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杂志日前刊发普拉塔普·巴努·梅塔（Pratap Bhanu Mehta）的政治评论－－“印度的民主清算: 围绕国家根基展开的街头斗争”。普拉塔普·巴努·梅塔现任普林斯顿大学讲师、政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他是《牛津印度宪法手册》的联合主编。请读他的评论：

印度正处于反抗之中。这场斗争关系到印度民主的未来，以及其获得重生的可能性。自7月以来在德里爆发、并于本月再次激化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无异于一场围绕印度国家根基以及这个国家是否履行其宪法承诺而展开的较量。

示威活动始于今年夏季，当时学生们谴责国家考试制度中被认为存在的不公平现象。如今，在当局过去一年开始从选民名单草案中剔除超过1.3亿人之后，抗议活动已经扩大为一场维护印度选举公正性的斗争。许多被从选民名册中除名的人正在对除名决定提出申诉——这一过程往往十分繁琐——但大规模剥夺选举权的可能性确实存在。过去一周，数以万计以年轻人为主的民众走上德里街头，抗议活动如今正在蔓延至其他主要城市。示威者要求印度首席选举专员辞职，并质疑印度那些名义上独立的机构是否值得信赖。他们还将责任直接归咎于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指责他“窃取民主”。这些抗议活动通过否定国家目前的发展方向，对莫迪的权威构成了自这位总理2014年上台以来最重大的挑战。

主要反对党在全国议会选举中从未接近过将莫迪赶下台，但它们在国大党领导人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的领导下形成了统一战线，并在10月12日德里举行的集会上展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力量。然而，抗议活动真正的核心是新世代学生所表现出的强烈政治热情和创造力。这些年轻人公然违抗抗议禁令，突破严厉的安全镇压措施，并忍受拘留，持续不断地质疑政府的权威。

就政府而言，它同样将这场对抗视为一场生死存亡的斗争。这一点从政府决心遏制抗议活动的行动中显而易见：部署超过4万名安全人员，关闭地铁站和火车站，在德里市中心设置路障，暂停移动互联网服务，并拘留超过7000人。政府一直坚决维护选举委员会主席，并拒绝与反对党或年轻抗议者就他们的诉求进行对话。

莫迪并没有倒台的危险；这不会重演邻国孟加拉国和尼泊尔最近发生的新世代抗议活动，那些抗议活动成功推翻了政府。但是，印度政府正面临一种更加微妙的危险：它的政令已不再具有无可置疑的支配力。像莫迪这样的强人喜欢展示不容质疑的个人权威。自2014年以来，他领导的执政党印度人民党已经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巩固并集中了权力。对政府而言，年轻人的公开反抗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年轻人来自所有阶级、宗教和种姓背景，因此政府无法轻易将他们斥为或污名化为属于某个“反国家”团体。这使莫迪政府曾经坚如磐石的权力控制显得更加脆弱。印度民主的未来取决于这场较量究竟会开辟更大的民主空间，还是导致更加严厉的镇压。

平等的承诺

现代印度建立在两个赋予其合法性的制度基础之上：选举和考试。自1947年独立以来，印度一直享有举行自由和公正选举的声誉。印度选举委员会是一个独立的宪法机构，拥有广泛的权力，以确保选举不受指责。选举委员会的公信力一直是印度民主公信力的核心。

印度还通过全国性竞争考试招聘公共部门工作人员，并决定公立大学及若干私立大学的入学资格。对于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来说，这些考试事关重大。成功可以使考生迅速攀登机会的阶梯，而失败则可能使他们永远无法踏上这架阶梯。因此，确保这些考试公平举行，并具有诚实和公正的权威保证，至关重要。

印度仍然是一个顽固地存在不平等的社会，金钱、亲属关系和权力扭曲了几乎所有制度。在这种背景下，选举和考试是仅有的两种能够使国家平等对待公民的承诺变得切实可见的程序。选举使即使最贫穷的印度人也有机会获得尊严和自主行动能力，因此选民投票率通常很高。考试则维系着另一项与之平行的承诺：它使人们继续相信，学业上的勤奋和成绩能够战胜其他形式的社会资本。诚然，选举和考试的组织实施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但这些程序的整体公正性从未受到怀疑。

