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罗·库列巴（Dmytro Kuleba）现为哈佛大学贝尔弗中心高级研究员。曾于2020年至2024年担任乌克兰外交部长。昨天9月30日， 库列巴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俄罗斯击垮乌克兰的计划”，兼论“基辅需要什么才能生存下去”。深度好文，请君一阅：

自7月初以来，俄罗斯无人机和导弹一直以异常猛烈的攻势恐吓基辅。防空警报日夜响起，警告居民即将到来的袭击，迫使人们奔向地下避难。许多无人机被击落，但并非全部，而弹道导弹则大多突破了防御，摧毁建筑物并杀害平民；迄今已有约100人丧生。轰炸已经变得如此猛烈，以至于最近几周，乌克兰人开始在照片墙和抖音国际版上发布一个令人心酸的笑话：「感谢上帝，我住在基辅，所以我不必为未来做计划。」

基辅如今已经经历了近五年的战争，因此当地居民早已习惯艰难困苦。但是，这种悲观情绪却是新出现的。2026年上半年，观察人士还在庆祝冲突似乎迎来了一个转折点。在俄罗斯经历了一整年的艰难推进之后，乌克兰学会了如何更有效地实施精确的中远程打击，使其能够攻击远在前线后方的俄罗斯目标。结果，莫斯科的推进陷入停顿。俄罗斯本来就已经损失了过多兵力，如今又开始承受似乎难以持续的人员伤亡。许多分析人士开始推测，克里姆林宫可能很快就别无选择，只能寻求和解。

但是，乌克兰的新能力并未带来胜利。今年夏天，俄罗斯大幅增加了弹道导弹的使用，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部署高速、远程、喷气动力无人机。俄罗斯还扩大了攻击目标的范围。此前，俄罗斯军队几乎将全部火力集中在前线附近的城镇，尤其是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但是现在，俄罗斯已经开始对内陆城市，特别是基辅，实施大规模轰炸。其攻击甚至已经延伸至乌克兰西部边境沿线地区。

这些变化共同表明，俄罗斯形成了一套新的胜利理论。莫斯科不再寄希望于仅仅通过占领城市，甚至不再仅仅通过削弱乌克兰的能源基础设施来赢得战争。相反，它希望通过恐吓城市中心，扰乱乌克兰的整个经济，并摧毁民众的士气。它的目标是让城市生活变得如此难以忍受，以至于居民和企业纷纷逃离，同时切断各大都市地区之间的物流联系。莫斯科盘算，这将使乌克兰人因为本国政府未能保护他们而日益愤怒，从而削弱这个国家长期以来备受赞誉的凝聚力和内部决心。

这一计划并不能保证成功。乌克兰幅员辽阔，权力分散，其能力和韧性远远超过许多支持者的想象。但是，该国经济正处于极其严峻的困境，政府面临预算缺口，必须依靠外部援助才能填补。莫斯科正在押注，这种援助不会很快到来。相反，它认为，华盛顿和欧洲愿意为支持基辅付出的代价是有限的，而俄罗斯准备为征服乌克兰付出的代价则没有上限。因此，俄罗斯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乌克兰的领土或基础设施，而是乌克兰人民及其伙伴的意志。

拼命坚持

在乌克兰，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免受俄罗斯入侵所带来的后果。来自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地区的人们都曾为保卫自己的国家而战斗和牺牲。各地商店都面临商品短缺，经济也出现萎缩。尽管如此，这场入侵对全国各地的影响并不均等。生活在前线附近的人们始终面临持续不断的轰炸和迫在眉睫的占领威胁，而身处后方的人们有时还能够暂时将战争抛诸脑后。

随着俄罗斯开始瞄准远离战场的地区，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例如，基辅居民过去每周只需面对几轮无人机和导弹袭击——虽然会扰乱生活，但还不足以阻止城市居民继续日常活动。如今，俄罗斯却日夜不停地向首都发射各种飞行武器。8月27日，基辅在一天之内创下了13次防空警报的纪录。9月8日晚，一次防空警报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从晚上7时39分一直延续到次日清晨5时40分。两周后，情况毫无改变：9月23日，基辅响起了11次防空警报，次日上午又经历了一次持续九个小时的警报。一个月前，我们这些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上床睡觉时，虽然预料到夜间可能发生大规模袭击，但也知道第二天很可能仍然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如今，我们生活在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和混乱之中。

