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酬定律与自由定律，两大集团的行为逻辑纠缠在一起，谁说了算？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是元规则，决定规则的规则。两大集团斗法，最后会形成什么样的经济制度？制度如何演化？如何表述这些演变规律？一路追究下来，野路子政治经济学就呼之欲出了
老高按：前天转发了美国播主Daniel Dumbrill一次视频节目的中文译稿《“美人计”的谎言：黄仁勋真的出演过吗？》。承蒙几位老朋友不离不弃，前来赐教跟帖，议论起“老高学的文科的那些东西都还给老师了，老高当年是怎么通过各种学校考试的？”“至于政治方面，不需要教”……云云。让我想起早年学生生涯。正巧，读到吴思先生一篇文章《政治经济学的野路子》，我联想起早年在大学里不管哪个系哪个专业的学生都必须上的那一门“正路子”政治必修课。
当时武汉大学有一定的宽松空气，允许学生对某门课申请提前考试，若及格了，就可以免修，腾出精力学别的。我所在的中文系七七级同学，“苦政治经济学久矣”！蜂起报名免修，包括我在内。老师自然很不高兴——这也是对他讲课水平的“民意测验”嘛——但不得不安排考试。我得了多少分？记不清了，相当低，但总算及格了。及格的同学没几个，多数申请免修的还得回到课堂，硬着头皮掰开揉碎地钻研“剩余价值”来龙去脉。学期末了人人捧回了“优”或“良”。
说回吴思的“野路子”，让我很受启发，读完之后不禁有几分懊悔，当年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听完政治经济学？
政治经济学的野路子
回应书评《从“血酬”到“意义酬”——读吴思〈血酬定律〉》
吴思，人文中国 Humanities China Academy，2026年11月12日
吴思，作家、记者，前《炎黄春秋》杂志执行主编、副社长、法人代表。著有《陈永贵沉浮中南海——改造中国的试验》《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血酬定律：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隐蔽的秩序：拆解历史弈局》《顶残》等作品。
《血酬定律》增订版已经由美国壹嘉出版发行上市，全球亚马逊和各主要网络书店有售。美国亚马逊购书地址：https://a.co/d/0eHqhMpt
《从“血酬”到“意义酬”——读吴思〈血酬定律〉》是一篇无署名书评，发在“全球中文书单”上（“全球中文书单”系《人文中国》子刊，书评原文见 吴思：《血酬定律》书单：2026-184）。《血酬定律》增订版的编辑刘雁女士转发给我，告诉我这是评论人、出版人和AI共同创作的，所以没署名。刘雁问我是否需要回应。
书评第一部分是《血酬定律》增订版的内容简介。简介比我自己说的更完整简洁，我挑不出毛病来，心里赞叹AI厉害。第二部分，书评从血酬之中引出“意义酬”这个新概念，讨论当代人类把工作及其意义交付AI，换来了什么，得失如何。有人说，第一个轴心时代回答了人是什么、人生意义何在之类的根本问题，现在，面对AI，这些问题应该是第二个轴心时代必须重新回答的。如此“高大上”的前沿问题，距离《血酬定律》的本意也不近，我不敢草率回应。第三部分讨论血酬定律在AI时代的解释边界，我不碰第二部分的问题，第三部分也就不好说了。
但是，书评第一部分有一段话打动了我：“《血酬定律》听上去像一个关于土匪、军阀和乱世的理论。其实往深处追，它讨论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人为了得到生存资源，愿意付出什么？掌握强制力量的人，又能够迫使别人交出什么？从这个问题出发，《血酬定律》就不只是一部历史随笔集了。它更像是一套关于权力、生命、劳动和资源交换的政治经济学。”
政治经济学？这是我正在写的东西，主线正是“掌握强制力量的人，又能够迫使别人交出什么”，书评居然点出来了。我得多说几句。
