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西,有小村名西泥沽。雖稻菽遍野,農房鱗比,實退海地也。最證滄桑之改:逢大雨沖瀝,坡下每見奇貝怪瑚,偶有得珀石蚌珠者。雨霽,村人每夜之低僻處覓之。蓋亦不難,於暗處見閃爍,則庶幾得之矣,然所畏者毒蛇爾。凡大珠有光澤者,多一蛇伏側,齧則殞命。 書生王某寓於村,通物理,知蟲皆趨光,蛇依珠而待者,蛙也。某每雨後出覓,則囊蛙誘之,輒得珠。漸小富,而村人不知爾。一日暴雨,夜月戲亂雲間。某復囊蛙出,過稻陌始抵坡底,細覓焉。驀望光寒,近睇則長蛇圈繞數裹,中大珠如雀卵。某初畏蛇巨,然實難捨珠,遂出蛙以僥倖焉。蛇探首如箭,一齧而得蛙。某疾攫珠於手,撫拭不已。忽又一蛇出,齧其右踝。此蓋雌雄雙蛇也,某頓悔未囊二蛙。
翌晨天朗,村有早做者見某臥田埂上,已斃。其狀甚楚,近視則右腿盡黑,知為蛇毒,大嘆。呼眾聚驗,則珠尚在握,售以重價,厚葬已,尚余多資,遂建村塾,而學童無復跋涉於途矣。村人感之,呼曰王祠。
今此處已列“戰國歷史遺址”,政府圈欄以禁,農人不得復入矣。
青萍劍客曰: 物因珍稀為奇,心以難得成欲。貪食吞鈎,方笑魚痴;見利忘害,我更何如?此理世人皆知,然每不能御者性也。
《老子》有言:“福,禍之所伏。”此天道使然,故魚翅生鯊,燕窩懸巔,金隱沙礫,玉埋遠山,而寶珠不墜通衢,任荒野毒蛇伺也。
如王某者,設小富而足,自享田園詩書之樂,不亦快哉?今魂為蛇倀,幸留村塾,或減黃泉苦寂爾。窮或少欲,富則愈貪,此其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