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弗朗西斯·P·森帕(Francis P. Sempa)著有《地緣政治:從冷戰到21世紀》和《美國的全球角色》。他的評論文章曾發表於《戰略評論》《外交學者》《聯合部隊季刊》《克萊蒙特書評》《亞洲書評》《南華早報》《國家利益》等刊物。森帕先生周三9月2日晚上在《美國觀察家》雜誌發表評論,着重強--中國的野心和意識形態將推動其與西方展開一場曠日持久的衝突: 在與蘇聯進行冷戰期間,一些最具洞察力的戰略思想家撰寫了有關這場衝突的著作,書名包括《世界之爭》《這場被稱為和平的戰爭》和《真正的戰爭》。這些書名反映了20世紀下半葉的地緣政治現實。冷戰既具有地緣政治層面,也具有意識形態層面,因為我們的主要敵人——蘇聯——既是一個大國,又由一個極權主義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共產黨領導。約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總統曾把美蘇競爭稱為“漫長的暮色鬥爭”。這個說法同樣準確地描述了當前的美中競爭。 冷戰初期,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司主任喬治·F·凱南(George F. Kennan)在《外交事務》雜誌著名的署名“X”文章中解釋說,蘇聯的外交和國防政策源自馬克思列寧主義意識形態和俄羅斯歷史。凱南還指出,蘇聯政策受到地理環境的制約——英國偉大的地緣政治思想家哈爾福德·麥金德爵士(Sir Halford Mackinder)在1904年的論文《歷史的地理樞紐》中分析了這些地理環境。麥金德寫道,與13和14世紀的蒙古帝國一樣,俄羅斯在地理上位於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從而能夠向西歐、中東和東亞擴張。而且麥金德認為,一個控制歐亞大陸資源的大國或大國聯盟能夠建立一個世界帝國。 令人驚嘆的是,麥金德在1943年發表於《外交事務》的一篇文章中預見到了一個由海洋強國與歐亞大陸沿海國家組成的聯盟的建立,這一聯盟能夠抗衡來自蘇維埃俄國的威脅。冷戰的發展正如麥金德在1943年那篇題為《圓形世界與贏得和平》的文章中所設想的那樣。他預測,他所謂的中國和印度這些“季風國家”的崛起,與北大西洋海洋強國相結合,將形成一個均勢的世界。 有趣的是,麥金德在1904年的論文中提出,如果中國能夠在政治上整合這個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那麼中國在歐亞大陸所處的地理位置同樣使其有能力爭奪全球霸權。事實上,與俄羅斯不同,中國擁有漫長的不凍水域海岸線,如果中國人在海軍力量上投入足夠多的資源,而且沒有受到西太平洋附近島鏈上的對手阻擋,那麼這種海岸線將使中國擁有比俄羅斯更便利的海洋通道,而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後來把這一海洋區域稱為“亞洲地中海”。 與20世紀的蘇聯一樣,今天中國的外交政策反映了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意識形態、中國歷史以及中國的地理環境。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都是堅定的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者。法國作家夏爾·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曾指出:“魔鬼最狡猾的詭計,就是讓人們相信他並不存在。”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並一直持續到今天,中國共產黨“最狡猾的詭計”過去是、現在仍然是讓美國人相信,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已經不再是共產主義者。這種“詭計”幫助中國共產黨發展了經濟和軍事力量——而且是在美國和西方的財政援助之下做到的。許多美國商人和政治領導人受到這種詭計的蒙蔽,相信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其實是資本主義者,他們只是想賺錢,讓自己的國家富裕起來。退役海軍上校詹姆斯·法內爾(James Fanell)和布拉德利·塞耶(Bradley Thayer)在他們2024年出版的《擁抱共產主義中國:美國最大的戰略失敗》一書中,考察了中國共產黨這一詭計取得成功的過程。 中國共產黨有效地實施了一場大規模虛假信息行動,它在某些方面令人想起蘇聯在20世紀20年代初至中期實施的、被稱為“信託”的虛假信息行動。“信託”行動涉及布爾什維克特工,他們讓美國和西方情報機構相信,俄國的共產主義已經終結;布爾什維克已經放棄了他們的革命意識形態,以及把共產主義傳播到全世界的政治綱領。正如愛德華·傑伊·愛潑斯坦(Edward Jay Epstein)在《欺騙》一書中指出的那樣,布爾什維克的虛假信息行動“經過精心策劃,目的是欺騙西方,使其相信共產主義革命已經奄奄一息——因此不再構成威脅”。西方國家向“他們以為很快就會演變成一個非共產主義蘇聯的國家”提供了貿易信貸和技術轉讓,隨後又給予了外交承認。 彼得·施韋澤(Peter Schweizer)在《紅手:美國精英如何通過幫助中國獲勝而致富》一書中,把中國共產黨這一詭計的成功歸因於西方的經濟貪婪、腐敗和政治上的天真。無論原因是什麼,或者存在多少種原因,有一點很清楚: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讓世界上大多數人——但並沒有讓他們自己的人民——相信,儘管他們有時嘴上仍然說着共產主義,但實際上他們是亞洲資本主義者。前國家安全官員馬特·波廷傑(Matt Pottinger)2023年在國會表示,“中國共產黨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建設性的、合作的、負責任的、正常的力量,這是現代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魔術之一。” 然而,隨着習近平(Xi Jinping)於2012年掌權,資本主義的面具被摘下了,任何願意去看的人都能夠發現,中國共產黨仍然是一個極權主義共產主義政權。人們只需要閱讀習近平的講話,並觀察他如何積聚堪與毛澤東(Mao Zedong)相比的權力,就能看清這一點。