《血酬定律》增订版新增了一篇文章，20年前写的《长城的成本与收益：抢劫的政治经济学》，那是我第一次把暴力掠夺看作政治经济学的内容，而且作出量化计算。增订版的代后记，是我在2014年“中国经济学跨学科理论创新研讨会”上的发言记录。在那次发言里，面对众多著名经济学家，我说自己试图把暴力要素引入经济学。说完这些话不久，我一头扎进转型史和文革史，直到七年前才转到经济制度史。七年来的读写成果是2024年日本读道社出版的《顶残：中国市场和产权的构造及逻辑》，还有我最近完成的长文初稿：《血汗对弈：在自留地故事中发现政治经济学》。我写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我心目中的政治经济学：暴力要素（政治）与生产要素（经济）缠斗史的理论抽象。
我们这代人熟悉的政治经济学，资本主义部分的理论框架源于马克思的《资本论》，社会主义部分的理论框架源于斯大林参与讨论编写的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这两大框架，社会主义部分给人的感觉是满篇政治，没有经济。资本主义部分给人的感觉是满篇经济，没有政治。
我们熟悉的政治经济学社会主义部分，从暴力革命开始，没收剥削阶级的财产，完成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以计划经济取代市场经济，然后宣布公有制条件下社会主义的基本经济规律，即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需要的规律、有计划按比例发展的规律和按劳分配规律。满眼都是政治宣言、党的做法和主张、政策解释和强制命令措施。市场和价值规律的位置，在限制和利用的前提下，被强制命令压缩到一个小角落。
我们熟悉的政治经济学资本主义部分，从商品的两重性即使用价值和价值出发，引出劳动二重性：具体劳动创造使用价值，抽象劳动形成价值。作为特殊商品，劳动力创造的超出工资部分的剩余价值被资本家无偿占有，造成两极分化，生产者购买力不足，引发过剩危机。这条逻辑链由商品和自由交易构成，不包含暴力。暴力出现在唯物史观里，后边再细说。
问题在于，马克思笔下的商品太纯洁太抽象了，或者说，太资本主义了，并非中国历史和现实中常见的商品。真实的商品，在不同程度上，都包含了暴力要素的份额，包含了血酬、法酬和规酬（定义见书评，此处不赘）。
中国古代的主要商品是食盐。清朝嘉庆道光年间，两淮官盐运到汉口，每斤零售价约五六十文。其中，盐商的生产和运输成本加利润，即马克思笔下的价值和剩余价值，占比不到一半。官府各项课税（法酬）约占一半，再加上各种陋规和捐输（规酬），暴力要素的份额将近60％。官家盘剥太重，商家无利甚至亏本，于是夹带私盐，逃避法定税收，自己也吃上了血酬——冒险侵盗国库。
由此看来，价值与使用价值这两重性，只关注了价格中不足一半的存在，另外一半甚至多一半的存在消失了。生产要素和暴力要素，这是更高层次的两重性，不全面分析就不能解释真实历史甚至眼前的世界：在当代商品房的房价里，官家权力要素所占的份额，通常也在50％-60％之间。
退一步说，常见的各种商品，如果不包含暴力要素，根本就生产不出来。乱世无政府状态的标准景象是大片荒芜。即便在暴力护卫的庄园坞壁之中生产出来，商店里也摆不住，都让人“零元购”了，连商店也不会存在。如此说来，真实社会的政治经济学，必须重视暴力要素，必须把眼光从资本家和工人的博弈，放宽到生产集团与暴力集团的博弈。马克思笔下那种没有血污的商品，在价税分开的资本主义社会或许可以找到，但我们仍要问问抵达那里的路费和日常保洁费。
血酬定律描述了暴力集团的行为逻辑，他们追求利益最大化。生产集团的行为逻辑是什么？在自留地三收三放、包产到户四起三落的中国当代史中，我看到的是：农民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自由就增产增收。小自由，小增收；大自由，大增收。自由与财富创造正相关。生产集团追求财富，追求自由，追求利益最大化。这个逻辑，我称之为自由定律，在《顶残》等作品中有比较详细的论述。
血酬定律与自由定律，两大集团的行为逻辑纠缠在一起，谁说了算？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是元规则，决定规则的规则。两大集团斗法，最后会形成什么样的经济制度？随着条件变化，这些制度如何演化？如何表述这些演变的规律？如此一路追究下来，一种我没见过的政治经济学就呼之欲出了。没见过，不规范，可谓野路子的政治经济学。
