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兩極--張愛玲與張中行
安芃
張愛玲與張中行,雖說都姓張,但卻是兩個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物,五百年前兩人有沒有在一口鍋里撈飯吃,我不知道,但最近一百年裡,以本人的孤陋寡聞,沒有發現這兩人之間有着任何聯繫。把這二張放在一塊說事是有點牽強,但細究起來,把他倆放在一塊比一比還真有點意思。
初看起來,張愛玲與張中行似乎是兩個不同時代的人物。
對當代讀者而言,張愛玲早已是個愈行愈遠的歷史背影,張中行則是前些年才剛剛當紅的國學大師。但事實上這兩人卻完全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物,而且張中行比張愛玲還年長好些年。
張中行生於1909年,死於2006年,享年97歲。張愛玲則生於1920年,死於1995年,享年75歲,這樣張中行比張愛玲早出生11年,又恰好比張愛玲晚去世11年,這之間兩人平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是張愛玲整整一生的75年。
張愛玲與張中行
知道張中行的人都會知道他是長篇小說《青春之歌》的作者楊沫女士的前夫,《青春之歌》裡面的反面人物余永澤的原型就是張中行。現在,張楊之間的這段往日戀情已經差不多與張愛玲胡蘭成之間的那段紅塵舊事一樣有名了。1936年,張中行與楊沫相戀五年之後分手時,16歲的張愛玲還在上海聖瑪麗女校上中學。
比較張愛玲與張中行,如果針對兩人的特徵分別將兩人用一個字概括,那麼很明顯,這個字應該分別是“早”和“晚”。
張愛玲的特徵是早,都會記得張愛玲的那句名言,“出名要趁早。”早慧的張愛玲在中學時就以文才著名,在上海發表第一篇中篇小說時才23歲,從此以後,張愛玲用一隻筆細膩地訴說人生的荒涼,極短時間便聲名鵲起,贏得大批讀者,成為四十年代中國最出名的作家之一。
相形之下,張中行的出道則要晚得多,要晚到半個世紀以後。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在張中行75歲以後,他才開始在《讀書》雜誌上發表一些隨筆,起初很有些厚積薄發的意思,卻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散文隨筆集出了一本又一本,一躍而成當代中國著名的國學大師。這個世界上大器晚成者不少,但晚成張中行這樣,大概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店了。
與張中行輝煌的晚年相比,張愛玲的後半生是寂寞的。
自從離開上海旅居海外以後,張愛玲值得稱道的作品便不太多了,象《赤地之戀》這樣的反共政治小說只是應景之作,算不得數的。張愛玲的晚年甚至可以用“淒涼”兩個字來形容,但這種淒涼,卻是她自己的選擇。晚年的張愛玲選擇了隱居生活,就象余秋雨在《霜冷長河》中描述的:“滿世界在為她而熱鬧,她卻躲着,躲得誰也找不到她,連隔壁鄰居也不認識她。”1995年中秋節前夕,張愛玲孤獨地死在美國洛杉磯的寓所里,幾天以後才被人發現,與張中行身後的備極哀榮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與張愛玲晚年的寂寞相似的,是張中行早年的落寞。
其實張中行一輩子的大部分時間都相當落寞,如果說張愛玲晚年的寂寞是她自己的選擇,那麼張中行早年的落寞則有些身不由己。因為是楊沫小說《青春之歌》中落後分子的原型,他因此挨過別人很多冷眼和嘲諷。令人稱道的是,張中行畢竟還有着文人的操守,儘管自己因為楊沫的小說吃過很多苦頭,但他在人前卻從沒有說過楊沫一句壞話,即使在楊沫倒霉的時候也沒有過,楊沫的兒子老鬼也因此讚嘆說“這老頭還挺好的,有骨氣”。
張愛玲與張中行,各有半生輝煌,半生寂寞,不過早晚不同,倒也相映成趣。
究竟是出名要趁早,還是出名要趕晚,到底哪個好,還真不好說。
出名早有出名早的好,象張愛玲,早早地輝煌過,風光過,便看透了人生,看淡了功名,不再孜孜以求,精精計較,可以躲在一邊冷眼旁觀人世的繁華與熱鬧,這是人生的一種境界。
出名晚也有出名晚的好,象張中行,一輩子就象爬樓梯,總往高處走,到晚年才登上生命的頂峰,便避免了人生從高處跌落的苦痛與寂寞,這,卻是人生的一種幸運。
張愛玲是令人欽佩的,她文學方面的天賦與才華,並非尋常人能比,說早出名就早出名,非有大才情不能為。而她晚年的沉靜,淡定,自甘寂寞,也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非有大智慧不能為。
我個人以為,相比之下,還是張中行更讓人覺得親近,這裡面的原因有二。
其一,張中行本人並沒有想到要出名,他的成就,只是他的學養積累到一定厚度之後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自然而然的結果,所以,才華平凡如我輩,即使做不了張愛玲,只要努力,或許還有希望做張中行,這是張中行給我的至大安慰。其二,張中行生平最喜歡的三件事,讀書,寫作,聽京戲,卻碰巧也是本人的最愛,這一點上,我可以奉張中行為同好知音。
如果能有機會早點結識張先生,沒準可以結成一對忘年交。
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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