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他是否如抗議者所說那樣追求獨裁統治,他確實試圖全面掌控社會的進程,尋求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政界、學術界、文化界、法律界、新聞媒體、華爾街、好萊塢和私營企業。從紐約交通擁堵的規章,到肯尼迪中心的演出劇目,他都想親自定奪
“特朗普時代”邁入第二個十年:他如何主宰當代美國
Peter Baker,《紐約時報》 2025年6月17日,中譯:杜然
Peter Baker是《紐約時報》首席白宮記者。特朗普是他報道的第六任美國總統,有時他也撰寫將總統和美國政府置於更宏觀的背景和歷史框架下的分析性文章。

在動搖已經運作了幾個世代的美國體制的根基方面,特朗普取得了可能幾個月前都預料不到的成功。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搭乘那部自動扶梯下來的用時不足30秒,但由此為他和他的國家開啟的一段旅程,卻要長久得多。 十年前的這個星期一(2015年6月16日——老高注),特朗普從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廈的自動扶梯下到大堂,宣布競選總統。在這十年令人瞠目結舌的政治生涯里,他聲討覺醒主義,顛覆常態,視纏身的醜聞如無物,以深刻而根本的方式改變了美國——無論這種改變是好是壞。 特朗普在十年間以一種這個國家罕見的方式定義了這個時代,影響力超越了上世紀除羅斯福和里根之外任何一位總統,即便他從未獲得過他們那樣的廣泛公眾支持。這位在民調歷史上最不受歡迎的總統以某種方式將少數美國人的支持轉化為現代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力量,並在此過程中改寫了所有政治規則。 從某種意義上說,特朗普實際入主白宮的時間不足這十年的一半,但這並不重要。自2015年6月16日以來,無論是否在位,他都在塑造並影響着國家的話語體系。這十年間,國家層面的每個議題、每場爭論、每次對話,似乎都是圍繞着他展開的。 選民的背棄和刑事定罪也未能減緩他的腳步、削弱他對國民注意力的吸引,直至去年11月捲土重來。拜登的總統任期結果不過是特朗普兩次執政之間的過渡。

自2015年6月16日“特朗普乘扶梯下樓宣布參選以來,他一直是美國政壇的主導人物”,民主黨資深策略師道格拉斯·索斯尼克說道。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權力已成為他不變的基調。他的首個任期開始時而顯得跌跌撞撞,這位從未有過公職或軍職經驗的總統曾承認他當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現在的特朗普已經學會了最大效果地運用權力。他攫取的權力遠超歷任總統——而且,從大量對其不利的法庭裁決來看,甚至已經超越了憲法賦予總統的權限。 無論他是否如“拒絕國王”的批評者所言那樣幾乎就要實現獨裁統治,他確實試圖全面掌控社會進程,不僅尋求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華盛頓,還強加於學術界、文化界、體育界、法律界、新聞媒體、華爾街、好萊塢和私營企業。從紐約市的交通擁堵規章的制定到肯尼迪表演藝術中心的演出劇目,他都想親自定奪。 而且他不是通過說服的藝術,甚至不是交易的藝術,而是通過威脅和恐嚇的力量。他已經發起了一場他稱之為針對政敵的“報復”運動。美國軍隊已部署到洛杉磯街頭以鎮壓抗議活動。蒙面特工在全國各地的城鎮掃蕩,逮捕移民,不僅包括罪犯或無證移民,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包括那些持有合法證件但以某種方式冒犯了總統敏感神經的人。 “自2015年乘扶梯下樓宣布參選以來,特朗普一直是美國政壇的主導人物,”曾在克林頓總統任內擔任白宮高級顧問的民主黨資深戰略家道格拉斯·索斯尼克說道。“歷史終將證明,從那時起我們就生活在‘特朗普時代’。而拜登的總統任期,不過是我們國家歷史變革進程中的一道減速帶。” 在特朗普的盟友看來,這種變革是對數十年來自由主義霸權早就該有的必要修正。他們認為,這種霸權不僅試圖控制美國人的行為,更企圖鉗制美國人的思想與言論自由。他們將特朗普視為對抗覺醒主義泛濫、移民失控與經濟失調的良方。“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個主題深深觸動了那些感到自己被假公濟私的統治階層拋棄、欺壓的群體。 而且,在動搖已經運作了幾個世代的美國體制的根基方面,他取得了可能幾個月前都預料不到的成功——他和他的盟友都認為,這個系統亟需徹底革新。 重掌白宮五個月來,他裁撤政府機構、顛覆國際貿易體系、削減聯邦科研經費,甚至使“多元化”成為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詞,以至於即使不受他直接控制的公司和機構也都在急於改變他們的政策。 曾多次著書盛讚特朗普的前眾議院議長紐特·金里奇表示,這位總統開創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深刻反抗——針對那個腐敗透頂、日益激進的當權集團,他們正不惜違法亂紀以維繫權力”。 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內的經濟顧問拉里·庫德洛表示,他“改變了美國在邊境安全、對華貿易、勞工工資保護和商業繁榮的看法”。此外,庫德洛還說,“他培育出一種包括愛國主義、傳統家庭價值觀、信仰復興與美國偉大的新保守主義文化。” 然而,當特朗普的支持者感到掙脫了沉迷身份政治、令人窒息的左翼精英的枷鎖時,他的批評者卻看到他為種族主義、性別歧視、恐同、排外、基督教民族主義、白人至上主義和跨性別者仇恨的泛濫提供了溫床。 “他在兜售過去,”《如何建設民主》(How to Build a Democracy)一書的作者、福坦莫大學政治學教授克里斯蒂娜·格里爾指出,“他兜售的是只屬於特定群體的美國敘事和遠景。”她說,特朗普“暴露了美國——一個只需殘忍承諾就能輕易撕裂的脆弱國家,他正在讓這個國家回歸到許多人寧可忘記的原始底色”。 關於特朗普時代的不確定性在於:這個時代能否超越特朗普本人而延續下去?副總統JD·萬斯、國務卿馬可·魯比奧、前福克斯新聞主持人塔克·卡爾森,或其他覬覦御座者能否讓這個時代延續到其締造者身後?特朗普已經打亂了傳統的選民陣營和意識形態劇本,但他能否建立一個持久的政治和執政聯盟?

3月,施工隊正拆除白宮北側“黑人的命也是命”廣場的地面標識。在特朗普時代,進步運動的短暫高潮已經消退。Valerie Plesch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的吸引力既根植於他的政策主張,也來自他的個人魅力,既源於他的理念所具備的力量,也來自他的身份特質。十年來,他一直是這個國家政治生活中獨一無二的最具支配力的存在,讓崇拜者歡欣鼓舞,讓反對者怒不可遏。 至少根據憲法,特朗普時代還有三年半的時間,前方還將面臨許多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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