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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聊齋志異】凡四百九十一篇,遍覽諸篇雖偶聞琴聲,然專以琴成章者,三篇而已,蓋古琴至晚清已式微故也。三篇者:【粉蝶】、【局詐】、【宦娘】是也,恰得仙鄉、人世、鬼界三境之象。夫古琴意境端在悟字,古雅而自我,瀟灑而無爭,韻味多在弦外。知琴之道者聖,摹聖人行者愚,苟無天性,求亦不得焉。余因琴而愛此三篇,輯成一頁,貼來共享。
一:【聊齋.粉蝶】
【青萍按】仙鄉人世,其情則一。授天曲,配美婦,皆因骨肉瓜葛。詩曰:
舟海相牽一葉風,歸來已老告仙蹤。十年蝶變猶知曲,舊日家山淚眼聽。
陽曰旦,瓊州土人也。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亙。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
見一門北向,松竹掩藹。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之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約十四五,飄灑艷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 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弦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侄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侄實不省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
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引與瞻眺,見園中桃杏含苞,頗以為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 還齋炳燭,見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弦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為若侄鼓之。”十娘即坐,問侄:“願何聞?”陽曰:“侄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如身仍在舟中,為颶風之所擺簸。陽驚嘆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余,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
陽目注心鼓,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為吾侄遺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
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俄晏與十姑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為一鼓。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
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為之縈系。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系已下舟。陽悽然,方欲拜謝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啖胡餅一枚,覺表里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
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 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疴立除。
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着也。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
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余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艷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艷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每為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二:【聊齋.局詐】
【青萍按】三年經營,只為一琴,可見嗜愛之深,其意雖不道,琴或得其所矣。詩曰:
還俗道士自捐官,古木初出已斷弦。簾內佳人彈妙曲,翌晨琴劍入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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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祥李生,善琴。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獲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遊,以其先施故,報之。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為人風雅絕倫,議論瀟灑,李悅焉。越日折柬酬之,歡笑益洽。從此月夕花晨,未嘗不相共也。
年余,偶於丞廨中,見繡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絕技胡不一聞?”撥爐爇沉香,請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風曲》,其聲泠泠,有絕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
年余,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亦願聞之乎?”為秦《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贊之。丞曰:“所恨無良琴;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鍾期,何敢終密?”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几再鼓,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擊節不置。丞曰:“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荊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得聞耳。”丞曰:“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跡相限。明日請攜琴去,當使隔簾為君奏之。”李悅。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歡飲。少間將琴入,旋出即坐。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戶外。又少時弦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盪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內復改弦為《閒情之賦》,李形神益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磋跌。明日復臨,當令閨人盡其所長。”李歸。
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云:“五更攜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復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窺其室,室盡空,惟几榻猶存耳。達之上台,並不測其何故。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程故楚產,三年前,捐資受嘉祥。執其姓名,詢其居里,楚中並無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術。三年前,忽去不復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為琴也。知交年余,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騙中之風雅者矣。
三:【聊齋.宦娘】
【青萍按】植綠菊,得佳麗,專賴一琴。孰料雨夜鳴弦,竟感泉下紅顏。詩曰:
寒琴偏在雨中聞,伉儷牽合報遇恩。昨日宦娘憐素手,幽篁誰記舊時人?
溫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雖逆旅未嘗暫舍。客晉,經由古寺,系馬門外,暫憩止。入則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間,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溫觸所好,因問:“亦善此也?”道人云:“顧不能工,願就善者學之耳。”遂脫囊授溫,視之,紋理佳妙,略一勾撥,清越異常。喜為撫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許可。溫乃竭盡所長,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為貧道師也。”溫以其言夸,轉請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撥動,覺和風自來;又頃之,百鳥群集,庭樹為滿。溫驚極,拜請受業。道人三復之,溫側耳傾心,稍稍會其節奏。道人試使彈,點正疏節,曰:“此塵間已無對矣。”溫由是精心刻畫,遂稱絕技。
後歸程,離家數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趨之,不遑審擇,見一門匆匆遽入。登其堂,闃無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類神仙。舉首見客,驚而走入。溫時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嫗出問客,溫道姓名,兼求寄宿。嫗言:“宿當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體,便可藉藁。”少旋以燭來,展草鋪地,意良殷。問其姓氏,答云:“趙姓。”又問:“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猶子也。”溫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嫗顰蹙曰:“此即不敢應命。”溫詰其故,但云難言,悵然遂罷。嫗既去,溫視藉草腐濕,不堪臥處,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歸。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溫偶詣之,受命彈琴。簾內隱約有眷客窺聽,忽風動簾開,見一及笄人,麗絕一世。蓋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詞賦,有艷名。溫心動,歸與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溫勢式微不許。然女自聞琴以後,心竊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溫以姻事不諧,志乖意沮,絕跡於葛氏之門矣。一日,女於園中拾得舊箋一折,上書《惜余春詞》云:“因恨成痴,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鏟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裡,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詠數四,心悅好之。懷歸,出錦箋,莊書一通置案間,逾時索之不可得,竊意為風飄去。適葛經閨門過,拾之;謂良工作,惡其詞盪,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臨邑劉方伯之公子,適來問名,心善之,而猶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儀容秀美。葛大悅,款延優渥。既而告別,坐下遺女舄一鈎。心頓惡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辯其誣,葛弗聽,卒絕之。
先是,葛有綠菊種,吝不傳,良工以植閨中。溫庭菊忽有一二株化為綠,同人聞之,輒造廬觀賞,溫亦寶之。凌晨趨視,於畦畔得箋寫《惜余春詞》,反覆披讀,不知其所自至。以“春”為己名益惑之,即案頭細加丹黃,評語褻嫚。適葛聞溫菊變綠,訝之,躬詣其齋,見詞便取展讀。溫以其評褻,奪而挼莎之。葛僅讀一兩句,蓋即閨門所拾者也。大疑,並綠菊之種,亦猜良工所贈。歸告夫人,使逼詰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無驗見,莫有取實。夫人恐其跡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溫。葛然之,遙致溫,溫喜極。是日招客為綠菊之宴,焚香彈琴,良夜方罷。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為僚仆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溫。溫自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無所見。溫攜琴去,則終夜寂然。因意為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為奏一曲,而設弦任操若師,夜夜潛伏聽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
溫既親迎,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之,曰:“此非狐也,調淒楚,有鬼聲。”溫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鑑魑魅。翌日遣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倉皇室隅,莫能復隱,細審之趙氏之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為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溫請去鏡,約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遙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箏已頗能諳之,獨此技未能嫡傳,重泉猶以為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嚮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陰為君吻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詞,皆妾為之也。酬師者不可謂不勞矣。”夫妻咸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為妾再鼓之。”溫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悅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穩,聞其所長,願以披聆。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女命筆為給譜十八章,又起告別。夫妻挽之良苦,宦娘悽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溫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懸之臥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出門遂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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