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因患尿毒症不治而病逝。從那個時刻起袁家開始跌落,旋轉著陷入黑色泥淖。滾落而下的過程周而復始,在歷史一輪又一輪的暴力中,袁家人的那些生命就在這麼一件無效又無望的勞作中,慢慢地消耗殆盡。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停止過追求和奮鬥,沒有停止過個人倫理的向善選擇 老高按:今天讀到《中華讀書報》上一篇書訊,介紹張永久的新書《摩登已成往事——鴛鴦蝴蝶派文人浮世繪》(百花文藝出版社,2012年),突然想起來,張永久有一篇寫袁世凱家族後人的未定書稿的片段,值得介紹。 記得我去年在介紹作家廖亦武的時候,說起過,“詩”與“史”莫非有暗道相通?中國有不少人,年輕時寫詩,年齒漸長就轉到了寫歷史。廖亦武本人早年頗有詩才,寫出許多在詩壇上頗有影響的作品,後來轉而從事中國底層人士的口述歷史;還有趙無眠,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本名“徐曉鶴”寫詩,是所謂詩壇的“黃埔軍校”(詩刊社主辦的“青春詩會”)第一期的學員,後來他專門論述歷史的《百年功罪》一書,也贏得無數讀者,在國內換了書名出版(據說也不得不做了些刪節),大受重視。 這裡所說的張永久,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也是中國的青年詩人,是我的武漢大學校友兼湖北同鄉(他生於湖北宜都)。網上資料顯示,他出版有《逃亡記》、《鹿城輓歌》、《袁世凱家族》(簡、繁體版)、《劉湘家族》、《粉色官場——晚清舊事》、《民國三大文妖》(簡、繁體版)、《革命到底是幹嗎?》、《摩登已成往事——鴛鴦蝴蝶派文人浮世繪》等。 不好意思,我都不記得是否見過他本人,但是肯定通過信(八十年代沒有互聯網、電子郵件,通信只能通過郵局),我更從文學期刊上拜讀過他的作品,後來讀過他的《袁世凱家族》。去年通過袁世凱的曾孫、居住在加拿大的畫家原始(本名袁緝燕)牽線,彼此聯繫上時,彼此一點都不覺得陌生,卻有老友重逢的欣喜。 他在網易上的博客叫“迷宮與聖殿”,取“穿行於歷史迷宮·沉醉於文學聖殿”之意,可見他與我還不一樣:我是徹底告別詩壇文苑了,他則還是一個文學與歷史的“雙棲動物”。 永久寫《袁世凱家族》,在大陸和台灣分別出版了簡、繁體版,也與袁氏家族建立了密切聯繫,得到更多資料。他打算寫一本新著,暫時定名為“因為姓袁”,專門描寫史稱“民國第一家”的袁世凱龐大家族後人,一百年來共同而又不同的命運、悲歡離合的故事,記錄袁家數代人在特殊歷史時刻的心路歷程。 這本書他還沒寫完,我得到該書稿第一章“血脈深處的守望”中最開頭的章節,徵得他本人的同意,發表在《新史記》雜誌第9期(2012年8月出版)。前不久上了網,由明鏡歷史網等刊出。現轉載在這裡。他寫的雖然只是“民國第一家”,但是命運類似的,又何止百家、千家、億萬家? 永久在文中提起,有一次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中國社科院學者馬勇先生說了一句話:以我等三流人物的識見去揣摩袁世凱這個民國一流大人物的胸襟,往往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距離真實的袁世凱相去太遠。其實這也是我在重溫和反思其他許多歷史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時常常湧起的念頭。