習近平2013年在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一次講話中表示,他相信“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2018年,習近平對聽眾表示,“馬克思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中國共產黨“必須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習近平解釋說,中國的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與西方存在根本上的不相容”,中國與西方的鬥爭“不可調和,因此這種鬥爭必然會十分激烈、複雜,有時甚至會非常尖銳”。習近平還承諾,中國“絕不允許任何外來勢力欺負、壓迫、奴役我們”,“任何妄想這樣干的人,必將在14億多中國人民用血肉築成的鋼鐵長城面前碰得頭破血流”。 中國共產黨對列寧主義和毛澤東主義的堅持,造就了挪威政治學家斯坦·林根(Stein Ringen)所謂的“完美獨裁”。中國政權“一心一意致力於維護自身的生存”。中國共產黨無處不在,並奉行“一種極度危險的意識形態”。這是一個龐大的監控國家,由一個為了維持和擴大自身權力不惜採取任何手段的政權領導,其中包括實施種族滅絕,而這種行為已經在新疆得到記錄。 中國的歷史和傳統強化了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即中國將在與西方的鬥爭中取得勝利。歷史上,中國的統治者一直把中國視為世界的中心,註定要使“天下”歸於自己的統治之下。正如奧利維婭·張(Olivia Cheung)所指出的,“天下是一種等級森嚴的世界秩序,中國作為最高的‘文明力量’,凌駕於其他國家之上。”習近平版本的天下是“無可匹敵的中國力量”,類似於明朝(1368—1644年)時期的中國,當時的統治者把自己的國家視為世界的中心,而所有其他國家都是必須向中央之國進貢的外圍力量。在那個時期,中國還向世界各大洋進發,並建立了一支由鄭和(Zheng He)率領的海軍,稱雄南海和印度洋。 1949年10月,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內戰中取得勝利時,毛澤東又加入了另一套歷史敘事:他說,中國共產黨的勝利結束了中國在經濟和政治上遭受世界其他大國剝削的“百年屈辱”。正如馬克·梅特卡夫(Mark Metcalf)所指出的,中國共產黨利用百年屈辱作為推動中國“重新奪回昔日榮光以及在世界上應有地位”的動力。這也是習近平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計劃之正當理由的一部分。 習近平計劃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建設一支“世界一流軍隊”,而中國正在這樣做。美國戰爭部2025年《致國會年度報告:涉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軍事與安全發展》指出,中國人民解放軍“繼續進行大規模核擴張”,其核彈頭庫存已經超過600枚,到2030年可能達到1000枚以上。報告稱,中國眼下的目標是“利用核威懾,在更廣泛的範圍內威懾並限制對手軍事介入常規衝突”,例如因台灣問題在南海發生的戰爭。 中國海軍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海軍,儘管專家表示,美國在海上力量方面仍然擁有質量優勢,但這一優勢正在受到侵蝕。中國的造船能力是美國的200多倍,這對於美國在未來西太平洋戰爭中的前景而言並非吉兆。重要的是,在核武器和海軍戰艦方面,趨勢正在朝着有利於中國的方向發展。一位海軍專家擔憂,中國的目標是建立一支“橫跨全球”的海軍,“能夠威脅美國海軍對世界海洋的控制權”。最近出版的一部劉華清(Liu Huaqing)上將傳記稱他為“中國的馬漢”,以此比擬阿爾弗雷德·塞耶·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馬漢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美國海權最重要的倡導者。習近平表示,劉上將的工作和願景“將激勵全黨、全國和全體中國人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偉目標”。 中國的意識形態和全球野心意味着,美國再次置身於一場“漫長的暮色鬥爭”之中,這場鬥爭與當年同蘇聯進行的冷戰相似,但甚至更加危險。喬治·凱南在1946年2月從莫斯科發出的“長電報”中,把蘇聯領導層描述為“一股狂熱地堅信與美國之間不可能存在永久共處方式的政治力量”。今天的中國共產黨同樣如此。與冷戰時期的蘇聯不同,中國在所有實力領域都構成多維度挑戰。中國的經濟和政治結構不像當年的蘇聯經濟和政治結構那樣容易受到美國壓力的影響。而且重要的是,在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前景中,似乎看不到一個中國的戈爾巴喬夫。 這並不意味着這場地緣政治競爭最終必然導致戰爭。中國的戰略思想可以追溯到孫子,他在公元前5世紀告誡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與此同時,美國通過把喬治·凱南所主張的“耐心、堅定而警惕”的遏制政策,與里根政府的政治戰、經濟戰和顛覆戰結合起來,贏得了第一場漫長的暮色鬥爭——與蘇聯的鬥爭。 1919年,疲憊不堪、厭倦戰爭的西方民主國家未能像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和哈爾福德·麥金德所敦促的那樣,把布爾什維主義扼殺在搖籃之中。民主國家對俄國內戰中的“白軍”提供的支持不足,布爾什維克最終取得了勝利。針對蘇聯的漫長暮色鬥爭一直持續到1991年。1945至1946年,疲憊不堪、厭倦戰爭的西方民主國家未能像道格拉斯·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將軍、威廉·布利特(William Bullitt)等人所敦促的那樣,給予中國國民黨軍隊充分支持。在蘇聯的支持下,中國共產黨三年後在中國內戰中取得勝利,從而為另一場“漫長的暮色鬥爭”搭建了舞台,而這場鬥爭的結果很可能將決定21世紀餘下時間裡世界秩序的政治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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