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炫耀能攜帶多少噸炸彈、能同時發射多少枚精確制導導彈，比起在驟然之間給多少人帶來死亡、能把方圓多少平方公里夷為平地……我敢說，這藍天上的芭蕾獨舞，更接近一百年前萊特兄弟發明飛機時的初衷，更符合他們對人類未來的矚望


◆高伐林


　　7月19日，老婆和我直挺挺地站在俄亥俄州代頓（Dayton）白亮亮瀑布一樣傾瀉的陽光下。
　　這是在紀念萊特兄弟發明人類第一架動力飛機一百周年的航空表演現場，身邊是白黑黃、老中青五六萬人，不過，我們此刻胳膊脊背全都是一個色彩：紅里透亮；此刻全都是一個心理年齡：爛漫花季——不是任何別的花，全是葵花——比葵花跟着太陽東升西落旋轉的頻率可快多了，成千上萬張臉龐，齊刷刷地隨着風馳電掣盤旋翻滾的飛機，從左前方扭到右後方，從地平線扭向天穹頂……

　　代頓堪稱“全球航空業的麥加”——這裡是發明動力飛機的萊特兄弟的故鄉。一百年前，萊特牧師家這兩個合夥開修造自行車作坊的哥兒倆，威爾伯和奧威爾，自己畫圖，自己動手，進行上千次試驗，敲敲打打出了人類第一架由活塞式引擎推動的飛機“飛行者一號”。1903年12月，哥倆駕駛這架飛機在北卡羅萊納州基蒂霍克的沙丘試飛四次，成績最好的一次是由哥哥威爾伯駕駛的——在空中停留了59秒，飛行了260米。萊特兄弟也有資格說那句名言：我們哥倆邁了一小步，人類邁了一大步。

　　難怪代頓有全球最大的航空博物館，難怪代頓有一年一度大型航空表演，難怪代頓網站能驕傲地寫上這裡是“所有航班的起點”。趕上百年一遇的大日子，更得有百年一遇的大手筆：數以百計的機種，從老態龍鐘的百歲古董到剛剛問世的先進戰機，排列於地面，翱翔於青天，把一部飛行史濃縮着活生生重演一遍。尤其是號稱北美最棒的三支王牌特技飛行表演隊——美國空軍“雷鳥”（Thunderbirds）、美國海軍航空兵“藍天使”（Blue Angels）和加拿大空軍“雪鳥”（Snowbirds）也同場競技——通常可是“王不見王”的啊。
　　航空表演將歷年精彩節目一古腦兒搬了出來——嚴絲合縫的一字形、三角形、鑽石形編隊；一架正着一架倒扣地並駕齊驅（我說這是“陰陽”編隊，老婆名之“幽默”編隊）；拉着五彩煙帶俯衝、爬升、螺旋、花開數瓣；兩架或四架飛機迎頭相撲、擦身而過……各機種還有獨門絕活：什麼垂直起降、空中懸停，有的飛機像螃蟹那樣橫着走，有的飛機像海豚似地直立着往前飛，隱型飛機則像個大蝙蝠悄沒聲息森森懾人……


　　且不說藍天使的F-18“大黃蜂”特技飛行鬼靈精怪，不斷挑戰人們想象力的極限，讓人血脈賁張；且不說壓軸的“雷鳥”六架F-16戰機果然一派王者風範，在藍天上大開大闔，從容不迫，配合默契得天衣無縫；也且不說十來架二戰時期的老式轟炸機輪番轟炸，大地在爆炸中顫抖不已，火光硝煙騰空而起，煙火長達3200英尺，炸出了一個新的吉尼斯記錄……

　　最讓人們沉醉的，卻還不是這些藍天上的芭蕾雙人舞、群舞，而是一段翩翩獨舞：隨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中的舒展旋律，只有這一架飛機忽而東忽而西，就像高爾基《海燕》中說的：“一會兒翅膀碰着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雲霄”，融化在藍得深不可測的蒼穹之中。那是輕盈地滑翔的一粒音符，是自由地揮灑的一筆草書，是風的抒情詩，光的寫意畫……它把成千上萬人的視線和思緒，導向永恆。

　　是的，比起炫耀能攜帶多少噸炸彈、比起競賽能同時發射多少精確制導導彈，比起在驟然之間給多少人帶來死亡、能把方圓多少平方公里夷為平地……總之，比起軍力的測算，國威的思慮，我敢說，這藍天上的芭蕾獨舞，更接近一百年前萊特兄弟發明飛機時的初衷，更符合他們對人類未來的矚望：人類插上翅膀，從這個藍色星球的表面騰空而起，不應是為了去征服、去襲擊、去殺戮的啊！
　　（寫於2003年，萊特兄弟發明飛機一百周年。我手上只有一個最初級的傻瓜數碼相機，技術更不靈光，拍出來的照片讓我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