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901-1902第一節:旅行火車向貝加爾湖緩緩西行時,一九零一年四月中旬的湖面仍被厚重的冰殼覆蓋。冰層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白色裂紋,遠處幾座冰丘高高隆起,在午後微弱的陽光下泛着幽藍的反光。娜塔莎靠在車窗邊,列車顛簸了數日,在後半夜抵達外貝加爾一個無名小站。 “二十分鐘停車!接水!快點!”列車員裹着厚呢大衣,脖子上掛着銅哨,扯開嗓子吼道。頭等車廂的乘客披着狐狸皮或舊熊皮大衣,慢條斯理踩着踏板下來。三等車廂的人們,則抱着銅壺、鐵皮桶、破茶炊和用繩子捆着的木箱,踩着泥濘的殘雪往供水口奔去。 娜塔莎剛踏上月台,寒氣便猛地嗆進鼻腔。她趕緊把羊毛圍巾往上拉,可煤煙、凍鯡魚、馬糞、濕羊皮襖的酸臭和人身上的汗餿味,還是一股腦鑽了進來,嗆得她喉嚨發緊。賣熱土豆的老婦人被圍得水泄不通,她蹲在鐵桶邊用鐵鈎撈:“別擠!一個一個來!”抱着孩子的農婦直接把半個身子壓到桶沿上,搶出兩顆燙的轉身就跑。後面一個禿頂男人急得直跳腳,嘴裡噴着馬合煙和廉價伏特加的酒氣。 不遠處,幾個華工蹲在背風的磚牆根下啃凍得發硬的黑麵包。一個操着山東口音的年輕小伙子咬了半天,牙齦滲出血絲,只能塞進破棉襖懷裡焐着。年紀大些的男人從懷裡摸出半塊咸蘿蔔遞過去,低聲用山東話嘀咕:“別硬咬,牙崩了後面更遭罪。”小伙子接過,低頭啃了一口,鼻涕立刻流下來,用油膩的袖口狠狠一蹭。 一列軍列正緩緩通過,車窗透出暖黃的燈光,裡面的人在碰杯,笑聲隔着玻璃隱約傳來。軍官發紅的臉和女人雪白的狐毛披肩在窗玻璃上晃動。站台上的人下意識往後縮。哥薩克騎兵騎在馬上,羊皮披風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叼着馬合煙,在軍列經過時懶洋洋抬了抬手,馬鼻噴出的白霧很快被夜風吹散。 娜塔莎站在風裡,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回過頭。華工縮在三等車廂門口的陰影里,咳得整個人弓起,吐出一口帶血的痰,落在半融的雪泥上,洇開一團暗紅。旁邊的人挪了挪腳,列車員提着水桶走過來,直接一腳踢在他小腿上:“滾開!黃皮猴子!”華工被踢得側倒,手掌撐進冰冷的雪泥里,半天沒能爬起。列車員又抬起了腳。 “他病了!”娜塔莎沖了過去,聲音比她自己想的還大。 列車員回過頭,目光從她的羊毛圍巾滑到呢子大衣上,停了一下,腳慢慢放了下來。他什麼也沒說,提起水桶走了。娜塔莎蹲下去想扶,華工已經自己撐着站了起來,低着頭,用山東話小聲說了句“謝謝小姐”,又縮回了陰影里。娜塔莎還蹲在原地,看着雪泥上那團暗紅。 風越來越凶,人們開始往車上狂奔,娜塔莎被後面的人猛地一撞,踉蹌着扶住車廂冰冷的鐵皮。掌心瞬間被粘住,她小心轉動手腕,一點點把手掌從鐵皮上揭下來。寒風立刻灌進粘連處,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眉頭微微擰起。她低頭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到梅索瓦亞站時,鐵軌在貝加爾湖邊徹底斷了。再往前,只剩一大片白得發灰、死氣沉沉的冰原。湖冰雖已出現裂紋,但仍厚近一米。 乘警開始砸車門:“下來!都下來!別他媽堵着!”娜塔莎提着皮箱往下走,指尖凍得發木,幾乎抓不住提手。剛吸第二口氣,肺里就像被塞滿了冰碴和煤灰,疼得她眼冒金星。月台上,哥薩克兵端着上刺刀的步槍來回推搡,靴底踩得半融的雪水嘎吱直響。幾個華工彎腰替頭等車廂搬行李,一箱一箱往雪地里的馬車上扛。木箱邊角包着黃銅,沉得嚇人,繩子深深勒進肩膀,舊棉襖立刻凹下去一道深印,棉絮從裂縫裡擠出來,被風一吹就四散飛舞。 胖商人凍得直跺腳,呢子大衣領子豎得老高,不停沖他們吼:“輕點!