這也是“一流大人物”的宿命:終究要接受一代代像我這樣的“三流人物”的品評! 因為姓袁:百年厄運下的守望 張永久,《新史記》第9期 袁家來信惹我思緒紛飛 2012年清明節過後第五天,我的郵箱裡安靜地躺著一封信: “項城袁氏祖墓陵園揭碑儀式暨《項城袁氏歷代譜系志》首發式在項城市高寺鎮袁閣村隆重舉行,來自各地袁氏宗親四千餘人參加慶典的公祭……” 電子郵件從河南項城發來,這則消息文體並不特殊,是常見的公文格式,然而對我來說,外表冷冰冰的官樣文字底下卻蘊藏了熾熱的溫度。附件里附了一組照片,趕緊點開來看:隆重的祭祖民俗活動場面,氣派的漢白玉墓碑群落……那一張張照片,剎那間勾起了我記憶中的斑駁碎片。 項城袁氏祖墓陵園揭碑儀式。 因為寫作出版了《袁世凱家族》,這幾年來,我與袁世凱後人有了絲絲縷縷扯不斷的聯繫。袁家人每年都要召集一次家族聯誼會,地點有時候在項城,有時候在安陽,也有時候在天津小站,我有幸受邀參加,每年六月(袁世凱忌日前後),我就像一隻季候鳥從南向北遷徙,去兌現一個承諾的故事。 與袁家人打交道多了,我對於那個長時期以來蟄伏在時間最黑暗的深處、看上去象在冬眠、實則在忍受巨大恐懼與恥辱的大家族群落,多少有了些了解。錢穆在《國史大綱》中說,我們閱讀本國歷史,對本國歷史應有一種溫情與敬意。但是在國家機器一雙巨手的操控下,要保持溫情與敬意談何容易?二十世紀的風暴吹得中國滿目瘡痍,袁家人——很早就被指定為“罪人”、額角烙下了“紅字”的那些老老少少,又是怎樣歷經一場場浩劫走過來的? 曾經,因為袁世凱,這個家族被送上時代大潮之頂峰,連袁世凱老家的項城人也跟著沾光。有民謠云:“會說項城話,戴花掛刀騎洋馬。”雖說民謠有誇張成分,袁世凱鐵腕當國,並沒有循私情提拔幾個項城老鄉,但是項城人當年在皇城根下的風光體面仍是有口皆碑的。 曾經,還是因為袁世凱,這個家族又被埋入谷底深淵。民國史上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在歷史書上只是概念和符號,而在他們的私人記憶庫里卻是一個個栩栩如生的活人。歷史上某時某刻的雪泥鴻爪,在他們的講述中存活下來,像一隻只蝴蝶標本,枯萎了,卻依然殘存美麗;或者象一塊塊浮雕,凝固成永恆的瞬間,生動得觸手可及。聽他們講這些人那些事,仿佛跟隨但丁穿過地獄來到煉獄山,到處是靈魂在風中飄蕩,到處是血沙、火雨、冰雹的拷打。 1916年6月6日,早晨六點鐘,袁世凱因患尿毒症不治而病逝。那是袁家歷史的一個重要轉折時刻。從那個時刻起袁家開始跌落,旋轉著陷入黑色泥淖。據三女兒袁靜雪回憶:父親剛死,娘在廳堂里大放悲聲,二哥袁克文帶領兄弟姐妹們在娘面前跪成一排,請求娘“賜”大家死。忽然一個丫頭飛跑過來報信,三姨太太吞金自殺了!廳堂里遍地狼藉,一片驚慌,驚恐不安的氣氛籠罩著袁府,詭異得能讓人窒息。傍晚時分,又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段祺瑞要帶兵來包圍總統府,殺死袁府全家,大家一聽更是驚慌。雖然事後證實那是個假消息,段祺瑞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但是袁世凱一死,棟梁轟然垮塌,袁府和袁家後裔像是從懸崖上滾落而下的一塊石頭,無可止地往下掉,往下掉……滾落而下的過程周而復始,後來又演變成西西弗斯山上的那塊巨石,必須不停地往山上推,又眼睜睜看著巨石從山頂滾落下來。在歷史一輪又一輪的暴力中,袁家人的那些生命就在這麼一件無效又無望的勞作中,慢慢地消耗殆盡。