我读史写史几十年，为何越走越抽象，闯进了政治经济学领域？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给出了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他说这种历史观是自己的研究指南。因此，恩格斯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看作历史科学，认为史学和政治经济学是一家人。我早就见过这个说法，但没往心里去。一路误打误撞走下来，快到70岁了，才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倘若历史研究的主要内容属于政治和经济领域，在匮乏时代结束之前，政治经济学当然是历史科学的主干。但是，这种政治经济学必须有血有汗，有生产，有暴力，有经济，还有政治。马克思生活在资本要素控制了暴力要素的资本主义时代，对暴力重视不足。
说马克思低估暴力可能引来争议。但是，从商品两重性出发的核心逻辑中并没有暴力的位置，即便在唯物史观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大体系中，军队和警察也只是被当作守夜人安排在楼顶的几个房间里，相应开支列在国防和公共安全项下，来源于剩余价值，属于资本家在自由交易中巧取暗拿的一部分。在这个体系中，暴力掠夺在哪儿？血酬、法酬和规酬在哪儿？
在资本家集体出钱雇佣守夜人的资本主义时代，这套逻辑和理论框架看起来不错。不过，在暴力集团打天下坐江山主宰一切的时代，资本家直至整个生产集团都是向官家提供肉蛋奶的家畜家禽，贡献肉蛋奶散见于生产和流通过程的各个环节，例如行政垄断从下游民企攫取的垄断利润（法酬），消防或卫生官员去餐馆检查时拿走的“规酬”。遵从这些法规是资本类家畜存活的前提条件，这些付出可不是他们雇佣保安的费用。民间资本缺乏抵御权力侵夺的能力，相应的损失和开支只好成为生产和流通费用的组成部分。
血酬理论尚未完善，仍有许多问题，例如基本定义和解释边界。我把血酬定义为流血拼命暴力掠夺的收入，往往还会补一句：这是暴力要素获得的回报。这两个界定其实有宽窄之别。强盗持枪抢钱，抢到的钱是血酬，也是投入暴力要素获得的回报。押送银行运钞车的保安开枪防卫，保住了现金，打退了强盗，还得到一笔奖金。保安公司和押运员的收入也是暴力要素带来的，但并非来自掠夺，而是来自市场契约，这就不是血酬。同属暴力机器的国防军和警察之所得也不是掠夺收入。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他们押运的是“花石纲”呢？如果他们镇压的是陈胜吴广呢？如果他们到处拉夫派款呢？如果他们是独夫民贼的爪牙呢？如何在暴力要素带来的收入和掠夺收入之间划出清晰的分界线？
有的朋友提醒我，不要泛化血酬的概念。从血酬到暴力要素就是泛化的第一步，这第一步我至今也没走好。从平等自由交易、官府强加的不平等交易（如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军阀强行但有节制的掠夺（如鲁迅笔下的坐寇），到劫财不害命的拦路抢劫（如梁山好汉），再到流寇杀光抢光的掠夺，一个渐变序列，每个站点都有人持枪旁观甚至直接下场。血酬的边界在哪儿？使用血酬、法酬和规酬这些概念时，是否应该划一道线，纯度超过某个百分比就可以归入某个类别？
另外一个方向也容易泛化。这个序列有卖命钱，有流血拼命带来的回报，但没有抢劫和暴力要素。例如进山伐木、下井挖煤、出卖身体器官、人体藏毒运毒、到赌场当“肉墩子”找打换钱（见《地霸发迹的历程》）、卖命给真凶当替死鬼（史称宰白鸭），等等。这些拿命换钱的生存策略并不罕见，与血酬定律的算法逻辑近似，经常发生混淆。
借回应书评之机，我汇报了几句我沿着血酬定律的路径前行的见闻和心得，介绍了我正在写的东西，我还在继续前行。
吴思
2026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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