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阿尔伯特斯（Michael Albertus）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也是即将出版的新书《征服的回归》的作者。迈克尔·阿尔伯特斯先生日前在《外交事务》杂志发文－－“公海争夺战”，旨在讨论"当海洋成为各国争夺的对象时，将会发生什么":

过去五百年来，世界各地的社会一直竞相瓜分全球陆地。如今，除南极洲之外，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有了归属，并被纳入国家边界之内。然而，海洋在很大程度上幸免于这种命运。纵观历史，各国曾多次试图封锁和管制海洋，但海洋过于辽阔，无法受到长期控制。冷战期间，随着技术进步使瓜分全球水道和海床变得更加容易想象，各大国避免了展开一场不受约束的海洋争夺战。大多数政府同意通过一系列条约和多边机构来管理海洋，力求保障国际水域的航行自由，并将沿海海床划归毗邻的沿岸国家。

如今，这一秩序正在崩溃。胡塞武装正在扰乱曼德海峡的航运，而曼德海峡是通往红海的门户。伊朗和阿曼正计划对使用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征收通行费，而该海峡是全球能源和化肥供应的咽喉要道。今年7月，美国总统川普甚至提出，美国可以自行对霍尔木兹海峡征收通行费，不过后来又放弃了这一计划。

其他国家的政府也在争相将国际水域和海洋资源据为己有。俄罗斯正试图宣示对北极大片水域和海床的控制权，中国正在南海建造人工岛屿，美国扩大了对其专属经济区以外海床的权利主张，而许多国家正在为开采海底关键矿产资源奠定基础。

那些一直维持海洋自由与开放的机构正在失灵，而各大国在一些关键领域已经不再遵守延续了数十年的规则。各国已经开始采取行动控制海洋。如果各国政府像过去争夺陆地那样，争相对世界各地的水域提出主权要求，就会使全球商业活动变得更加困难，并助长一个新的海上冲突时代。一个海洋被瓜分的世界，必然会更加贫穷，也更加危险。

海峡通行费，究竟为谁而征？

世界各国政府正在密切关注中东海上封锁取得的成效。就在伊朗宣布打算对霍尔木兹海峡征收通行费之际，印度尼西亚财政部长提出，印尼或许可以在马六甲海峡效仿这一做法。马六甲海峡是东南亚的一条关键航运通道，承载着全球约29%的海运石油流量。（他最终收回了这一提议。）

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的关闭，只是一系列违反海洋治理规范和规则的最新事件。例如，中国经常无视2016年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作出的一项具有约束力的裁决，该裁决否定了中国在南海提出的广泛权利主张。北京持续在存在争议的礁石上建造人工岛屿、侵犯菲律宾的专属经济区，并包围台湾，从而违反了这一裁决。至于俄罗斯，它涉嫌利用隐藏身份的船舶切断海底电缆，违反《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规则，而这些行动是其旨在扰乱欧洲国家的更广泛行动的一部分。

这种侵略行为之所以成为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负责管理海洋的机构缺乏效力。国际海洋法法庭本应负责调解海洋争端，但其行动迟缓，而且缺乏执行机制。负责就违反条约行为作出具有约束力裁决的常设仲裁法院，同样存在这一问题。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原本可以实施经济惩罚，甚至批准采取军事行动以保护航运，但它几乎总是因中国、俄罗斯或美国行使否决权而陷入瘫痪。司法管辖权规则进一步增加了惩罚海底破坏者的复杂性。只有船舶注册国才拥有起诉权，因此，实施破坏行为的国家可以通过不予立案追究，保护那些制造麻烦的船员。

强权即公理

气候变化将引发新的海洋争端。未来二十年，随着北极冰层融化，沿俄罗斯北极海岸连接欧洲和亚洲的北方海航道，其商业航运量将出现大幅增长。很难想象莫斯科会允许各国自由使用这条航道。俄罗斯已经强制要求外国船舶在其专属经济区内运营时，必须遵守一套复杂而严苛的审批和许可证制度。俄罗斯还将西伯利亚沿岸的维利基茨基海峡等通道视为受俄罗斯司法管辖的国内水道，而不是赋予船舶通行权的国际海峡。

