方。21歲的奧托·瓦姆比爾（猶太人）是弗吉尼亞大學大三學生，他隨機看到一家“少先隊旅行社”的廣告，這名稱很奇特，但名實相符，它專門經營暗黑旅行，以刁鑽冷門為賣點。
　　瓦姆比爾看到廣告詞“這趟旅程，你父母不希望你去”，不但勾起好奇心，也與年輕人尋求刺激的心理契合。他便參加旅行團到了東亞某個國家，結果“你父母不希望你去”的廣告詞一語成讖。
　　瓦姆比爾出於對威權主義國家主義集體主義美學的新奇感，取下一張宣傳“熱烈擁護”偉大領袖的海報試圖帶回美國。出境時被逮捕，旋即被判15年勞動教養。
　　勞教與勞改起源於前蘇聯，豈止美國人感到陌生，連曾對此有記憶的華人也印象趨淡，只緣他們的母國也取消了。
　　瓦姆比爾被關入勞改營後不久就昏迷，他被囚禁一年七個月，人事不省長達一年多。及至2017年6月12日獲釋，回到美國六天后即去世。
　　眾議院旋即通過以奧托·瓦姆比爾命名的法案，加強對該國制裁，並把制裁擴大到所有與該國做投資與貿易的個人與實體。當時的川普總統認定該國是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
　　就在瓦姆比爾“獲釋”剛好一周年的日子，川普與該國領導人在新加坡會談。之後又在板門店、河內進行了兩次會談，沒有產生任何結果，朝核風雲變得更加嚴峻險惡。
　　但這三次會晤給川普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稱對方“是位強大的領袖。他不允許任何人有不同想法。他講話時，他的人民挺得筆直聆聽，我希望我的人民也如此。”
　　川普還贊對方是“硬漢”、“聰明”、“我們相愛了”、“他給我寫了一些信，寫得非常好。”2021川普離開白宮，沒把這些信交給國家檔案局歸檔，私自帶回海湖莊園。
　　今日動輒逐人出境的的美國海關和邊境安全官員，還有滿街兜捕無證移民的特工，不分良莠戴上手銬塞上軍用飛機送到薩爾瓦多監獄，這時還有誰惦記奧托·瓦姆比爾的警世故事？