迄今为止，基辅承受了莫斯科不断升级的轰炸中最猛烈的打击。但是，俄罗斯的袭击也开始波及其他原本受到相对较好保护的城市。7月30日晚，俄罗斯向距离波兰边境仅45英里的利沃夫发射了20多枚巡航导弹，造成一名35岁的警察死亡、38人受伤。9月中旬，无人机抵达乌克兰西部城市卢茨克，导致一节客运列车车厢起火。俄罗斯还袭击了伊万诺-弗兰科夫斯克、捷尔诺波尔和斯特雷——这些城市全部位于乌克兰内陆。在全国各地，莫斯科的军队正在摧毁仓库、药品配送中心以及提供互联网服务能力的数据中心。或许有一天，它们还会摧毁维持乌克兰污水处理系统运转的设施。

来自空中的恐怖袭击已经令乌克兰社会精疲力竭。随着环境变得越来越严酷，人们不断调整适应，并创造奇迹以维持经济运转，他们理所当然地赢得了全世界的钦佩。但是，重要的是必须理解，乌克兰人之所以坚定不移，是因为他们知道，投降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俄罗斯在被占领土上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即便如此，他们也未必能够永远坚持下去。目前，没有迹象表明这个国家已经濒临崩溃的临界点。但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这个临界点究竟在哪里。

患难中的朋友

为了避免崩溃，乌克兰政府必须立即采取几项具体措施。首先，乌克兰议会需要迅速通过必要的立法，以解锁其他方面已经承诺向基辅提供的资金。这些法律通常意味着提高国内关税和税收。例如，乌克兰的贷款方正在要求该国取消来自外国在线交易平台的低价值进口商品所享有的税收优惠，对价值低于150欧元（约合170美元）、主要来自中国的包裹征收增值税。对于一个在战争压力下迅速变得更加贫困的社会而言，这类措施很难实施。因此，它们不受公众欢迎，立法者也经常推迟采取行动。但是，当前局势实在太过危险，已经容不得任何进一步的拖延。

政府还必须改善公共采购制度，尤其是安全与国防领域的采购。这个体系面临的问题，例如已经预付款项、却连续数月未能交付的合同，并非系统性问题，但是乌克兰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错误。因此，该国必须杜绝各种舞弊安排，例如2025年11月曝光的国家核能运营商回扣计划。这类安排虽然与国防开支无关，却可能引发重大腐败丑闻。近年来，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和反腐败特别检察官办公室在消除贪腐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持续追查的案件向官员和公众表明，在乌克兰，没有任何人能够免于反腐败起诉。但是，政府仍然可以采取进一步措施遏制贪腐。

尽管如此，乌克兰单凭自身力量所能采取的措施，终究不足以巩固其处境。无论基辅实施多少改革，令人遗憾的现实是，它都没有足够的资金维持自身运转。乌克兰政府估计，截至2026年9月，为了满足2027年的财政需求，该国将需要520亿美元的外部融资，而目前其中只有200亿美元获得了保证。

传统上，美国和欧洲一直通过赠款和贷款帮助基辅满足预算需求。但是，华盛顿已经明确表示，将不再向基辅提供财政支持。欧盟已经为2026年和2027年的援助编列了约1000亿美元预算，但是，鉴于其成员国正面临财政和政治压力，欧盟不愿再拨出更多资金。最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是由欧盟向乌克兰提供俄罗斯被冻结的资产，总额达3000亿美元。欧盟成员国普遍支持将这笔资金交给基辅。但是，其中大部分资产都存放在比利时的证券存管机构欧洲清算银行，布鲁塞尔担心，移交这些资产将引发法律诉讼，最终迫使其向莫斯科偿还这笔资金。欧洲中央银行和布鲁塞尔还担心，没收俄罗斯的储备资产将损害欧元的地位，以及比利时作为金融避风港的声誉。而华盛顿方面则希望这些资产继续被冻结，以便将其作为与莫斯科谈判的筹码。但是，如果欧盟国家无法自行满足乌克兰的财政需求，它们就必须无视美国的顾虑，并通过共同承担比利时可能面临的法律责任来消除后者的担忧。即使它们认定自己能够承担更多开支，在动用自己的资金和动用俄罗斯的资金之间，应该如何选择也应当是不言而喻的。