围绕海洋的争夺并不仅限于控制航运通道。随着中国逐渐主导现有的全球陆地关键矿产供应，并将其武器化，其他国家正在探索开采深海海床的可能性。北太平洋夏威夷与墨西哥之间的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印度洋中部海盆，以及南太平洋的彭林海盆等地区，遍布数以万亿计含有关键矿产的结核石。国际海底管理局是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设立、负责监管此类活动的机构。该机构已经签发了数十份勘探合同，允许各国政府调查和绘制海底地图、收集环境数据，以及测试开采技术。然而，由于成员国无法就环境标准或执行与合规规则达成一致，该机构目前仍禁止商业开采。

尽管如此，争夺海底关键矿产的竞赛可能很快就会升温。美国是唯一从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沿海大国。由于不受国际海底管理局规则的约束，同时又寻求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并满足人工智能及其他先进技术发展对矿产资源永无止境的需求，川普政府正在加快审批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部分海域的深海采矿许可证，而美国已经对这些海域拥有事实上的控制权。（尽管美国从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但美国历届政府一直遵守其中的许多标准。）预计美国监管机构将在未来一年内，对数量不断增加的商业深海采矿申请作出裁决，这可能为近期启动开采活动扫清道路。负责监管美国外大陆架能源和矿产资源的海洋能源管理局，也将在11月针对美属萨摩亚附近的两大片海床举行租赁权拍卖。这些海床将开放供勘探，并可能用于采矿。

未来，各国可能为了确保自己在海洋中的份额而大打出手。

如果美国推进在公海海域的采矿活动，包括中国、印度和俄罗斯在内，那些已经签署限制开采活动的国际法律的国家，很可能会提出强烈抗议。尽管北京和莫斯科已经无视其他海洋法律，但它们将以美国的采矿活动为由，为自身的行动辩护。

与其他形式的规则基础秩序一样，海洋治理体系不会在一夜之间全面崩溃。即使各大国可能从某些领域的无序状态中获益，它们仍然受益于渔业监管等特定规则。因此，这一体系更有可能在无数次逐步侵蚀中走向死亡。

每一个被打破的先例，都会使下一个先例更容易遭到无视，或使违反规则的行为更容易获得辩解。沿海大国将逐渐相信，海洋是可以任由它们攫取的。这种认识不会仅仅局限于向船舶征收通行费或宣示海床权利。各国将宣称拥有渔场的所有权、干扰海底电缆，并可能征服或围困岛屿。海洋治理体系的侵蚀，可能为中国封锁台湾、俄罗斯扼制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或美国夺取格陵兰周边海域的控制权铺平道路。

国际海洋秩序的崩溃还可能引发一场争夺南极洲的竞赛。冷战期间，各大国签署了一项条约，冻结了对南极大陆的领土主张，并将其指定为科学探索与合作的场所。然而，如今这项条约显得十分脆弱。中国正在迅速扩大其破冰船队，并在南极洲建设研究站。美国和欧洲的观察人士担心，这些研究站可能具备军民两用能力，而条约禁止此类能力。中国和俄罗斯还联手拖延在南极水域建立海洋保护区，以便扩大磷虾捕捞活动。冰层融化和技术进步，也可能使南极大陆向采矿活动开放。如果一场争夺南极的竞赛爆发，许多国家可能重新提出旧有的领土主张，并竞相在南极洲建设卫星跟踪站，用于情报收集、监视以及其他军事目的。

划定界线

在一个海洋控制权充满争议的世界里，贸易和商业活动将放缓，因为船舶不得不在海上曲折绕行，并在各个通行要道支付不断上涨的费用。商品将变得更加昂贵，供应链也将更加不稳定，更容易受到干扰。不守规则的行为体和政府可能为了自身的眼前利益，扣留关键资源或粮食供应。海洋将被作为国家领土加以瓜分。而一旦落入不当之手，包括渔业在内的海洋资源和生态系统，可能遭受严重而持久的破坏。

对海洋的征服最终可能像过去对陆地的征服一样展开：实力最强大的国家，或者最先抵达的国家，将获得资源的所有权。随着各国政府争相攫取自己的海洋份额，并通过武力保护其权利主张，地缘政治冲突热点的数量将成倍增加。

经过数百年的冲突和国家建设，陆地边界才变得基本稳定。如果在海洋上重演这一过程，将是危险而不可预测的。随着大国兴衰和技术演进，大片海域的控制权将反复易手。在这场争夺中，新的赢家和输家将不断出现。世界各国曾经选择共同治理海洋，但未来，各国可能为了确保自己在海洋中的份额而大打出手。这将是地球上最大公共共有资源的一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