　　敗壞美國的捷徑

　　或許有人認為這麼說太誇張，海關CBP官員無非阻截一些“思想不純”分子，還有ICE特工強制遣返無證移民，和奧托·瓦姆比爾的慘死不能相比。
　　試問手機裡惡搞萬斯的表情包，電腦里的反川言論，比瓦姆比爾偷一幅謳歌領袖的海報更嚴重嗎？只將人家扣留幾個到十幾個小時，和15年勞改刑期沒法比，那就變成了仁政？美國什麼時候有過思想和言論罪？
　　川普對威權政體的戀慕，對川粉而言不是個事，他們會說不是沒把罵川普的你捉進去嗎？扯什麼獨裁？但要知道，希特勒剛上台時也不是馬上實行獨裁，他做了些什麼？
　　希特勒指獨立媒體是“人民的敵人”；他很快消滅了其他政黨，而後廢掉國會功能；他抓捕和起訴法官，勾銷司法獨立；他稱猶太人是敗壞德國的蛀蟲，建立集中營，大規模拘捕和關押他們；蔑視和踐踏人權，比猶太人更悲慘的是同性戀者、吉普賽人、智障人士、殘疾人；要“純潔民族的血液”；鼓吹讓德國重新偉大；煽動國家主義民族主義；強調外部威脅，全世界都在欺凌德國，建立“我們是受害者”的敘事；要安全生存空間，擴張疆域……
　　以上哪一件川普沒在做？他的好朋友也在做同樣的事，川普和普京哥倆棒打不散，自有道理。美國之所以還有指望，只在於民主制度還未完全崩壞，加之川普是爛尾王，他破壞力爆棚，要建立一個威權政體卻能力不濟。
　　所以班農說要保證MAGA執政50年，才會有一個嶄新美國。川普老了，就指望小川普和類川普。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川粉們還有一大把激情燃燒的歲月。
　　MAGA的崛起，建立在川普把美國描繪成“失敗國家”的敘事上。然而美國是全球首屈一指的超級強國，試問哪一家有這樣繁榮、龐大、充滿活力的國內市場？國際貿易90%都是美元外匯結算，哪一國有美國這樣寅吃卯糧的赤字特權？
　　其他發達國家都面臨人口老化，美國適齡勞動人口持續增長。大學和企業吸引着全世界最優秀的人才，DEI和社會及經濟流動性，使得種族矛盾得以緩解，美國文化與族裔多元化是全世界獨具一格的。
　　美國的問題恰恰在於憲法太古老，修憲門檻太高，總統制、兩黨制、選舉制度都存在弊病，所以屬於“有缺陷的民主”國家。美國過去已經有偏差，沒出大問題是幸運而已，直至川普問世，這個幸運期結束了。
　　川普的成功全靠凝聚仇恨——你沒看錯，他絕非“團結就是力量”的信奉者，而深信仇恨就是力量這一信條。他必須下降頭、發毒咒，稱美國是失敗國家。
　　要調動仇恨的力量，就必須推銷謊言和陰謀論，這在川普是取之不竭的。“我們VS他們”，就是MAGA政治的全部，也是“五十年不變”的底氣。
　　《1984》和《動物莊園》的作者喬治·奧尼爾有此名言：“敗壞思想的捷徑是敗壞語言”，川普瀑布式的謊言就是典型。
　　川普自誇長途奔襲伊朗投擲重磅炸彈是天才傑作，徹底摧毀了伊朗的核設施。但美國國防部情報局評估襲擊效果有限，僅使伊朗核能武器化推遲幾個月。
　　CNN首先報道了這份五頁文件，其他大媒體紛紛跟進，而且都有各自的獨家爆料人。國防部長嚴詞斥責泄密者——由屢屢泄密的國防部長來開口豈不太搞笑？他還揚言抓記者。
　　可曾記得五角大樓越戰文件泄密案，美國政府起訴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都雙雙脆敗。莫非川普時代司法準則已變？果真如此，美國向納粹時代又滑行了一大截。
　　自不待言，更憤怒的是川普，他堅稱伊朗核設施已團滅。這種敘事與伊朗宣稱打敗了美國別無二致，伊朗沒有獨立媒體，也沒有內部吹哨人（以色列間諜和被買通的伊朗內奸倒是一窩窩），牛皮吹得鼓脹也沒人敢戳穿。但美國不是。
　　所以川普就拿出當年堅稱自己就職典禮史上觀眾最多的那種勁頭，一口咬定伊朗幾個核子基地已回到石器時代。所謂“另類事實”，謊言就是敗壞思想的捷徑。

　　還有更搞笑的，川普說北約秘書長呂特親熱地稱他“爸爸，你是我的爸爸”。白宮隨後發布一段噁心配樂視頻，川普乘坐空軍一號回美，配上標題《嗨，爸爸回家啦！》真是肉麻當有趣。

　　白宮發推喚爹。

　　事實是川普對北約秘書長說以色列和伊朗就像小孩打架，拉也拉不住，只好讓他們打幾分鐘。呂特插話說，這時爸爸就出來阻止孩子再打下去。川普說：對，還要說狠話。
　　由此足見，當時川普並沒有理解錯人家的話。才轉頭就迷魂藥上腦，變成人家諂媚他為老爹了。如果是，那就是吹牛老爹。
　　可嘆美國全方位敗壞，正是從語言敗壞開始的。以前上不了桌的大小謊言、陰謀論、阿諛、仇恨……如今就是政治的日常。
　　這不是美國，這就是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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