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停止過追求和奮鬥,沒有停止過個人倫理的向善選擇。 從1916年6月6日的那個早晨起,厄運之槌就一直跟隨著袁家人,像是擺脫不掉的陰影。那根刺狠狠扎進肉里,越扎越深。 “我再出世,不姓袁就好了” 2007年年底,我隨同北方一家電視台編導赴項城、鄭州、安陽、天津、北京等地拍攝系列專題片《袁世凱家族》,第一次全方位、近距離接觸袁家人。12月19日,一個普通平常的日子,在河南項城,這一天陽光明媚,那天採訪的人是袁啟馥,身份是周口市退休教師,袁世凱大哥袁世昌的長門曾孫。老人家生於1929年,當時78歲,看上去精神矍爍,思維也很敏捷。他坐到攝像鏡頭前滿臉帶著微笑,很開心的樣子,開鏡前還說了幾句玩笑話,可是錄著錄著,老人家忽然哭了起來。起初他似乎想強忍,任淚水順著臉頰默默流淌,叭噠叭噠,在水泥地上滴濕了一片。一旁的工作人員遞紙巾請他擦擦眼淚,袁啟馥再也忍不住了,悲聲衝口而出,剎那間竟至嚎啕大哭起來。78歲的老人,象個孩子似地毫無掩飾,甚至顧不得旁邊圍看的觀眾,頓足捶胸,淚水磅礴,放任封存已久的感情恣意宣泄。那一刻我知道了,扎進肉里的那根刺,遇到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袁啟馥聲音低沉地說:“‘文革’那年,造反派抓我去遊街,我對造反派說了一句話——可惜人不能回爐,要是能回爐,我再出世,不姓袁就好了。” 中國人講究光宗耀祖,往往以姓氏為家族最神聖的圖騰,即使丟命,姓氏也決不容更改。可是啟馥老人的這句話,卻從倫理上推翻了千年來國人關于姓氏的價值觀,帶給我更深層次的思考:在人的生命面前,家族的榮耀和恥辱都會退居次席,然而這種重與輕的關係,經常被人為的混淆和顛倒。 張永久《袁世凱家族》在中國大陸和台灣分別出版。 袁啟馥沉默的當兒,攝像機仍在運轉,聲音很低,像花開的聲音,此刻卻清晰可聞。另一位袁家人——隨袁啟馥一起從周口市趕過來錄製節目的袁家瓊(袁世凱六弟袁世彤的曾孫女)一直站在旁邊流淚,此時插話道:“姓袁的人家,那些年日子不好過呀!”袁家瓊說,她家裡有五個弟兄,都不敢姓袁,改姓了周、方之類的別姓。雖然不姓袁了,但多少與袁(圓)扯得上關係,暗寓與袁家有血緣之屬。聽上去似乎荒唐,卻是袁家人百分之百的現實生活。在時間黑暗的深處,袁家人不知用了多少這類的“機智計謀”,才得以活下來——隔著歲月回望,那種屈辱的活,也許只能叫苟且偷生。 那天的情景,在我的記憶中烙下了深刻的烙印; 類似那天的情景,在我後來與袁家人打交道中曾反覆出現。 與袁家人斷斷續續交往了幾年,對這個史稱“民國第一家”的龐大家族群落了解漸多。那麼多悲歡離合的故事,那麼多寓言式的江湖傳說,那麼多來自官方或民間的捕風捉影的謠傳,那麼多袁家人的生命——他們和民國以來的無數大小事件交織在一起,難割難捨,分離不開。寫下他們的故事,記錄袁家人在特殊歷史時刻的心路歷程,對於認識中國社會當具有特殊的意義。 計劃已定,卻發生了一點意外。2011年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年份。在這一年裡,先是小孫孫出生,第一聲啼哭帶給我的喜悅無以言表。此後不久,我情同手足的胞弟因患肝癌離開人世,在他生命最後的那些日子,我守候在病床前,反覆咀嚼著絕望和無助。接連經受著生與死的衝擊,生命的秩序猶如發生了一場地震,大滑坡和泥石流呼嘯而過,我終於觸碰到了“生死之外無大事”的人生境界。去世的弟弟使我警醒:一個人的謝幕竟然會來得那麼突然。讓人猝不及防,該做的事一定要儘快去做。 