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托马斯·克里斯滕森(Thomas J. Christensen)今天10月21日发表在《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杂志的评论。克里斯滕森先生是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地缘政治与外交政策部普利兹克讲席学者,也是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詹姆斯·肖特韦尔国际关系讲席教授、中国与世界项目主任。请读他的评论: 地理在国际政治中始终重要,正如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提醒我们的那样。在西太平洋,台湾作为一座距离中国大陆100海里的岛屿,其地理状况显然十分重要。毕竟,如果台湾是一座半岛而非岛屿,我们今天谈论它时,难道还会将它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个完全整合的省份之外的其他事物吗?不可否认,台湾的岛屿地位,是美国努力威慑中华人民共和国、阻止其试图以武力吞并台湾的一个关键有利条件。但台湾在亚洲第一岛链中的地理位置,不应成为美国支持台湾安全的主要理由。在美国政策中,将台湾的地理利益置于其他政治和经济因素之上,对美国迄今十分成功的威慑努力造成的削弱,将大于它带来的增强。 防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攻击台湾,以及防止由此造成的地区和全球灾难,应当是美国对两岸关系政策的首要重点。这也应当成为台湾自身防御战略的基础。但美国如何解释,为什么威慑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动攻击对美国国家利益至关重要,会对威慑本身产生重要影响。近来,美国高级官员、政府战略报告和专家评论人士,都强调台湾在西太平洋第一岛链中的战略地理位置,将其视为美国应当关心台湾免遭中华人民共和国敌意接管的关键原因。由于台湾位于西太平洋第一岛链的中部,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控制台湾,将使中国更容易向第二岛链以及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投射军事力量。例如,拜登政府的助理国防部长伊莱·拉特纳(Ely Ratner)在参议院作证时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控制台湾,将严重威胁日本和菲律宾的安全:“台湾位于第一岛链的一个关键节点,支撑着一个从日本列岛向南延伸至菲律宾、再进入南海的美国盟友和伙伴网络,这个网络对地区安全至关重要,对捍卫美国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重大利益也至关重要。”川普政府的《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同样指出,台湾安全之所以受到高度关注,“主要是因为台湾提供了直接进入第二岛链的通道,并将东北亚和东南亚分为两个不同的战区”。 这是为正确的事业提供了错误的理由。台湾安全确实对美国在东亚的安全态势至关重要,但台湾位于第一岛链,远非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攻击台湾,将使美国在亚洲其他国家首都作为一个坚定而有效的盟友的声誉受到挑战。无论中国通过控制台湾并在那里部署军事力量,是否能够获得任何新的地理优势,这一点都成立。台湾也是一个同为民主政体的伙伴和美国的重要经济伙伴,值得获得帮助,以威慑威权统治的接管。或许最重要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针对台湾的一场成功军事行动,几乎必然会对其今后对待地区邻国的态度产生负面影响,其中一些国家是美国的盟友,还有几个国家与中国存在尚未解决的主权争端。美国未来将面对一个什么样的中国,以及这个中国对自身以武力解决地区问题的能力会有多大信心,这些问题远比那个中国能够从哪些地点发动未来的军事进攻重要得多。 此外,正如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乔纳森·卡弗利(Jonathan Caverley)通过严谨细致的论证所指出的,即使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控制台湾,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也很可能使其获得类似的力量投射能力,用以针对美国在西太平洋的盟友、伙伴和军事资产。换言之,如果充分考虑中国从其已经控制的亚洲大陆和海上领土——例如海南岛和永兴岛——投射力量的能力原有的发展趋势,中华人民共和国控制台湾所带来的增量,可能并不十分显著。然而,卡弗利绝非对台湾安全漠不关心。他承认,出于声誉和政治方面的原因,应当防止北京使用武力,以有利于自身的方式解决两岸分歧;只是地理因素在他的考量中并不居于前列。 为什么地理论证会给美国政策带来问题 将台湾的地理重要性置于与台湾安全有关的政治因素之上,会在无意中削弱威慑,其程度大于对威慑的增强。以地理为重点,在逻辑上会使美国十分成功的“一个中国”政策的关键要素受到质疑。这项针对两岸关系的政策,帮助促成了一个非凡的结果:自1958年以来,台湾海峡没有发生过重大冲突。美国政策在两个重要问题上刻意保持模糊:第一,美国会在什么条件下进行军事干预,协助防卫台湾;第二,台湾相对于中国大陆的主权地位,而这一地位在美国法律中仍未确定。美国有关台海两岸关系的政策,核心重点一直是过程,而非结果。双方以和平方式达成的任何协议,只要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美国都可以接受。在此之前,美国仍然反对台海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破坏稳定的行为,这意味着反对中国违背台湾意愿使用武力强迫统一,也反对台湾未经中国同意,采取朝着在法律上永久独立于中国这一国家的方向发展的政治举措。 美国这一传统政策立场,为中国关于台海两岸未来可能和平统一的论述,保留了国内政治空间。由此,它降低了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采取军事行动强制统一的民族主义声量。它也降低了台湾民族主义政治人物采取不必要的挑衅性政治姿态的可能性,这些政治人物主张台湾在法律上永久独立于中国这一国家。当美国出兵防卫台湾被视为更为确定时,台湾支持独立的声音就会更加响亮。出于这两方面原因,美国现行的“一个中国”政策,大大降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台湾使用武力的可能性。