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美国观察家》杂志上周六10月3日晚上刊发的署名评论。该评论特别强调－－"随着贸易、技术、审查制度和全球权力方面的紧张关系不断加深，北京再次利用熊猫和文化交流来拉拢美国人": 美国人对中国感到困惑，是可以理解的。 一方面，他们越来越多地被告知，中国是美国的主要战略竞争对手。他们听到有关中国网络攻击、军事扩张、不公平贸易行为、对台湾的威胁，以及北京支持俄罗斯和伊朗的消息。另一方面，美国人大量购买廉价的中国商品。随后，习近平来到华盛顿，红地毯铺展开来，川普总统与他握手，电视屏幕上充满了笑容和仪式场面。 那么，中国究竟是什么——朋友、竞争对手，还是敌人？ 中国在经济上被纳入民主世界，却没有在政治上融入民主世界的民主与法治体系。 美中峰会的盛大场面非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使问题更加令人困惑。在我看来，这类会晤基本上是在浪费时间。更糟糕的是，它们可能误导美国公众，使他们无法正确认识中国共产党的本质以及两国之间的关系。 问题始于民主制度与独裁制度之间一种根本性的不对称。 当习近平访问美国时，美国人能够看到他、听到他的讲话。美国媒体从所有可以想象的角度报道他的访问。习近平的讲话可以得到完整报道。中国官员可以直接向美国公众陈述自己的立场。 试试看在中国做同样的事情。 中国媒体受到共产党的控制。中国公民所看到的川普和美国，都是经过一个政治体系过滤的信息，而该体系的审查机构决定哪些内容可以报道，以及应该如何呈现。 这意味着，民主国家与独裁国家之间的峰会，并不是一次平等的信息交流。它总是让北京占据优势。 因此，如果一位美国总统希望使峰会真正发挥作用，他就应该提出一项根本性要求：推倒网络防火长城，就像里根总统当年在柏林墙前向苏联人发出挑战一样。 让中国人民能够访问美国网站。让美国报纸和电视网络能够在中国自由运营。让中国公民能够阅读美国人阅读的内容，听到美国领导人实际说的话，而不必由共产党审查人员决定他们可以知道什么。 不幸的是，由于中国共产党的有效运作，美国政治人物已经学会不再说出真相：必须改变并拥抱民主的是中国共产党。 如果一场峰会无法正视这一现实，那么，再一次握手、再发表一份公报、再作出一轮承诺，都不会取得多少成果。 在那些面带笑容的照片背后，隐藏着两种政治制度之间的深刻冲突。美国是一个建立在选举、个人权利、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以及制衡机制基础之上的宪政民主国家。中国则是一个一党独裁国家，中国共产党宣称自己垄断政治权力，并控制新闻媒体、法院、军队以及整个社会。 这并不只是两个在道德上可以等量齐观、追求不同“国家利益”的大国。它们的政府按照根本不同的规则运作。 当我们考虑中国的承诺时，这种差异就显得十分重要。 2015年，习近平与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并肩站在白宫时表示，中国无意将其在南海建造的人工岛屿军事化。然而，这些岛屿随后配备了大量军事设施。 在同一次访问期间，美国和中国宣布，两国政府均不会为了获取商业优势而实施或故意支持利用网络手段窃取知识产权的行为。据报道，此类活动曾在一段时间内有所减少。但随后，中国的网络行动和知识产权盗窃再次成为美国严重关切的问题。 因此，当另一场美中峰会产生另一份宣言、协议或承诺时，美国人应该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当履行承诺与共产党认定的自身利益发生冲突时，有什么理由相信北京会信守承诺？ 这个问题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先进制造业，以及北京认为对中国崛起至关重要的其他技术领域，尤其重要。很难想象，共产党会因为峰会上谈判达成的措辞，而放弃一项重要的战略目标。 而且，在最近这次会晤的所有仪式结束之后，究竟出现了什么实质性突破？ 迄今为止，最引人注目的姿态，并不是解决两国根本分歧的协议。相反，习近平伸出了一根可以称为带有两片叶子的橄榄枝。 第一片叶子，是提议在未来五年内邀请10万名美国年轻人访问中国。 第二片叶子，则是熊猫。 一对大熊猫将来到亚特兰大，而习近平选择在访问期间公开强调这一计划。 这种组合颇能说明问题。 今天的中国，已不再是那个从毛泽东文化大革命中走出来的贫穷而孤立的国家。20世纪70年代，北京利用乒乓外交、熊猫，以及西方对神秘中国的迷恋，帮助打开了美国的大门。 今天的中国几乎不需要靠熊猫向世界介绍自己。 它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经济体之一，以及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体系之一。它是一个主要技术强国。它的工厂主导着众多全球供应链。而且，对于北京选定为具有战略重要性的产业，中国政府能够调动庞大的资源予以支持。 中国的经济崛起还得益于我所称的“低人权优势”。 显然，对于那些被剥夺权利的人而言，低人权并不是一种优势。当一个威权国家能够进入开放的国际市场时，低人权就会成为国家的一种经济优势。议价能力薄弱的工人可以被维持在相对低廉的成本水平。土地、资本和其他资源可以通过国家权力进行配置或定价。政府可以将资源集中于选定的产业。随后，中国生产商便能够与民主市场经济体中的企业展开竞争，而后者受到截然不同的法律、政治、劳动和环境约束。 将这种低人权优势与中国的举国体制结合起来，北京就拥有了一种强大的国际经济竞争工具。 这正是全球化犯下的重大错误：中国在经济上被纳入民主世界，却没有在政治上融入民主世界的民主与法治体系。 几十年来，许多美国人希望经济一体化能够改变中国。结果，中国共产党充分利用了全球市场，在国内维持了其政治垄断地位，如今又希望按照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 现在，世界正在觉醒，而这种矛盾已经不可能再被掩盖。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熊猫外交的回归如此耐人寻味。 一个拥有庞大工业、技术和经济实力的中国，为什么会再次求助于半个世纪前的一种外交工具？ 又为什么要邀请10万名美国年轻人访问中国？ 这样一项大规模交流计划的目的并不难理解。北京希望塑造下一代美国人看待中国的方式。毫无疑问，美国年轻人将有机会看到中国非凡的基础设施、现代化城市、高速列车、技术成就以及热情好客。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也值得亲眼看看。 但是，有哪些东西是他们不会被鼓励去看的呢？ 他们会了解反右运动和大饥荒吗？他们会参观与文化大革命有关的地点吗？他们会了解林昭和刘晓波（Liu Xiaobo）的故事吗？他们能够自由地与持不同政见者、地下宗教信徒或习近平的批评者交谈吗？ 美国学生应该去中国——前提是他们能够自由地观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然后，还有熊猫。 人人都喜欢熊猫。而北京希望美国人将这种喜爱转移到习近平和共产党身上——并忘记中国倾销制造业过剩产能、发动网络攻击，以及支持俄罗斯和伊朗的行为。 但如今，这看起来更像是孤注一掷的最后尝试。 中国有一句古老的成语：一叶知秋。字面意思是，看到一片叶子落下，我们就知道秋天已经到来。一个看似微小的迹象，可以揭示一场大得多的变化。 一个强大的中国，曾经依靠熊猫和民间外交打开美国的大门。半个世纪之后，北京再次求助于同样的工具——这并不是因为中国已经变得软弱，而是因为它的经济实力再也无法掩盖共产党政治制度、行为和野心所造成的日益扩大的冲突。 面带微笑的熊猫告诉美国人，中国希望建立友谊。 而飘落的树叶告诉我们的，却是另一回事。 秋天已经到来。而冬天或许也已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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