2012年初夏,心靈中的餘震漸漸平息,我開始動筆寫這本書。 從一團亂麻中抽出線頭 然而一旦真正做起來,才深感到難度巨大。 首先是袁世凱這個人。在中國近代史上,無論你從哪一個入口走進來,都不可避免會與這個人相遇。袁世凱是座繞不過去的山峰,多少波詭雲譎的史事圍繞他而鋪陳,跌宕起伏,盪氣迴腸。但是由於意識形態的原因,這座山峰長時期被鎖閉在雲天霧海中,真實面目,識者甚少。圍繞袁世凱的貶損和謾罵太多了,近世以來情況雖有改觀,也只是融化了冰山一角。 有一次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中國社科院學者馬勇先生說了一句話,我深有同感。他說:以我等三流人物的識見去揣摩袁世凱這個民國一流大人物的胸襟,往往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距離真實的袁世凱相去太遠。好在這本書以講述袁氏後人的故事為經緯,並非專事解剖袁世凱,涉及袁世凱生平的並不多。仍要說明的是,本書中凡事涉袁世凱,醜化和美化都是我所摒棄的態度,只求最大限度地接近歷史真實。用齊邦媛《巨流河》中的一句話說:“回應時代暴虐和歷史無常的最好方法,就是以文學書寫超越政治成敗的人與事。” 其次是這本書時間跨度大,涉及人物眾多,上溯袁世凱祖父輩的袁甲三,下連袁世凱曾孫一代。一個龐大家族六七代人近二百年的歷史,要在一本書裡一一道來,如果沒有合理的構思與剪裁,將會如一團亂麻,讀者讀來也會如入雲山霧海。大到如何謀篇布局,小到材料的取捨,無不費盡周折,斟酌再三。 為了寫好這本書,2011年11月,我赴天津對袁家人進行了又一次採訪。如果說二十世紀曾埋藏著巨大的悲傷,對一般的平民之家、官宦之家、商賈之家、知識分子之家如此,對帝王之家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對面坐著的八旬老人袁家楫(袁克文之子)講述他的身世聲淚俱下時,我深深地體味到,生命對於任何人都具有同等珍貴的意義。 刪繁就簡三秋樹,漸漸的,這本書的輪廓在我腦海里清晰起來。 袁世凱有一妻九妾,兒子17人,女兒15人。何不以他們的人生故事為線索逶迤展開,象一棵樹,從根部向上生長,每到分杈處,各有枝條舒展,搖曳生姿,自成一種風景。事實上,在與袁家人接觸的過程中,我也屢次三番體會到,血緣關係在這個家族中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同一母親生下的兒女感情最濃,他們的後代走得親近,人生觀、價值觀也大略相同。袁世凱兒女眾多,後裔子孫數百,在袁氏家族的大圈子內,他們因上述原因聚集成一個個小的家族群落,悄然發生著數不清的故事,鮮為人知。 袁家的家族故事分為兩類:一是向政治和威權聚攏,一是逃離政治和威權。最明顯的分界線是顛峰上的那個大人物——袁世凱。 這本書,主要講述的將是袁家人逃離政治和威權的故事。 “竊國大盜”的祖墳 上文說過,2007年年底,我隨北方一家電視台編導拍攝系列專題片《袁世凱家族》,第一站就是項城縣袁閣村。 中原大地,綠油油的麥苗一眼望不到邊,微風一吹,陣陣撲鼻的芬芳沁人肺腑。遠處是楊樹柳樹,再遠處是隱影綽綽的村莊、房屋以及一縷縷裊裊升起的炊煙。 進村時是早晨八九點鐘。濃濃的霧靄籠罩著柳樹林,此時正漸漸散去,模糊的景色變得清晰,大地脫去了朦朧的外衣,透露出生機盎然的氣息。 忽然,遠處響起了一陣鞭炮聲。 循著鞭炮聲朝村東北小跑過去,那兒就是頗具聲名的袁氏陵園。 