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務》雜誌星期三9月2日刊發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助理教授亞當·Y·劉（Adam Y. Liu）的政治評論－－世界究竟如何看待中國？ 他指出，所謂“北京軟實力日益增強”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幻象：

今年7月，皮尤研究中心發現，在大約20年的全球民意調查中，世界如今首次對中國的好感超過了美國。這種看法並非普遍存在，但在今年接受調查的36個國家中，有25個國家對中國持好感的受訪者比例超過了對美國持好感的比例，其中包括美國的幾個親密盟友。一些分析人士把這些發現視為一種證據，證明美國軟實力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而中國正在崛起。在他們看來，川普在關稅、援助和盟友問題上的政策削弱了美國的地位，從而為世界各地的人們轉而效忠中國打開了大門。

但是，這種解釋無論多麼順理成章，都值得進行更加深入的審視。仔細研究這些數據就會發現，儘管全球對美國的看法確實已經急劇惡化，而自2022年以來對中國的看法有所改善，但世界大多數國家仍然更願意選擇美國作為經濟夥伴——其中包括目前對中國看法更加積極的大多數國家。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別，因為經濟夥伴關係和經濟利益往往會推動國家政策。事實上，這表明正在發生的事情遠比美國霸權簡單終結、中國即將進入全球霸權時代更加微妙複雜。

世界日益親華的態度並非毫無意義。隨着北京尋求增強自己的軟實力，越來越多的人對北京的看法好於對華盛頓的看法，最終可能證明這一點十分重要。然而，就目前而言，這些數字真正顯示的是，一個世界正在適應大國競爭的新現實，它感到自己被迫選擇一方，卻沒有喜歡這一方的奢侈。

仍居首位

從本質上說，好感是一種感受。當人們被要求說明自己對某件事物抱有多大程度的好感時，他們實際上被問的是自己是否喜歡它以及喜歡到什麼程度——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含義。皮尤有關好感度的問題也只是詢問受訪者對中國和美國抱有正面還是負面印象，而不是詢問他們更喜歡哪一個國家。儘管如此，在這些問題上，北京顯然占據了上風。在2025年和2026年都接受調查的24個國家中，有15個國家對美國持好感的比例顯著下降。此外，在包括加拿大、法國、德國、意大利、韓國和英國在內的幾個美國盟國中，對美國的好感度目前已經降至或接近皮尤自2002年開始進行調查以來的最低水平。相比之下，中國的形象在幾個西方國家持續改善。例如，在意大利受訪者中，對中國持好感的比例從2022年的31%上升到2026年的51%。在西班牙，中國的好感度從2025年的37%上升到2026年的54%。

媒體和觀察人士一直緊盯這些數字，但皮尤的同一項調查還提出了另一個後果更加重大的問題：“對貴國而言，與中國還是與美國保持牢固的經濟關係更加重要？”這個問題迫使受訪者把兩個大國放在一起權衡，並從中選擇一個。至關重要的是，它要求受訪者考慮的不只是他們對每個國家的感受，還包括他們更願意與哪個國家合作。2025年是目前能夠獲得逐國個人層面數據的最近一年，在24個國家中的20個國家，選擇與美國保持經濟關係的受訪者多於選擇與中國保持經濟關係的人。

在這20個國家中的7個國家，對這兩個問題的回答出現了分歧。在加拿大、法國、希臘、荷蘭、西班牙、瑞典和土耳其，對中國評價較為正面的受訪者多於對美國評價較為正面的人，但選擇與美國而不是中國保持經濟關係的人卻更多，有時差距相當懸殊。例如，在瑞典，受訪者選擇與美國保持經濟關係而不是與中國保持經濟關係的比例高出48個百分點。土耳其受訪者對中國的好感度比對美國高13個百分點，但他們選擇與美國保持經濟關係的比例仍然高出10個百分點。