然而，过去一年，印度政府的行动使选举和考试都受到质疑。2024年，全国主要的医学院入学考试因一系列违规行为而陷入争议，其中包括考题提前泄露。随后爆发了抗议活动，学生们对考试制度的可靠性提出了严重质疑。这一事件也使国家考试局受到严格审查。在莫迪执政期间，这一中央机构已经负责组织许多重要考试。集中管理原本旨在确保更高的效率和更规范的程序。然而，它却将责任集中在联邦政府层面，从而加深了危机。今年7月，由于民众对考试制度的不满，反政府抗议活动迫使教育部长辞职。

同样，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选举委员会决定开展所谓的“特别强化修订”，即对印度选民名单进行审查，以确保其准确性。这项工作完全属于选举委员会的职权范围；上一次类似的修订是在2002年至2004年间进行的。但是，这一次的程序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因为人们担心它给公民证明自己具有投票资格施加了过重的负担；对于名单中为何增加或删除某些姓名缺乏透明度；而且，新软件的使用赋予选举委员会以微不足道的理由将公民从选民名册中删除的能力，并且经常凌驾于既定程序以及实际负责核实工作的地方官员的建议之上。

据批评者称，首席选举专员贾内什·库马尔（Gyanesh Kumar）在推进选民名册修订时独断专行、行事鲁莽，违反了正常程序。自2025年6月以来，特别强化修订已经将大约1.3亿个姓名标记为拟从选民名册中删除的对象。尽管许多被删除的记录属于重复登记，或者是已经死亡或离开印度的人员姓名，但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发现自己被剥夺了投票权，如今还必须承担向裁决机构提出申诉、证明自己公民身份的艰巨任务。从这个角度来看，抗议活动已经产生了一项建设性效果：选举委员会正试图通过简化被排除者提出申诉的程序来安抚批评者。

甘地指称，特别强化修订是操纵选举的工具。在西孟加拉邦，已有900万个姓名被从选民名单中删除，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发现自己无法参加3月份的邦选举，因为他们的申诉尚未得到审理。这次选举使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首次在该邦掌权。但是，即使选举委员会没有根据选民的身份或政治偏好系统性地针对特定选民，这项工作仍然可能仅仅因为严重的办事不力而剥夺数以百万计公民的选举权。

更糟糕的是，印度最高法院这一同样至关重要的民主机构，也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扮演了令人遗憾的角色。最高法院实际上协助剥夺了西孟加拉邦选民的投票权，因为它漫不经心地声称，那些申诉仍在审理中的人，可以等到申诉得到裁决之后，在下一次选举中投票；即使他们错过了本次选举的投票，也无关紧要。

今年5月，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康德（Surya Kant）将一群推动改革的年轻律师比作“蟑螂”，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最高法院冷酷无情的印象。这句随口而出的评论引发了一场社会运动，催生了“蟑螂人民党”这一团体。该团体最初只是作为一个玩笑而成立，后来却认真开展活动，并在社交媒体和街头激励了印度年轻人。7月，在德里和全国各地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之后，该团体在迫使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辞职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如今，它正推动印度年轻人要求首席选举专员库马尔辞职。

最重要的是，这场运动将公信力危机直接与莫迪联系起来，促使社交媒体和互联网上出现了真正爆发式的公开嘲讽总理的浪潮。这戳破了莫迪精心塑造的无所不能、兑现每一项承诺的领导人形象。他一直以自己对社交媒体的主导地位为傲，但他对政治叙事失去控制的情况，尤其是在图片分享平台照片墙上，已经显而易见。总理曾软弱无力地尝试亲自制作短视频作为回应，但未能遏制公众不敬的浪潮。这些嘲讽之所以值得注意，并不仅仅因为它们是政治讽刺。它们驱散了自莫迪担任总理以来一直笼罩着印度民主的恐惧阴影。在此期间，批评者通过恐吓被迫噤声，反对党领导人则成为法律诉讼的目标。通过嘲讽权力，年轻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对莫迪构成的威胁十分重大。这些印度年轻人没有与传统反对党联系所带来的历史包袱。他们关注的问题——考试和选举——跨越了社会分界线，甚至跨越了党派政治归属。而抗议者表现出的坚韧、机智、创造力和无所畏惧，在过去12年里以其他任何事情都未曾做到的方式削弱了莫迪的权威。

