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鳥人到屌絲與裝蒜到裝逼
余不潔
當年“批水滸”,大多數百姓對偉大領袖的意圖並沒有領會,一個或許讓偉人沒想到的事情——李逵的口頭語——“鳥”卻在百姓口中流行起來,類似“鳥人”等等粗話,甚至經常可以在一些文質彬彬的人口中聽到。對於這些知識人,他們總算找到了一個符合身份的用於表達不滿和憤怒的詞彙,或許也算得上是奉旨罵人吧。當然,大多數人的發音都不正確。記得一次下鄉學農,一位平時很低調的老學究,還悄悄地糾正了我的錯誤發音:這個字在這念diao。
大約在文革結束前後,我們那個城市開始流行一種表達不屑和輕蔑的說法——扯蛋。當然,比較文雅一點的寫法是“扯淡”。其實,在大多數百姓內心中的意思應該是前者,多少和男人腰下那部分有些聯繫。記得有一次在課堂上,那位素來莊重文雅的女語文老師居然也說了一句“che dan”! 引得台下男生女生面面相覷。由此可見,那時侯人們在比較正式的場合表達特殊情緒的詞彙實在貧乏,就像當時的日用品貧乏一樣。下課後,我等幾個愛好語文的跟屁蟲自覺地給同學解釋,尊師的意思乃是“扯淡”,而不是“扯蛋”,藉機也炫耀一下自己的學問,得意之色大概不亞於孔乙己先生知道“茴”字有四種寫法。不過,同學們都明顯地不以為然,甚至有點不屑。
改革開放後不久,有部由趙爾康和斯琴高娃主演的電影叫《歸心似箭》,主題曲很流行了幾天。不過,電影其他方面都一般,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男主人公開場不久居然說了一句“吹牛逼”,重音在後,底氣十足,真真驚世駭俗!不敢說是那個時代文藝作品的絕響,至少也是空谷足音。看完電影后,很多正人君子竟然對此頗為不滿。
很久以來,人們都是用“裝蒜”來挖苦和斥責某些人妝模作樣,故作姿態等等、等等。至於這個詞的來歷,一時還說不清楚。記得有一個笑話,那是在“瓜菜代”的年代,當地一時只有山藥充飢,大家都在挨餓,故而有職工說怪話:一頓飯就這麼一塊山藥,還不夠塞牙縫呢。單位領導知道後,在大會上義正詞嚴痛加訓斥:我倒要看看你的牙縫有多大,這麼大的山藥居然不夠你塞牙縫。領導回到家裡,卻被老婆一頓臭損:“餓成這樣,你裝什麼蒜”。真是慧眼識英雄!此事遂在鄰居中間傳為笑談,並流傳至後代。由此看來,這個詞至少已經存在了大幾十年了。當然,人們有時為了強化語氣,在“裝蒜”中間還加一些襯字,例如“三字經”或者薛蟠在詩詞裡用過的詞彙等。不過,那一般都是在非正式場合,而且多是一些俗人。
在那段陽光燦爛的日子裡,經常能聽到有人訓斥什麼人:誰給的你說話的權力!今日想起來,恍如隔世。隨着網絡的流行,似乎體弱膽小的人瞬間也都有了說話的權力。儘管這種說話近似於獨白和腹謗,畢竟機會難得,人們當然要直抒胸臆,一吐為快。這些年來,隨着時代的進步,“裝蒜”這樣的詞彙的確越來越不能表達人們內心的強烈感受,特別是網絡一代的強烈感受。幾年前,偶然在一個地方看到“裝逼”二字,居然還是真寫,不似在下用通假字,當時着實吃了一驚。其中的涵義雖能意會,卻不能把握真切。後來上網一檢索,才發現“裝逼”之詞意居然已是蔚為大觀。語義之豐富,意境之幽遠,遠勝“裝蒜”二字,足以撐得起一篇博士論文。可以預料,隨着“裝逼”一詞的流行,“裝蒜”估計很快就會成為歷史陳跡。
據說,屌絲最初的意思來源於某人貶斥什麼人,爾等鳥人如何配得做粉絲、竟然也敢追風,因而命之曰“屌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個詞彙卻被無數人撿了起來、戴在頭上。當代賢人那句別把自己當人的狂話,顯然已經被很多人理解或者曲解了。儘管“屌絲”它開始來自對方的嘲諷和蔑視,然而,一旦被接受,其中的涵義卻陡然發生了變化,甚至逆轉了方向,變成了弱者手裡的盾牌和棍棒。當然,也有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要是高富帥也自詡屌絲,是否算是裝逼呢?
中學生用的新華字典裡邊估計還沒有這兩個詞,想必它不在義務教育的範圍之內。這讓很多隻接受了義務教育的人們在表達自己特殊情感的時候,不得不用別字,甚至得藉助英文字母。看來,學生們還是要額外替自己再盡點義務。不過,這個事似乎也在告訴同學一個規律,總是先有口語,後有文字,字的涵義不過是約定俗成罷了。人們只要理解其中的意思,哪一個字看來並不重要。難怪當年語文老師私下怪怪地說,什麼通假字,還不就是聖人們寫的錯別字,白白給後代添了這麼多麻煩。
類似屌絲產生的故事,世界上恐怕有很多。人們最熟悉的一個莫過於美國的准國歌《洋基歌 Yankee Doodle》了。傳說這首歌是皇家軍隊用以嘲笑殖民地居民粗俗的衣着和舉止的,頗有輕蔑之意。沒成想到,他們的對手卻高興地唱起這首歌,以表明他們對自己樸素的衣着和毫不矯揉造作的舉止感到自豪。
當然,國人自稱屌絲絕對和崇洋媚外無關,中國人骨子裡從來都不缺少幽默感和想象力。看看明清到民國的小說可以發現,百姓們抒情的語言幾百年來都很豐富,大多都被後人繼承下來,“三字經”甚至被奉為國罵。不過,能夠成為書面語言登上大雅之堂,大約始自當代。這都拜網絡之賜,它給了很多體弱膽小的人強大的力量,以至於影響了主流社會和媒體的表達方式。恐怕陳獨秀、張競生這等驚世駭俗之輩再生,亦不會料到“裝逼”、“屌絲”這樣的詞彙能有今日的地位。一個人的髒話可能是另一個人的讚美詩,這顯然不是詭辯,其中的確有它獨特的歷史背景和深刻的社會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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