一眼看過去,迎面是用白石灰粉刷了的一堵低矮土牆(有村民告訴我,那是袁氏宗族牌坊),牌坊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宣傳標語,正中比較醒目的標語是:熱烈慶祝袁氏陵園改造工程隆重開工!牌坊前擺了一張桌子,桌上供放著一隻豬頭,旁邊散放著幾個蘋果、桃子和杏子。香爐里一束線香靜靜地燃著,給眼前的景色注入了一絲哀思祭祖的味道。 導演和攝像師很快投入了拍攝,我站在一旁,心頭有些詫異。這就是傳說中的袁氏陵園嗎? 袁氏牌坊簡陋得近乎潦草,牆背後是一座座低矮的墳包,埋葬著袁世凱家族的一個個先祖。據記載,袁氏墓群原占地約500平方米,採取集葬的形式,安放著袁家祖宗的43座墳塋。乾隆年間悄然下葬的袁耀東(袁世凱的曾祖父),是這塊墳地里下葬的第一個袁家人。 安葬在這裡的其他袁家人有一品誥封郭太夫人、二品官員袁保齡以及袁世凱的生父袁保中等。43座墳一律坐北朝南,取南北至尊之義。 起初袁氏陵園規模並不大,清代同治年間,袁甲三之子袁保恆修繕墳塋,在墓地四周植滿了柏樹,這裡開始熱鬧起來。袁世凱發跡後,袁氏陵園進入鼎盛時期,墓地四周建起了一米多高的圍牆,除了培護那一片象徵肅穆的柏樹外,又在陵園裡栽種了桃樹、柳樹,榆樹、棗樹、梅花、梔子花……每年清明節,前來掃墓的人絡繹不絕,帶著花束、鮮果、檀香以及各種祭品。 這樣的日子沒持續多久,袁氏陵園的熱鬧光景隨著袁世凱的倒台而漸趨冷清。上世紀50年代,“竊國大盜”的祖墳列入剷除對象,圍牆在一夜之間拆毀,土改工作隊動員村民們提高認識,繼續去搗毀那些祖墳,村長遲疑不決說了一句話:“全村人都姓袁,只怕他們不願意。”後來的情況果然如村長所說,袁閣村上千人,同一個袁姓,挖祖墳的事沒有人會去做。 那些墳塋雖然保住了,但是不再有人管理,年久不事修繕,任憑日曬雨淋,歲月侵蝕,到2007年我們來造訪之時,墳塋規模已不復當日,墳包大多數坍塌沉陷,雜草叢生,枯枝敗葉,一派荒蕪破敗的景色。 看著牌坊中央張貼的那幅標語:熱烈慶祝袁氏陵園改造工程隆重開工!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眼前的景象哪裡談得上“隆重”?一台小型挖土機,十幾個手拿挖鋤、鐵杴和扁擔的村民,遍目凋零的荒草和樹葉,一地鞭炮炸過之後的碎紙屑……唯一與“隆重”二字沾得上點邊的,是陵園附近圍觀的數百名老人、婦女和孩子們,密密匝匝,眼睛裡充滿了期盼與憧憬。 在袁氏陵園,我與一個姓袁的老人隨口聊了幾句。 老人說,幾十年來,總是會有人來這裡祭祀,即使是在政治鬥爭最激烈的“文革”時期,仍然有人趁天黑偷偷來,那年頭不敢放鞭,就點一把香,燒幾張紙錢,敬供幾個果子。地底下埋的是袁家先人,無論袁世凱是好是壞,祖宗的血脈不能更改,我們的血管里流著祖宗的血液。 老人淳樸的話語,使我想起了福克納在《押沙龍,押沙龍》中說過的話:人的身體是一座殿堂,裡頭迴蕩著無數亡靈的名字,“擠滿了倔強、懷舊的鬼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些亡靈們仍會頑強地活著。中國沒有西方人的感恩節,但是每個中國人的骨子裡,都深藏著一種叫“祖先崇拜”的東西,對列祖列宗的感恩,是我們精神血脈的所在。 老人還告訴我,1984年臘月,滿天雪花紛飛,地上的積雪有一尺多厚,有一支袁家後裔回鄉省親,前來陵園裡祭拜,當時出現了奇異的一幕。那天,鳴炮焚紙的儀式過後,從袁保中(袁世凱生父)的墓穴里爬出了一個金色的動物,頭部象青蛙,身子象一條蛇,那隻“青蛙蛇”停歇在一簇草叢裡,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會,然後不慌不忙地慢慢離開了。