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帮助下，借助网络实施的诈骗正在全球蔓延。在东南亚，犯罪网络正利用人工智能将人员贩运至诈骗中心，并借助这项技术欺骗诈骗受害者。”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国际事务研究员丽塔·费尔南德斯（Rita Fernández）10月19日中午在《外交关系委员会》杂志发表的研究报告如是揭露：

教皇利奥十四世（Leo XIV）在2026年5月发表的首份通谕中，警告人工智能时代出现了新形式的奴役——尤其是在人口贩运和强迫劳动日益增加的背景下。他的观点为一场围绕人工智能在社会中作用的复杂、充满分歧且日益紧迫的辩论增添了新的声音。

尽管这些讨论通常集中于人工智能的长期影响，但这项技术已经被用于助长犯罪，包括人口贩运。要了解犯罪分子如何使用人工智能，以及可以采取哪些保障措施来防止剥削，值得关注当前通过胁迫使受害者陷入人口贩运的网络诈骗中心热点地区之一：东南亚。

过去几个月，我着手深入了解人工智能如何被用于助长人口贩运。这一过程包括在泰国开展实地研究，与执法人员、民间社会人士和政府官员交谈。我的研究发现，以及独立媒体报道和联合国机构的分析，揭示了一种清晰的人工智能滥用模式。

东南亚的网络诈骗

联合国于七月概述了人口贩运问题的规模，当时国际移民组织警告称，犯罪网络正在贩运受害者，并胁迫他们在柬埔寨、老挝和缅甸等国的网络诈骗活动中从事被迫犯罪。2022年至2025年，国际移民组织设法援助了3500多名被贩运至东南亚网络诈骗中心的受害者，但这只是该地区估计约30万名被贩运或胁迫进入诈骗中心的受害者中的一小部分。国际移民组织还指出，被锁定为目标的人群日益多样化，已在诈骗中心发现来自至少八十个国家的受害者。

除了来源地域日益多样化，受害者也越来越多地包括拥有大学学历、技术背景及一定英语流利程度的人。许多人在寻找本国可能十分稀缺的就业机会时，被社交媒体上的虚假招聘广告诱骗。对方承诺提供海外高薪工作、签证、旅费及其他福利。但当他们抵达泰国等中转国后，却被强行带过边境。

诈骗园区内的状况令人毛骨悚然。受害者的护照和财物被没收，遭受威胁、殴打和酷刑。他们被迫通过投资诈骗和婚恋诈骗，欺骗世界各地的人。有些人被告知，必须通过工作偿还所产生的旅费，并取回护照。如果他们拒绝工作，或未能完成指标，就可能被剥夺食物或遭受心理虐待，除了服从之外别无选择。

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估计，2025年澳大利亚、新西兰、东亚和东南亚的网络诈骗受害者遭受的经济损失约为880亿至1140亿美元。同年，仅在美国，东南亚诈骗团伙的受害者就损失了182亿美元。

屏幕两端的受害者

据美联社和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的调查，网络诈骗中心早在人工智能发展之前就已存在，但聊天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和双子座等大型语言模型，以及星链等通信技术的使用，极大提升了这些中心的效率和覆盖范围。这些技术既被用于招募受害者，也被中心内的受害者使用。

执法部门消息人士指出，招聘诈骗是犯罪网络诱骗受害者进入诈骗中心的最明显方式之一。招聘广告已从笼统的职位描述，发展为针对具备技术和加密货币知识的求职者的具体要求。近年来，执法机构发现，越来越多的广告使用人工智能制作，以显得更加真实，使执法部门更难区分正规招聘信息与招聘诈骗。人工智能工具也被用于识别和筛选适合诈骗中心运作的潜在人选，包括经济困难者。

一旦潜在受害者作出回应并获得职位，犯罪分子便经常利用人工智能伪造签证或工作许可等文件，使这份工作邀约显得更加合法可信。犯罪分子还可能伪造营业执照或公司注册文件，冒充拥有适当许可和文件的真实公司。受害者甚至可能被邀请与所谓的政府官员进行视频通话，以强化这份工作确实存在的印象。

这种剥削还可能延伸至受害者自身的人际网络。人口贩运受害者常常会将招聘广告发给朋友或熟人，因为控制他们的人有时会以缩短拘禁时间为交换条件，诱使他们招募工作人员。人工智能语音克隆技术还可以冒充潜在受害者信任的人，诱使他们汇款或提供可被利用的个人信息。

进入诈骗园区后，人口贩运受害者可能接受培训，学习如何使用社交媒体、电子邮件和人工智能工具实施诈骗。例如，执法官员记录过一些案例，其中聊天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被用于生成一份包含数百个听起来像美国人姓名的名单，随后这些姓名被输入真实人物搜索等工具，以识别美国境内的潜在目标。

