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朱德之孫等個別人說看到過港版《紅都女皇》,只有女外交官張穎一人自稱讀過,而中外眾多文革學者,無人讀過此書;海外各大中文圖書館包括香港圖書總目錄上均未發現此書;老毛那麼重要的“立即攆出政治局”批示,在官方權威史料中不見記載
老高按:昨天法國國際廣播電台播送了“明鏡書刊”節目中對我的採訪,讓我介紹一下新開張的明鏡電視,我就舉了一次具體的電視訪談為例,短文轉載於下。 並無《紅都女皇》,只是周恩來為自保構陷江青?
艾娃,法廣 2016年12月24日
傳統媒體、出版機構怎樣面對網絡時代的衝擊?有的關門大吉,有的轉型為新媒體,有的將新舊媒體進行揉合。在海外頗具規模的新聞出版機構明鏡集團,今年11月8日推出了明鏡電視,將明鏡出版物、明鏡新聞網的內容加以整合,形成多種內容分合的新媒體。今天“明鏡書刊”節目,我們請明鏡集團總主筆高伐林來介紹一個例證。
法廣:高伐林先生,明鏡出版了美國華人學者馮勝平的《上書習近平》,最近你們在電視節目中採訪他,他進一步披露所謂“江青《紅都女皇》”是一個“烏龍事件”,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高伐林:馮勝平的《上書習近平》一書,包括時論、史論和雜論三個部分,史論中,他剝繭抽絲地分析了中共黨史中一些似是而非、或者疑而未決的話題,江青《紅都女皇》事件就是其中一例。在最近的“歷史明鏡”電視節目中,我作為節目主持人,邀請他出鏡,介紹他對這一疑案的探索考證。
法廣:過去一些書介紹,《紅都女皇》是文革中在海外出版的講述江青的一本書? 高伐林:經歷過文革的人還記得1973年全國追查“政治謠言”。文革後批“四人幫”時揭發說,江青1972年接見訪華的美國維特克女士,對她大肆吹噓自己“革命經歷和功績”,希望她像美國記者斯諾寫《西行漫記》那樣寫一本書。後來在香港書攤出現一本《紅都女皇》,內容荒誕不經。中共研判,這就是維特克為江青樹碑立傳的書的中文版。軍事科學院的范碩少將有鼻子有眼地說:中央命令外交部不惜重金,買下版權,將書火速送回國內,上呈毛澤東,毛閱後大怒。《中華人民共和國實錄》一書也描述:毛批示:“孤陋寡聞,愚昧無知,立即攆出政治局,分道揚鑣。”將該書內容定為“政治謠言”,防止擴散。《紅都女皇》成為打擊江青的政治武器,華國鋒後來一次講話甚至稱維特克是美國情報局的。
法廣:事實是不是這樣的呢?這位維特克是不是寫出了一本江青傳記呢? 高伐林:維特克先後在斯坦福大學、芝加哥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求學,拿到博士,在大學當教授。她的確訪華,的確見到了江青,的確寫了一本江青傳記,書名是《江青同志》(Comrade
Chiang
Ch'ing)。但她的書,1977年才在美國出版英文版,那時,毛澤東已經去世一年了。這本書是一本嚴肅的歷史專著,從書名到內容,都和“紅都女皇”八杆子打不着。馮勝平八十年代初期到美國留學,在普林斯頓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這本書是他的參考書之一。此書直到2006年才在香港出版了中文版,書名叫作《紅都女皇:江青同志》——顯然,書名掛上“紅都女皇”四個字,是出於商業上迎合中文讀者市場的考慮。
法廣:那麼,是不是有這種可能:當時維特克要寫江青傳,而香港又出了這麼一本書,於是有人就誤以為兩者是一回事? 高伐林:人們確實一度這麼推測。中國有位叫張穎的女外交官,在維特克訪華時全程陪同她,江青與維特克前後共談了60多個小時,她都在場,文革後寫了一本回憶錄《外交風雲親歷記》,書中披露,當時聽江青講就覺得十分荒誕,江青對維特克許諾,講話記錄整理出來送給維特克,外交部人員覺得不妥,請示周恩來。1972年底,周恩來召集有關人員開會宣布:“已經請示毛主席,記錄不必送給維特克女士,一切工作都停止,所有記錄稿全部清理封存。”張穎闢謠:《紅都女皇》和《江青同志》“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她斷言:謠言來源於兩本書的混淆。但馮勝平考證發現還不是這麼回事。
