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布拉馬·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就近日的西藏—尼泊爾洪災於今日9月3日上午發表在《國會山報》的評論。布拉馬·切拉尼是一位印度地緣戰略家和專欄作家及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Centre for Policy Research)的戰略研究教授。作家布拉馬·切拉尼先生著有九本書,其中包括獲獎著作《水:亞洲的新戰場》。請讀他的評論: 人類改變自然生態系統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我們對其後果形成充分科學認識的速度。這些改變正在推動氣候變化,而氣候變化反過來又在放大對生態系統的破壞。尼泊爾—西藏洪災是一個鮮明提醒:人類必須停止試圖讓自然屈從於自己的意志。 這場災難始於西藏—尼泊爾邊境雄偉的喜馬拉雅山高處。世界上最年輕、最高、也最不穩定的山脈由此發出警告:人類能夠通過工程手段征服自然,這是一種危險的幻覺。 一場巨大的冰岩雪崩從位於尼泊爾一側、正處於國際邊界山脊線上的一座冰川上崩落,沖入中國控制的西藏上游盆地,並引發一股毀滅性的洪流,橫掃跨境河流,摧毀上游的中國基礎設施,並在下游尼泊爾留下大片死亡和毀滅。 這場災難說明,人類干預如何能夠放大自然的憤怒。尼泊爾對這場災難性的山洪暴發不負任何責任,卻承受了主要衝擊。西藏邊境地區上遊河道走廊和山地景觀以基礎設施為中心的大規模改造,通過物理、結構和運行上的脆弱性,加劇了下游影響。 這場悲劇的核心教訓,可以用20世紀70年代美國一則後來成為流行文化口頭禪的電視廣告語作最佳概括:“欺騙大自然母親可不是一件好事。” 長期以來,各國都以發展的名義,試圖改變河流流向、削平山脈、馴服天氣並征服自然景觀。毫無疑問,這類工程帶來了能源、水資源和繁榮。但如果它無視自然系統的基本邏輯,本來可以控制的風險就可能轉化為災難性風險。 西藏—尼泊爾災難提供了最新一個例證,說明為什麼尊重自然已經成為關繫到人類未來的必要條件。 然而,美國和國際媒體對這場災難的大量分析,都把重點放在氣候變化上,卻模糊了這樣一個事實:人類對生態系統本身的改造正在增加自然災害,並加速全球變暖。氣候變化不應成為一種包羅萬象的解釋,從而轉移人們對人類活動造成更廣泛生態和環境破壞的注意力。氣候變化只是這些更廣泛人類影響的一個後果。 不穩定的喜馬拉雅山脈是一座活生生的地質實驗室。在那裡進行大規模建設和河流工程,可能顯著加劇風險。 受到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緩慢碰撞的持續擠壓,喜馬拉雅山脈仍然是地球上地震活動最頻繁、結構最脆弱的地區之一。這裡的岩石仍在斷裂和隆升;冰川不斷擴張和退縮;季風降雨以及凍融循環持續削弱陡峭的谷壁。在這樣的環境中,山體滑坡、冰凍圈崩塌和山洪絕非罕見。 最新這場災難再次凸顯了這種內在的不穩定性。但在最初的自然事件發生之後,隨後的發展同樣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人類建設活動的塑造,而不僅僅是自然過程決定的。 天然洪泛平原、礫石灘和蜿蜒河道發揮着水力緩衝器的作用,它們讓水流向兩側擴散,從而消散能量。當這些地貌被混凝土堤岸、擋土牆、公路、導流設施和收窄後的河道取代時,河流系統就失去了天然的洪水緩衝能力。水流被迫從西藏進入更加狹窄的通道,從而加快流速,並增強其在尼泊爾境內的破壞力,而一項2022年的科學研究早已對此發出警告。 這場洪災看起來正是以這種方式演變的:西藏上遊河谷中大量堤岸、邊境設施、公路、取水工程和河岸工程製造了人為瓶頸。洪水和碎屑沒有得到自然擴散,而是被這些結構導入一道狹窄峽谷,使由水、岩石和泥漿組成的洪流速度急劇增加,隨後奔涌而下,沖入尼泊爾的河流盆地。 這造成了毀滅性的後果。上游施工地點的鬆散沉積物和碎屑被捲入洪流,形成一種濃稠、高度集中的泥漿,以巨大的動能撞毀橋梁、公路、建築物和水電基礎設施。橋梁和涵洞後方一度形成臨時碎屑壩,隨後發生潰決,釋放出第二波洪水脈衝,而其破壞力甚至超過最初的洪峰,正如另一項經過同行評議的研究早已預見的那樣。 這場悲劇符合一個更加廣泛的全球趨勢。現代國家越來越多地推動試圖重塑自然系統的工程項目。 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最雄心勃勃地實踐這種做法的國家——從對環境造成破壞的三峽大壩和規模巨大的南水北調工程,到龐大的人工影響天氣計劃,以及目前正在西藏雅魯藏布江——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主要河流——上建設的巨型超級大壩。這類項目反映出一種頗具誘惑力的信念,即自然可以被迫服從中國人的意志。 然而,複雜的生態系統很少像人造機器那樣運行。自然系統通過錯綜複雜的反饋網絡和平衡機製發揮作用。每一次重大的人工干預,都可能改變彼此相互關聯的自然過程,而這些過程累積起來的影響,可能多年之後才顯現,甚至可能出現在距離最初建設地點很遠的地方。 西藏—尼泊爾災難強烈體現了一個普遍真理:破壞一個高度相互連接的自然系統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會在整個系統中引發連鎖後果。 人類已經進入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人類的工程能力變得非同尋常,但其放大自然災害的能力同樣如此。因此,人類必須了解自身安全運行的空間。 尊重大自然母親,並不意味着放棄發展或拒絕工程建設。它意味着認識到,人類智慧必須與自然過程合作,而不是與之對抗。 可持續發展的道路,是管理自然,而不是支配自然。它包括保護洪泛平原,而不是無休止地收窄河流;保護生物多樣性,而不是簡化生態系統;以及設計能夠適應自然水流的基礎設施,而不是重新改造自然水流。 我們可以繼續試圖讓自然屈從於人類的野心和貪婪,也可以學會在自然的設計之中生活。喜馬拉雅山已經清楚地給出了自己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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