裡面是酒!摔壞一瓶你十條命都賠不起!”月台另一頭,兩台蒸汽吊機發出令人牙酸的鐵器摩擦聲,正吊着一架黑色大鋼琴。鐵鏈繃得筆直,鋼琴在半空輕輕晃蕩,偶爾撞上吊鈎,發出低沉悠長的“嗡——”聲。遠處,破冰船貝加爾號停在湖邊,三個黑煙囪直插鉛灰天空,船身漆黑高大,鋼板邊緣掛滿晶亮的冰溜子。底艙發動機轟隆轟隆地震動,連腳下的冰面都在跟着微微發顫,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棧橋已經徹底堵死,頭等和二等車廂的客人走一邊,木板上鋪着厚厚的防滑毛氈,還有水手伸手扶着。貴婦連腳都不願沾雪,裙邊提得高高的,狐皮圍脖把半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描得精緻的眼睛。三等車廂的人全擠在另一條窄得搖晃的木橋上。 “快走!別停下!”哥薩克兵揮着皮鞭催促。挑擔子的俄國老人走慢了點,肩膀立刻挨了狠狠一鞭。老頭身子猛地一歪,連人帶擔摔在木板上,籮筐里的毯子、破靴子和幾塊凍得梆硬的鹹肉滾得到處都是。後頭的人不敢停,只能低着頭從他身上跨過去,一隻腳踩在他手背上,發出細微的骨頭摩擦聲。老頭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手背上的凍瘡早已裂開,黑紅色的血一點點滲出來,在冷風中迅速凝成暗色的小冰粒。 娜塔莎被人群猛地一擠,差點撞下棧橋。裹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捂着鼻子尖聲:“髒死了!別擋路!”她踉蹌着被擠進渡輪。
三等艙又黑又悶,鐵皮牆上掛着幾盞熏得發黑的煤油燈,空氣里混着機油焦味、汗酸味、劣質私酒的苦辣,和從最下層飄上來的尿騷和嘔吐物味。地上坐滿了人,俄國農民抱着膝蓋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那個先前在小站啃凍麵包的山東小子縮在麻袋邊打瞌睡,嘴唇凍得發紫,懷裡死死揣着沒吃完的黑麵包。小孩蹲在角落吐酸水,母親拿塊硬邦邦的破布隨便擦兩下,任由那攤污物在鐵板上慢慢結冰。旁邊年紀大的老華工正低頭卷旱煙,煙剛點着,一個俄國水手走過來,一腳踩滅。 “不能點火。”水手說完,順手把煙袋鍋踢進污水溝,濺起一小片發黑的髒水。老華工愣了一下,沒出聲,只低頭把碎掉的煙杆一點點撿回來,塞進袖子裡。就在這時,整艘船猛地一震,水密門重重關上。緊接着,鋼製船艏狠狠撞上布滿裂紋的厚冰層,像整個冰原在耳邊炸開。整艘船劇烈顫抖,頭頂鐵板“吱吱”作響,灰塵和鐵鏽簌簌落下。娜塔莎腳下一軟,掌心按在冰冷鋼壁上,眼前一陣發黑,勉強穩住。冰層碎裂的巨響一陣接一陣,鋼板外側傳來密集刺耳的刮擦聲。 頭等艙里燈光溫暖,玻璃擦得乾乾淨淨。俄國軍官正笑着把巧克力遞給對面的女人,女人笑得花枝亂顫,耳垂上的紅寶石墜子隨着船晃輕輕搖動。過了貝加爾湖以後,娜塔莎發現自己常常走錯車廂,頭等和二等之間的界限在漫長的旅途中變得模糊,尤其是在餐車。第一次是在離開梅索瓦亞站的第三天。她推開標着“餐車”的門,以為是頭等乘客專用,結果發現裡面坐滿了二等和部分三等乘客,空氣里混雜着煮土豆、酸菜湯和廉價煙草的味道。 她正準備退出去,圓臉姑娘已經笑着朝她招手。“小姐,別走啊!這裡還有空位。今天有熱湯!”姑娘叫瑪莎·庫茲涅佐娃,二十二歲,圖拉附近一個小站扳道工的女兒,去莫斯科投奔姐姐。她穿着厚棉襖,頭巾褪色,卻有一雙特別亮的眼睛。從那天起,兩人經常在餐車見面。娜塔莎從頭等車廂過來,瑪莎則從二等車廂過來。她們坐在同一張小桌前,喝着同樣稀薄卻還冒着熱氣的湯,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雪原。 “你們遠東的人真好,”瑪莎用勺子攪着湯,“我爹說,現在鐵路一通,村里年輕人全跑去工廠了。一個月四五個盧布呢,比種地強多了。