澳大利亞是一個例外，它是唯一一個更傾向於與中國保持經濟關係、但對美國評價更加正面的國家。考慮到中國已經是澳大利亞最大的出口目的地，這一點並不十分令人意外；澳大利亞銷往全世界的全部商品中，有30%出口到中國。但值得注意的是，一半的澳大利亞人認為中國是對澳大利亞威脅最大的國家，而且整整三分之一的人認為美國是澳大利亞最重要的盟友，相比之下，只有7%的人認為中國是澳大利亞最重要的盟友。然而，當被問到澳大利亞經濟應該與中國還是美國建立更加密切的關係時，54%的人選擇了中國，而43%的人選擇了美國。看來，好感度無法充分反映公眾對這兩個國家看法中的細微差別，更不用說據此判斷軟實力平衡已經發生轉移了。

從全球來看，那些更願意選擇中國作為經濟夥伴的個人受訪者之所以這樣做，似乎是因為他們認為中國已經是世界領先的經濟強國。在全球更傾向於與中國保持經濟關係的受訪者中，60%的人持這種看法，相比之下，只有20%的人認為美國是世界領先的經濟強國。同樣的模式也適用於美國：在更願意與美國保持經濟關係的人中，大約58%認為美國是全球經濟霸主，而26%認為中國才是。這在直覺上合乎情理：人們希望與他們認為的贏家合作。但皮尤的數據也表明，人們仍然希望在經濟事務上與華盛頓合作，因為即使許多人並不認為美國是贏家，他們仍然表示希望這樣做。在那些認為美國仍然領導世界經濟的人中，75%選擇與美國保持經濟關係，相比之下，只有15%選擇與中國建立更加密切的經濟關係。然而，在那些認為中國已經取得領先地位的人中，49%選擇了中國，而令人矚目的是，仍有38%選擇了美國。

騎牆者

並非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必須在美國和中國之間作出選擇。在2025年接受調查的24個國家中，大約每9名受訪者中就有1人希望自己的國家同時與兩個大國保持牢固的經濟關係，而不是支持其中一方。在一些國家，這一騎牆群體規模之大，已經不容忽視。39%的尼日利亞人——在受訪者中占相對多數——拒絕在華盛頓和北京之間作出選擇。以色列有32%的人如此，匈牙利為27%，德國為23%，土耳其為20%。在所有國家中，那些把美國稱為本國最重要盟友、但同時認為中國目前已經領導世界經濟的人中，有16%沒有選擇單一的最重要經濟夥伴；相比之下，其他所有受訪者中的這一比例為11%。

這並不是說，隨着美中競爭加劇，那些選擇騎牆的公眾仍會一直猶豫不決。如果其中一方看起來能夠成為抵禦明確危險的可靠保護者，他們最終仍可能被推動着選擇一方。對華盛頓而言，這仍然是個好消息。在接受調查的24個國家中，有20個國家把美國稱為本國最重要盟友的人多於選擇中國的人。中國只在印度尼西亞、尼日利亞、南非和土耳其領先。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過半數受訪者選擇中國，而美國則在5個國家獲得了多數人的選擇。這一差距正是北京的弱點，也是華盛頓仍然擁有的優勢。

川普政府對盟友搖擺不定的承諾有可能削弱這一優勢。另一種可能產生同樣後果的因素，是一種普遍存在但並不正確的看法，即中國已經贏得了經濟競賽。按照大多數衡量標準，美國經濟仍然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生產率最高的經濟體。然而，在世界其他國家眼中，每一場新的貿易戰以及每一次與盟友關係的破裂，都有可能強化這樣一種看法：美國經濟正在朝着錯誤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目前而言，有關公眾輿論已經倒向中國的擔憂被誇大了。在被迫作出選擇時，世界大多數國家的人仍然更願意與華盛頓合作，而那些選擇北京的人，大多很可能是在押注有關中國經濟崛起的預測。因此，北京不應把好感誤認為夥伴關係。而華盛頓則必須繼續保持美國市場的開放，並維持其承諾的可信度，以免人們認為這個國家的經濟未來已經成為過去的信念最終變成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