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映先生﹕
前不久你光臨日本,並專程來大阪一訪,還接見了不少留學生。我正患腳疾住院、行動不便,非常遺憾未能見上一面。不過後來聽說,能進領館、接受召見者皆由領館指定,恐怕你就無法了解留學生的情況,我也沒法向你討教了,因為我欲請你公斷之事與他們有不少關聯。
事情原委倒也簡單。我乃是你掌管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教育委員會一九八六年派到日本來攻讀社會學博士學位的公派留學生,你可以查一下當時教委對我這樣的留學生的待遇、規定和到目前為止的情況。按規定,你們應該從護照、生活費、學費、探親費等方面支持我學成拿到學位。關於社會學對於中國的現代化發展的重要性,你恐怕有所不知,這不要緊,加緊學習即可。我四年以來,一直在研究日本戰後四十年來的社會階層分布和階層移動,這個意義很大,再加上我從事的是實證的調查分析和計算機處理數據,已經積累大量數據﹑方法﹑計算機軟件(如用於社科統計的程序SPSS等),準備兩年後完成博士學業,歸國組織全國的社會調查,就目前中國的階級、階層狀況進行一番徹底、全面、科學的研究,擺脫中國社會學仍然停留在一百年前的一位猶太人的理論水平上的貧困落後狀況,也為你們這些政府部們的決策提供科學的依據。目前中國政府高度強調安定,指出“全盤西化”是不安定的因素之一,這包括從西方來的“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無產階級專政”等,把中國社會帶入這樣的深淵,有必要重新定位。沒有調查就簡單地肯定這些東西,當然是不科學的態度。所以,我希望通過調查找出“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不至於我們被個別人的思想所限制、耽誤。
可是,如此重要的工作卻不得不中斷,這將為中國的現代化帶來多大的損害啊!因為我的生活費、學費突然被無端切斷。我百思不解﹐問東京大使館的教育處,說是因為接到大阪領館的材料。我又問領館,回答稱我“策劃反革命組織”、“為黨和人民帶來重大損失”,並將江澤民、李鵬的講話寄給我。我仔細閱讀,也未見江、李二人講如何處置趙京。我再問領館是什麼原因,能否開一個書面的說明和證明,回答竟是“不用說明啦,你自已心裡明白的。”就把電話掛斷了。我正值博士二年級,忙於趕寫論文,前不久領館的人還拍着胸鋪發誓,說不會有這種見不得人的事的。有個別與大使館關係密切的人還對我說﹕“楊振亞是改革派”什麼的,仿佛不會幹蠢事似的。
其實,在國家經濟危機之際,我屢次建議取消我的獎學金,讓我“代黨受過”,自己申請日本的獎學金,卻得不到批准。但是自《雁鳴》事件以來,我每次都提心弔膽,看是否已經停發獎學金了。如果單方毀約,總要有一個說明,不明不白的,哪象個堂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教委”能幹得出來的事端?
過去《雁鳴》事件,大阪總領館騙去我正要去歐洲旅遊的護照,扣到簽證期滿﹐,後來又做賊心虛,聲稱是“李鵬的批示”,不這樣做不能交帳。我當時不信,後來看李鵬在天安門事件的表演,還真有可能。但這一次,是否是你跑到日本來干的呢?什麼人幹這種事,先打個招呼、給個證明,這是起碼的“國家機關”的辦事常識,也可以使我及早申請別的獎學金嘛!
而且,你也知道日本政府是怎麼一回事。日本政府雖然簽署了留學生保護宣言,在國會中也表明了要在經濟、法律上採取相應的保護措施,但我找到校方的國際交流科,日本人好心地告訴我說,那是上邊的人隨便說說而已,你怎麼能當真呢!日本政府只肯扶助汪精衛這樣的人,決不會為中國的國民有一點戰爭責任的懺悔的。你們作為政府官僚,不必低三下四地向日本政府借款,而可以光天化日地向他們索取。
最近傳言教委搞了一個對付留學生的秘密文件。我向來不信邪,堅信“黨的留學生政策沒有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件﹐只是下層官僚的工作失誤,故敦請你明斷、改正﹐如果有阻力的話,教示他們社會學對中國的重要意義即可,不要延誤現代化進程、對不起後世了!
禮!
大阪大學 留學生 趙京
公元一九九O年七月
(註:此文寄給李鐵映先生之後未獲回復,只好公開發表於東京【民主中國】月刊1990年10月號)
【民主中國】編者按
﹕趙京同學是通過國家教委的正式考試,於一九八六年十月被派遣到日本大阪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課程的公費留學生。
以本刊搜集到的一些有關資料而言,﹐趙京同學顯然是一位心憂天下、而且具有獨立不阿品性的中國知識分子。
一九八七年,就中國學生愛國民主運動與胡耀邦被迫辭職事,當時正負責編輯【雁鳴】雜誌的趙京同學,便從社會學角度﹐對與此有關的許多中國敏感問題﹐,作了案卷調查統計,並作出了科學的分析與結論。這自然為「親者所愛﹑仇者見恨」。於是中國駐日使館教育處與大阪領事館一些官員用卑劣的騙技,扣押了趙京的護照,致使趙京同學歐行考察一事流產。
八九民運高潮連天湧起之時,趙京同學是最早在大阪地區發起和組織留學生支持國內民運的領導人物。
從趙京同學給本刊業已發表的許多來稿中,趙京同學的部分經歷﹑風貌﹑ 性情﹑才識,讀者也多少有所了解。
從本刊這期發表的趙京同學致李鐵映一封公開信中,知道趙京同學的每月公費獎學金已被中國駐日使館教育處停發了。中國使館教育處的所作所為,李鐵映先生與讀者均可作一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