法廣:他考證的結果是怎樣的呢? 高伐林:馮勝平發現,只有朱德的孫子朱和平等個別人說看到過香港版《紅都女皇》;其中只有張穎一人明確聲稱:“當時香港確實出版過一本名為《紅都女皇》的書,‘文革’以後我閱讀過。”而中外那麼多文革研究學者,沒有誰讀過此書;馮勝平在電視節目中說,他查閱了普林斯頓、哈佛、哥倫比亞等大學,以及美國國會圖書館目錄,都沒發現此書;最後他向文革資料權威宋永毅求證,宋曾專門查閱過香港圖書總目錄,根本就查不到《紅都女皇》。由此可見,那位范碩少將說“火速送回國內,上呈毛澤東”,顯然也子虛烏有。毛澤東那麼重要的批示,在《建國以來毛澤東重要文稿》中不見記載。整個“《紅都女皇》事件”就是一個大烏龍。
法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高伐林:馮勝平在電視節目中分析說,能從《紅都女皇》謠言中得益的,只有林彪軍人集團和周恩來官僚集團。但1972年林彪已死,軍人集團全軍覆沒,其殘餘黨羽並不控制外交、情治系統;那麼有動機、也有能力導演此劇的,非周恩來官僚集團莫屬。剛才說到的張穎及其丈夫章文晉,都是周恩來信任的人,他倆的婚姻,是周恩來做的媒。 在林彪集團垮台之後,周恩來及其手下感到江青勢力步步緊逼,有很強的危機感。馮勝平認為,周恩來本人不可能無中生有地編造“《紅都女皇》事件”,但他的手下人難保不會用這種辦法來反擊以自保。以這種“出口轉內銷”的方式來影響高層政治,《紅都女皇》算是開了先例。
法廣: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明鏡電視節目與你們出版的書刊有很密切的關係? 高伐林:是的。馮勝平先生是位學者,過去通過寫文章表達思想;這次上電視節目,他感覺很新鮮。明鏡集團成立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已出版有上千種圖書、數百期雜誌,發展到擁有11份雜誌、七家出版社和多家網站,匯聚了一大批各方面的專家作者隊伍。明鏡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式——通過社交媒體上的電視節目,來更廣泛地傳播他們的思想學術結晶。明鏡電視不只是一個單一的電視播放平台,正在建立多個電視頻道,其中一個就叫明鏡電視歷史台。我們通過這種方式,將精英的成果與大眾的需求結合起來,更有效地利用資源,激發更多讀者和觀眾進一步探索歷史、認識現實、瞻望未來。
法廣網址:http://cn.rfi.fr 明鏡新聞網網址:http://www.mingjingnews.com
老高補白:法廣的節目時間有限,只能簡介,有些情況只好保留主幹,一些有趣的細節,不得已而捨棄了。 例如這個“江青《紅都女皇》烏龍事件”,無端被攪進中國政壇惡鬥的美國女學者維特克——不是女記者,更不是華國鋒所說的(美國)情報局的人——對這件事有“陰謀論”的推測。她假設:周恩來在“已經請示毛主席,記錄不必送給維特克女士,一切工作都停止,所有記錄稿全部清理封存”之後,國內工作停止,國外並沒有。沒送給維特克的記錄,暗中送給了香港某地攤文人,遂有《紅都女皇》一書在香港橫空出世。 馮勝平在其專文及在明鏡電視節目中引述說:1992年,學者宦國蒼在美國中文《時報周刊》發表文章,重提《紅都女皇》事件:“按照維特克的假設,在與江青集團的鬥爭中,周恩來利用江青好出風頭的特點,刻意安排了維特克教授採訪江青,並且讓自己的親信張穎陪同在側,了解全部情況。隨後周恩來以審查為名,扣留錄音帶並指示張穎,據此寫成《紅都女皇》一書,並且匿名在香港出版,然後周恩來將此書作重大事件的物證轉呈毛澤東,激怒了他,從而使毛、江疏遠……” 張穎立即對宦國蒼轉述的維特克這一“陰謀論”做出反應,表示了極度的蔑視:“維特克教授的這番假設,奇妙之極。我覺得她好像並不是一位歷史學教授,而倒像是一位幻想小說家。” 當時的宦國蒼、維特克,都還以為香港真有本地攤八卦書《紅都女皇》;而張穎更是不僅堅稱“當時香港確實出版過一本名為《紅都女皇》的書”,還強調“文革以後我閱讀過”。然而,馮勝平以及宋永毅則追尋多年,也查無此書。 圍繞“陰謀論”的這場辯論,我在法廣的節目中來不及細講,就補充上面這幾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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