他们自己的未来

这场运动仍然必须面对国家权力的残酷现实，而这一现实在过去一周的德里街头已经显而易见。当局试图通过禁止异议活动、阻止抗议者进入某些公共空间，以强制手段压制和遏制不同意见。这反过来又给印度年轻人提供了另一个走上街头的理由：为争取抗议的权利而抗议，并重新夺回公共空间。政府在国家首都部署了数千名安全部队，仿佛它面对的是一支入侵的外国军队，而不是提出合理要求的年轻人。所有迹象都表明，莫迪将继续对抗议活动采取强硬立场。

对政府而言，这场运动的主要诉求，即要求库马尔辞职，并不仅仅涉及一名官员的任期问题。莫迪通过一种默示的保证，在印度人民党内部获得了非同寻常的忠诚，即那些奉政府之命行事的人将受到保护，不必承担其行为的后果。如果这种保证开始瓦解，部长和党内官员可能就会担心，当他们无法再理所当然地依赖领导层的保护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莫迪维护库马尔，可能与特别强化修订本身的关系较小，而更多是为了维持党内各级人员对政府的忠诚。

此外，莫迪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将外界认为的轻蔑转化为展示力量的机会，塑造了自己的政治人格。在公众嘲讽面前让步，对他而言尤其困难，而且不符合他的性格。撤换库马尔可能被解读为承认有罪。这样的退让随后可能鼓舞莫迪的竞争对手，并鼓励更多抗议活动——还可能增加这样一种可能性：受到激励的反对派最终在定于2029年举行的下一次议会选举中将这位总理赶下台。

印度政府面临的危险是，它开始相信自己的宣传。

诚然，抗议活动未来在选举中产生的后果仍不确定。公众愤怒并不会自动转化为选票。选举委员会仍有可能通过允许申诉尚未审结的选民投票，或者作出能够减少眼前不满的程序性让步，来缓解这场争议。印度人民党仍可能从四分五裂的反对派中获益，而且在印度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选民很少会在政治动机和对政治利害关系的认识上保持一致。下一次重大选举考验将在北方邦举行，时间是数月后的2027年3月。如果印度人民党在那里获胜，该党就能够宣称其权威依然完好无损；如果失败，政府就会更加难以遏制当前争议所带来的政治影响。政府很可能加倍镇压全国各地持不同政见的人，相信自己能够成功限制公众表达愤怒。

印度人民党希望，德里发生的骚乱越多，它就越能够将当前的动荡描绘成煽动闹事者和无政府主义者所为，并动员印度人民团结在总理周围。政府及其支持者已经开始试图诋毁这场运动，将其描述为外国势力操纵的结果，并援引阴谋论以及所谓外国恶意干预孟加拉国和尼泊尔青年示威活动的例子，而那些示威活动推翻了当时的执政政府。

然而，印度政府面临的更大危险是，它开始相信自己的宣传，而忽视真正存在的不满。在孟加拉国和尼泊尔，只要愿意观察，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民众不满的深度——印度的情况也是如此。尽管印度的总体经济增长率十分亮眼，年轻人仍然担忧自己的经济未来。大学毕业生失业率高达23%，白领就业岗位的增长今年已放缓至仅仅1%，而15岁至29岁的印度人中，近四分之一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接受教育或参加培训计划。那些原本旨在保障他们未来的制度——选举、法院和独立机构——正在失去他们的信任。这位强人正在失败，尽管反对派也难以激发强烈的信念和热情。因此，这一时刻真正具有力量的地方，在于这样一幅景象：年轻人尽管缺乏多少好的选择，却仍然决定以民主面临危险时公民所能采取的唯一方式，为自己的民主而奋斗：凭借热情、抱负，以及相信自己能够共同塑造自身集体未来的信念，无论这一未来将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