可家裡地沒人種,糧食越來越貴。去年冬天我姐寫信,說莫斯科一間閣樓要六七盧布,還漏風……” 娜塔莎聽着,默默把麵包掰成小塊。瑪莎繼續說,帶着憂慮:“現在連姑娘家也進廠了,織布、捲菸的都有。我打算先找裁縫鋪或洗衣房的活,存點錢。找男人也難,好小伙都進城了,剩下的不是喝酒就是打老婆。哎,你說莫斯科電燈真那麼亮嗎?聽說一盞燈一個月也要不少錢呢。”娜塔莎偶爾講起遠東的海、軍港的汽笛,還有自己以後想讀的書。 瑪莎聽得認真,卻總在結尾感慨:“聽起來真好。可我還是先得吃飽飯啊。” 有一次列車在荒原停車,餐車暫停供應。瑪莎把自己的手套塞給娜塔莎一隻,笑着說:“你的手真細,凍壞了可惜。我的手早就糙得像砂紙了。” 到莫斯科前最後一晚,瑪莎在餐車把一張紙條塞給娜塔莎。“這是姐姐家的地址。在莫斯科要是遇到麻煩,儘管來找我。咱們一起吃了三十多天的硬麵包,也算老朋友。” 娜塔莎接過紙條,看了一會兒,從手提包里摸出小本子和鉛筆,撕下一頁,低頭寫了幾行,推到瑪莎面前。“你也來找我。” 瑪莎拿起來,湊到昏黃的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莫羅佐夫,將軍……”聲音越念越小。她抬頭看了娜塔莎一眼又低下頭,把紙條疊了兩折,塞進棉襖最裡面的口袋:“好。”
時間在過了貝加爾湖之後死掉了。娜塔莎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車窗玻璃上的黑冰一天比一天厚,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團融不開的死白。睜開眼是白樺林、電線杆、雪。再睜開眼,還是白樺林、電線杆、雪。無數細瘦的白樺樹像成千上萬根蒼白的骨頭,從雪原里筆直戳向鉛灰色的天空,枝條上掛着殘雪和冰凌,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單調的聲響。偶爾會出現一片黑沉沉的松林,像一塊塊凝固的墨跡,壓在起伏的丘陵上。更多時候,窗外只有無邊無際的雪原,平坦得令人絕望,偶爾被一道凍得發黑的河流切開,河面上的薄冰反射着慘白的光。火車以三四十公里的時速,慢悠悠地向前挪動。車輪過軌縫的咣噹聲單調地響起,聽得久了,腦子裡只剩一片嗡嗡。 頭等車廂的小鐵爐子日夜烤着,角落裡的銅茶炊咕嘟咕嘟翻滾着發黃的沸水,帶出金屬水鏽氣。半夜裡,小孩的驚哭、男人的磨牙聲,還有喉嚨深處帶血的咳嗽聲連綿不絕。不知道今天星期幾,不知道車開到了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還是在做夢。火車深入腹地,窗外風景越來越單調。白樺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凍土開裂的荒原,去年枯黃的草莖從雪泥里探出頭。遠處偶爾出現幾個孤零零的木屋村落,屋頂積雪厚得幾乎壓垮房子,煙囪里冒出的黑煙被風撕得支離破碎。電線杆一根接一根掠過。 第二十九天夜裡,火車停在凍僵的荒原里。沒有小站,沒有燈光,沒人知道為什麼停。機車頭拉風箱一樣的喘息漸漸弱了下去,車廂里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走廊扶手上的白霜又開始刺眼地長出來。不斷有人低聲咒罵鐵路局,有些人下車,往雪地里撒尿。娜塔莎把臉貼在唯一清空了一小塊的冰窗上看出去,不遠處,大雪蓋住了幾個突兀的黑影。一截乾枯的手臂從雪堆里斜戳出來,指尖僵硬地指向天空,已經被凍成了烏黑色。旁邊還有兩個蹲着的黑影,沒穿大衣,腦袋耷拉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應該是修路時凍死、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鐵道工人。