来自空中的恐怖袭击已经令乌克兰社会精疲力竭。

欧盟还应该打破其在资助乌克兰军人薪酬方面的禁忌。尽管欧洲资金允许基辅购买各种武器，但长期以来，欧洲一直认为承担军事人员费用是不可接受的。从欧洲的角度来看，这项规定毫无道理：支付弹药费用与支付使用这些弹药的人员薪酬，在道德上并不存在任何区别。但是，这对基辅而言却意义重大。支付乌克兰士兵的薪酬，是政府最重要、也是最昂贵的任务。（今年，乌克兰的军事人员支出预计将达到350亿美元。）因此，这给乌克兰官员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并消耗了乌克兰税收收入的很大一部分。如果支付士兵薪酬的费用至少有一部分能够由外部资金承担，基辅就会对其军事预算状况更有把握，从而愿意将资源投入巩固整体经济的工作之中。

当然，欧洲还应该采取更多措施，帮助乌克兰生产武器。但是，这种援助应该得到更合理的调整。例如，目前关于向基辅提供武器的大部分讨论，都集中在提供更多导弹和无人机拦截弹方面。然而，尽管提供防空装备至关重要，保护乌克兰领空却不能成为唯一的战略，原因只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美国的爱国者拦截弹库存正在减少，而且该国每年最多只能生产840枚，还必须在本国及其所有伙伴之间分配。相比之下，俄罗斯每年生产超过1200枚新型弹道导弹和准弹道导弹，此外还有来自朝鲜的导弹作为补充。

最终，乌克兰人很可能会发明出比现有防空装备生产速度更快、成本更低的防空系统——正如他们已经创造出尖端攻击无人机一样。但是，在此之前，基辅需要抢在莫斯科前面，阻止其继续从空中制造大规模破坏的能力。这意味着打击俄罗斯的生产设施、发射系统和后勤体系。相应地，西方各国首都可以迅速向基辅提供更多远程武器，并取消对这些武器使用方式的一切政治和技术限制。这类限制并不等于审慎。它们使莫斯科能够将俄罗斯内陆作为安全庇护区，并强化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的一种信念，即他可以继续进行战争，而不必面对额外的后果。

相互援助

许多西方官员非常清楚乌克兰需要什么，以及他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在战争进行了将近五年之后，他们已经开始抱怨必须继续支持基辅的必要性。一些领导人，包括美国总统川普，甚至反对加大对普京的压力，并希望通过甜言蜜语说服他达成协议。

但是，现实是外交手段无法阻止这场冲突。即使基辅同意按照俄罗斯的要求，割让其目前仍然控制的顿巴斯领土，克里姆林宫也不会感到满足。多年来，普京一直在意识形态上致力于征服整个乌克兰，为了控制其全部领土而一再对这个国家发动攻击。如今，他实际上已经将自己锁定在永久战争的状态之中。这位总统已经围绕这场冲突重塑了俄罗斯的经济和政治体系，将投资引向武器工厂，并使那些高调支持战争的人物成为国家政府中的核心人物。因此，与继续和扩大战争相比，结束战争将给他的政权带来更大的风险。

尽管如此，一些西方领导人似乎仍然倾向于切断对基辅的援助，认为乌克兰对他们的政府并不十分重要。但是，这种想法本末倒置：帮助乌克兰彻底结束战争，完全符合北约自身的利益。首先，考虑一下相对经济成本。总部位于奥斯陆的咨询公司科里斯克与挪威国际事务研究所最近开展的一项挪威研究发现，俄罗斯的胜利将在四年内给欧洲造成约1.3万亿至1.8万亿美元的损失。相比之下，在同样四年内为乌克兰提供充分支持的成本约为5700亿至9100亿美元。