由于美国确实可能介入、反对强制统一,中国以武力实现统一显得风险过高、代价过大;而以武力阻止台湾永久脱离中国大陆又没有必要,因为美国反对台湾单方面宣称永久独立于中国这一国家,从而使这一立场在台湾政治中的吸引力大为降低。 当美国官员和专家强调台湾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暗示,无论出现何种政治情形,都必须阻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控制台湾。这种立场削弱了战略模糊发挥稳定作用的两个方面:无论通过何种过程产生统一结果,都绝不能允许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统一;因此,从逻辑上说,无论台湾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采取何种政治立场,美国对台湾防卫的承诺都将是无条件的。值得肯定的是,尽管存在上述立场,拜登政府和川普政府都没有主张在公开宣示的政策上放弃战略模糊,转而采取战略清晰。但如果我们接受有关台湾对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重要性的地理前提,就很难对美国战略得出任何其他结论。因此,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和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等美国专家希望结束战略模糊,转而对台湾作出一种无条件的、类似同盟关系的承诺,而他们首先强调台湾位于第一岛链的地理位置,将其作为主要理由之一,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中国获得对台湾的控制权,它将更容易在太平洋投射力量并威胁美国领土,而美国将难以保卫其条约盟友,尤其是日本和菲律宾,使其免遭中国侵略。” 同样不足为奇的是,那些希望将美国及其盟友更紧密、更明确地与台湾防卫联系起来的台北官员,抓住了美国这些有关保卫第一岛链的论点,将其作为华盛顿和东京都应支持台湾的理由。国防部长顾立雄(Wellington Koo)强调台湾在第一岛链各国之间的“枢纽地位”。国家安全顾问吴钊燮(Joseph Wu)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台湾附近开展的灰色地带活动,威胁着第一岛链的所有国家。外交部长林佳龙(Lin Chia-lung)同样宣称:“第一岛链不应缺少任何一环,而台湾恰恰是尚未被制度性纳入的关键一环。”这种策略可能在川普第二届政府执政期间,逐渐在台湾官员中流行起来,因为在川普担任总统期间,通常诉诸美国作为安全盟友或伙伴的声誉,或强调捍卫民主、抵御威权接管的重要性,在美国政治中引起的共鸣,似乎远不如过去。 威慑台海冲突,应当是美国和台湾共同的目标。美国无条件承诺保护台湾免受大陆控制,会使中华人民共和国政策圈内主张“和平统一”的声音丧失正当性,从而有利于那些主张对台湾和美国采取更强硬战略的人。而且,在当前战略模糊的条件下,中国已经充分预期,如果它攻击台湾以强制实现统一,美国就会介入台海冲突,因此,没有必要通过强调地理上的必然要求来明确美国的承诺,以增强中国对使用武力危险性的威胁认知。但由于这种做法暗示美国无条件支持台湾防卫,以地理因素为重点强调台湾的重要性,确实会增加台湾政治人物和民众冒更大风险、主张在法律上永久脱离中国这一国家的可能性,从而引发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冲突。台湾民众对于台湾应如何面对大陆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受到受访者对美国会在随后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出兵干预有多大把握的影响。而且,大多数研究中国安全政策的专家都与本文作者持相同看法:无论美国对台湾防卫的承诺有多强烈,台湾领导人正式表达永久脱离中国这一国家的立场,都可能引发台海冲突。 历史背景下的台湾地理位置 从地理角度评估台湾的价值,有着一段充满争议的历史。1950年5月,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将台湾称为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和潜艇供应舰”。他与五角大楼和国务院内跨部门的支持者一道,试图说服杜鲁门政府,对台湾安全作出明确、无条件的承诺。同年稍晚,在朝鲜战争爆发后,麦克阿瑟批评了那些反对作出这种明确承诺的人:“那些在太平洋地区鼓吹绥靖主义和失败主义的人,提出一种陈词滥调,声称如果我们保卫福尔摩沙〔台湾〕,就会疏远亚洲大陆;没有什么比这种论点更加荒谬。”麦克阿瑟强调,必须保持对“从阿留申群岛到马里亚纳群岛”这一后来被称为第一岛链的控制,包括位于这条岛链中央的台湾。杜鲁门总统起初试图阻止麦克阿瑟将军就政策问题公开发表与美国战略不同的意见,最终于1951年以不服从命令为由将其解职。 即使在1954年至1979年美国与台湾正式结盟期间,台湾在第一岛链中的地理位置,也不是美国威慑中华人民共和国攻击台湾的核心原因。美国对台政策的核心是政治因素,包括总体上反对共产主义扩张,以及美国作为盟友的声誉的重要性,而非基于台湾的地理位置,认为必须阻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占领台湾。台湾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民主化,又为美国帮助台湾避免被威权统治的中国大陆接管,增添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政治理由。 1979年,美国将外交承认从台北转向北京后,美台正式同盟关系随之解除。但正如1979年《台湾关系法》和1982年“六项保证”所阐明的,台湾抵御强制统一的防卫,对美国仍然十分重要。《台湾关系法》是一项法律,要求向台湾出售防御性质的武器,并要求美国在该地区维持强大的军事态势,以备总统决定介入台海冲突。“六项保证”最初属于机密内容,是行政部门向国会和台湾作出的保证,即美国不会在与中国的外交谈判中,将美国对台湾安全的支持作为可以让步的筹码。这些文件是美国对台战略模糊这一成功威慑政策的基本要素;在这项政策中,美国表明,反对台海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 战略模糊并不是美国对台湾安全作出的无条件同盟承诺。由于可能对台湾海峡两岸产生负面的政治影响,建立这种战略清晰既无必要,也不明智。将台湾的战略地理位置置于支持其防卫的其他重要理由之上,在逻辑上会导向这样一个结论:美国致力于在任何政治情形下,都让台湾与中国永久分离。这样的立场会煽动海峡两岸相互冲突的民族主义政治叙事,使战争发生的可能性大幅增加,而非降低,因此更有可能削弱威慑,而非增强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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