作为工作的一部分，受害者可能被要求使用人工智能将话术翻译成多种语言，然后在网络聊天和其他通信平台上使用。诈骗园区内设有专门房间，用于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在与受害者交谈时操纵面容和声音，以及制作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抖音国际版视频。

人工智能如何支持执法部门和人口贩运受害者

人工智能的用途并不限于网络诈骗和人口贩运——执法部门发现，人工智能在更广泛犯罪活动中的使用持续增加。正如一位与我交谈的消息人士所说，正如个人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提高工作和课堂上的效率，犯罪网络也可以利用它提高自身效率。过去借助互联网实施的任何犯罪，如今也都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实施。

但如果犯罪分子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更高效地实施人口贩运等犯罪，执法部门也正在寻找利用这项技术进行应对的方法。有关机构已经在利用人工智能工具支持数据共享、简化调查；一些机构还创建了自己的模型，用于绘制和追踪边境地区附近的异常活动。其他创新模型则正在帮助探索打破数据共享与协调壁垒的方法。

一些执法机构利用人工智能搜寻开源数据、分析非法内容，并在招聘信息中搜索与赌博及其他活动相关的关键词。人工智能还可以帮助有关机构梳理数据和资金轨迹，并通过财务分析识别关联。

与此同时，援助人口贩运受害者或开展实地筛查访谈的非政府组织，有时会使用人工智能翻译工具解决语言障碍。受害者曾报告说，他们利用聊天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和脸书寻找帮助自己逃离诈骗中心的信息，包括使领馆的联系方式。

以全球应对措施解决日益全球化的问题

近年来，区域与跨国合作也有所加强。例如，泰国皇家警察开发了“盾牌”在线平台，各机构可以在该平台上分享犯罪集团情报，不同领域的伙伴则可以合作追查线索、关闭可疑账户。参与的国家和组织包括澳大利亚、中国、印度、日本、国际移民组织和美国联邦调查局。

美国政府也加大了力度，通过跨机构合作打击犯罪网络、遏制日益增长的诈骗风险。2025年，司法部宣布成立“诈骗中心打击特遣队”，以调查诈骗网络并追踪受害者的经济损失。

在美国和其他受影响国家政府的压力下，柬埔寨和缅甸当局开展了突袭和打击人口贩运行动，以关闭诈骗中心。在缅甸，当局既打击大型园区，也打击较小的窝点。尽管采取了这些措施，犯罪组织仍作出了调整——分散其网络、迁往更偏远地区，并转向规模更小的活动。

科技公司方面，币库、元宇宙平台公司、微软、开放人工智能公司和星链等企业参与了风险缓解和执法行动，并与美国及一些东南亚国家政府合作，停用可疑账户、拆除电信基础设施。例如，元宇宙平台公司报告称，已关闭140万个与诈骗活动有关的账户；据报道，星链的母公司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停用了近2500台与缅甸诈骗园区有关的终端。

需要国家层面的监管——全球治理框架可以提供帮助

近年来，各国政府、科技公司和国际组织开展了合作与公开对话，包括持续分享情报、协调打击行动，以及动员民间社会参与公众教育和受害者援助。

但落实已经商定的安全标准和防护措施，并不总是那么简单。例如，人口贩运者可能以看似无害的方式使用聊天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等闭源模型，包括制作虚假招聘信息。与此同时，开源模型很容易通过“消融”等技术加以修改，削弱其内置安全功能，使模型能够生成原本会拒绝生成的内容。了解不同技术如何以不同方式被使用，是制定有效保障措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监管措施，可以帮助减少对这项技术的滥用。在各国权衡应实施哪些人工智能规则和监管措施时，更全面的全球治理框架可以提供亟需的指导。然而，从全球来看，人工智能监管仍然零散分割，执法能力和数据获取条件也各不相同。这持续给执法部门带来挑战，因为并非所有国家都有人工智能使用规则，尽管另一些国家已经制定了更成体系的监管规定。

此外，并非所有执法机构都具备同等能力来构建和维护自己的人工智能模型，而这些模型需要大量资源。例如，一个健全的国际人工智能治理框架，可以提供一个平台，让各国讨论共同面临的区域和技术挑战，促进人工智能的积极应用，并考虑减少其潜在危害的方案。

诈骗活动中的某些环节仍将依赖人类参与，无论是为人工智能生成的深度伪造内容替换面孔，还是绕过人们熟悉的、用于区分计算机和人类的全自动公开图灵测试提示。犯罪网络将继续利用各种漏洞，而这些做法最终可能助长其他形式的犯罪。鉴于人工智能的能力和覆盖范围正在不断演变，更深入地了解人们如何滥用这项技术，可以帮助我们预判其他有害用途——并帮助政府和执法部门防范社会中最脆弱群体所面临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