乌克兰人期待看到证据，证明通往欧盟成员国资格的道路是不可逆转的。

俄罗斯也可能攻击北约领土，甚至可能在当前战争结束之前就采取行动。毕竟，普京的野心并不局限于乌克兰这一个邻国。20年来，俄罗斯的宣传一直将华盛顿和整个欧洲描绘成俄罗斯的敌人。2021年12月，当美国官员试图避免战争爆发时，普京向美国提交的条约草案要求北约将其军事存在撤回至该联盟1997年的边界。而如今，普京正在对北约国家实施各种挑衅，包括让无人机飞越该联盟的领土。因此，许多西方高级官员终于开始警告，俄罗斯对欧盟发动攻击完全是有可能的。虽然俄罗斯未必会等到实现其在乌克兰的目标之后才开始这样的行动，但如果它确实等到那时，由此引发的冲突将具有特别严重的破坏性。乌克兰军队目前是欧洲大陆上唯一能够真正制衡俄罗斯军事力量的军队，而届时，这支军队将被用来对付欧洲自身。

相比之下，现在向乌克兰提供援助，将有助于北约吸收大量使基辅军队如此高效的知识。乌克兰国防企业已经实现了重大创新，正在与伙伴分享这些成果，而且还能够转让更多技术。但是，乌克兰企业面临资本短缺，以及缺乏能够安全扩大生产的场所等问题。（例如，目前乌克兰国防企业的生产能力中，只有约30%获得了资金支持。）因此，欧洲应该在欧盟领土上与乌克兰制造商建立更多合资企业，与能够吸引私人资本的乌克兰制造商签订更多长期采购合同，并允许乌克兰企业全面参与欧洲的国防融资计划，例如欧盟的「欧洲安全行动」倡议。这既能帮助基辅制造更多武器，也能让乌克兰杰出的军事工程师进入欧洲工厂，使北约军队能够以远低于目前武器支出的一小部分成本，获得如何击败其最大对手的专业知识。这将使欧洲能够把自身国防工业提升到一个全新的水平。

川普政府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直接投资于乌克兰的军事基础。但是，基辅已经在利用自身知识帮助改善美国武装部队的能力，包括在美国对伊朗作战期间，向其提供有关无人机战争的建议。包括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在内的多名美国高级官员都曾表示，华盛顿有很多东西需要向乌克兰学习。因此，现在正是美国政府和国会鼓励美国私人资本投资乌克兰国防部门的时候。

当然，将乌克兰的国防创新更好地融入西方军队的最佳方式，是接纳基辅加入西方机构。就北约而言，鉴于美国和德国的反对，这种结果不太可能在近期实现。相比之下，欧盟仍然表示乌克兰将加入该联盟，但是，对于何时加入以及通过何种程序加入，欧盟始终含糊其辞。欧盟必须开始在这两个方面提供更明确的说明。乌克兰人并不指望明天就能加入欧盟。但是，他们确实期待定期看到证据，证明通往正式成员国资格的道路是稳定而不可逆转的。乌克兰人民之所以能够坚持下去，是因为他们怀抱着这样的希望：他们今天所承受的苦难，是为了获得欧洲其他地方的公民已经享有的平静而有尊严的生活。而一条明确的欧盟加入之路，将进一步坚定他们的意志。

持久力

多年来，西方领导人一直未能理解莫斯科的思维方式。如今，当北约官员正在研究如何在未来六个月支持基辅时，普京已经明确表明，他正在为一场长期对抗重组自己的国家。他打算通过摧毁乌克兰的经济及其所获得的外部支持，来击垮乌克兰人民的士气。他正在干预欧洲政治，试图使欧洲背离乌克兰。如果美国和欧洲希望俄罗斯总统失败，他们就必须建立起比他坚持得更久的意志。

乌克兰人仍然坚定地致力于继续战斗。尽管局势严峻，这个国家仍然具备度过冬天所需要的条件。但是，到了春天也不会出现停火。因此，现在是欧洲和美国确保乌克兰人不仅拥有生存所需的一切，而且拥有还击能力的时候了。它们需要与乌克兰协调一致地采取行动，证明俄罗斯的胜利理论不会奏效，并使基辅重新成为一座人们能够再次规划未来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