對這一異象,袁家人眾說紛紜,有各種猜測和解釋的版本。但是在祖宗的墳塋面前,氣氛神聖肅穆,誰也不敢輕易亂動,倉促對“青蛙蛇”鑽出的小口子進行掩埋,怕走漏了墳塋里的靈氣。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這個困惑人類的千年一問,不知引發了多少人的無窮思考。家族史是一個家族的根,斷垣殘壁的祠堂,陳舊發黃的家譜,記錄的不僅是一個家族的記憶,也是社會變遷的斑駁畫面。 那麼,袁氏家族這一路又是怎樣走過來的? 繩子斷了,棺木重重落地 據項城袁氏家族史記載,他們的始遷祖是袁持衡,從汝南郡遷移而來。袁持衡只有一個獨子,名叫袁膺舉。從文獻上看,袁膺舉是個讀書的種子,兩個兒子名字取得相當雅致,一個叫袁抱月,一個叫袁步月。人生最遺憾的事莫過於,詩意的抒情往往扛不過世俗的鍛打,抱月步月兩兄弟長大成人後,遭逢到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水災,袁抱月跟隨他人逃難去了南方,從此杳如黃鶴,斷了音信。袁步月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袁學詩和袁學禮,遷移到永豐南13華里的秦波村,砍了幾棵樹,挨崖壁邊搭了個窩棚,臨時安頓下來。 項城袁氏家族史料上,有一段描述當年情景的文字: 當時秦波人煙稀少,周邊十幾里地沒有村落,且地勢低洼,雜草叢生。袁氏一家,就在這裡墾荒種糧。農閒之時,父子三人到野外蒿草中,撿取野鴨蛋補食用不足,生活十分艱難拮据。 從上述文字來看,這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耕之家。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世紀,當年跟隨父親去野外蒿草中撿野鴨蛋的孩子也成了爺爺,其中的一個爺爺(袁學詩)老死了。送葬那天,兒孫們扶靈出殯,一路上走走歇歇,往南行至秦波村與袁閣村交界處時,抬靈柩的繩子突然斷了,棺木重重地落在地上,嗩吶和鑼鼓聲戛然而止,送葬的隊伍安靜下來,族人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們從四面圍攏來,有的站著,有的蹲在地上,仔細琢磨棺木落地所隱含的各種寓意。 最後還是由家族中的老者一錘定音:學詩留戀這裡的風光呢! 老者這句話,改變了項城袁氏家族後來的走向。 兒孫們在袁閣村找了塊空地,就地挖坑,埋葬好棺木。當時季節是冬天,北風蕭瑟,草木搖落而變衰,枯樹枝上的烏鴉怪叫一聲飛遠了。人們舉目所觸的景色皆是冷清淒楚,然而在冬季的沉靜之美中,大地在悄然孕育來年的春天。 時光如漏斗中流失的沙子,不知不覺又過了若干年。每年清明節、鬼節以及元宵節前後,袁學詩的子孫後代都要來焚香祭祖。為了方便祭祀,後來他們索性舉家從秦波村遷移到袁閣村,在這裡修建陵園和祠堂,袁氏家族世系繁衍生息的傳奇故事,從袁閣村開始了新的延伸。  這不是袁家祖墳,而是位於河南安陽市洹水北岸的袁世凱墓——袁公林。 近期文章: 為什麼要揪住不堪回首的過去不放? 諾獎得主分析“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研究中共黨史,在中國不是一般的難 稀奇古怪各種節之後,有了首個歷史節 西方記者問是否告密,袁世凱直言“哭笑不得” 在信息泛濫年代回顧有關“保密”的史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