活人下車撒尿,尿液落進雪裡,騰起一股白汽,正好澆在不遠處的死人堆里。沒人過去看,也沒人驚呼。火車停了半小時,再次晃動起來,把那些黑影連同尿騷味一起,拋進無邊的死白里。 第三十一天,疫病在四等車廂悶出了大亂子。一個去遠東逃荒、如今又折返回來的俄國老農發起高燒,說起胡話,聲音像拉鋸。列車員怕他在車裡爛掉傳染別人,第二天中午,火車在一個荒涼的會讓點剎住。這裡是單線鐵路上供兩車錯車的側線小站,沒名字,只有幾條鐵軌和簡陋月台,四周全是雪原。兩個列車員用布蒙住口鼻進來,一左一右架住老頭,把他拖下了車。老頭已經站不住,鞋跟在車門上磕了一下。他們把他放在月台背風的一側,轉身便上了車。 老頭的女兒想跟下去,被列車員攔住。她抓着車門哭喊了幾句,火車已經重新開動。 娜塔莎正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見月台上那個灰撲撲的人影慢慢往後退。她轉身沖回包廂,扯起自己床上的羊毛毯子,又跑回來,拉開門。風一下子灌進來,把她推得往後一仰。 “小姐!”列車員在身後喊。她把毯子往外一扔,毯子被風卷着,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離老頭三四步遠的雪地上,攤開了一角。老頭還靠着牆,一動不動,不知道有沒有看見。 列車員把她拉回來,“砰”地關上了門。 頭等包廂里,兩個年輕的哥薩克軍官把軍大衣搭在椅背上,邊喝土耳其咖啡,邊懶洋洋地甩着紙牌。“這鬼地方的煤煙太髒了,把大衣都熏出股馬糞味。”“東線鐵路完工後,這些山東苦力全涌到車上來了,也不知道要趕回哪兒去。”貴婦用手帕捂嘴打哈欠:“誰說不是,這趟旅程要把人耗死。咖啡像泥水。”上尉用銀匙敲了敲瓷盤,“聖彼得堡的歌劇院,現在應該開演了吧。” 娜塔莎常常一個人站在兩節車廂之間的連接處,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寒風從門縫灌進來,把她的臉吹得乾裂粗糙。

火車滑進莫斯科的車站,電燈與煤油燈交織着慘白的光,鐘聲悶在鐵架穹頂的濃霧裡。娜塔莎提着小皮箱踩上月台,耳邊猶有鋼軌接縫處單調的震響,咣噹,咣噹,咣噹。列車早已停穩,身體卻依然隨着慣性微微前傾。鞋底踏着冰涼的石板,大衣與皮箱在翻滾的白汽里時隱時現,周圍擠滿了皮靴的踩踏聲、吆喝聲與馬車的鈴響。風從站台盡頭刮來,夾雜着濕木頭與牲口的腥氣。五月的莫斯科,殘雪在邊緣結成發黑的硬殼,雪水順着縫隙淅瀝下滴。人潮推着她向前。一個穿淺色長裙的女人與她擦肩而過,目光在她磨損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蹙眉避開,隨即隱入白汽。娜塔莎將箱子往懷裡緊了緊,任由人群裹挾着,走向出站口。 月台盡頭,父親穿着深綠呢的將軍常服,領口和袖口滾着紅邊,肩章上壓着金色的之字形飾帶,外罩一件灰呢軍大衣,胸前三枚勳章在燈光下泛着冷光。旁邊站着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女人,淺灰狐皮圍脖裹着脖頸,懷裡抱着三歲左右的格里沙·莫羅佐夫。五六歲的阿廖娜·莫羅佐娃躲在她裙邊,只露出半張臉,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娜塔莎拖着皮箱走過去,離得還有十幾步,父親已經看見了,安靜地站在那裡看着。 “娜塔莎。”聲音平靜。“父親。”副官快步上前接過皮箱,動作在靠近時微微頓了一下。父親的目光掃過她發黑的袖口和沾着煤灰的領口。“路上用了多久?”“三十六天。”“比預計快兩天。”他轉向副官:“行李送回去。”然後重新看向娜塔莎,聲音平直:“手續已經辦好。莫斯科女子高等課程,秋天入學。這幾個月先跟老師補課。來了就安心讀書,莫羅佐夫家是為帝國效力的,不要為遠東那些黃皮鬼和泥腿子浪費時間。” 後媽阿波利娜上前半步,臉上帶着禮貌的笑容:“歡迎來到莫斯科,娜塔莎。”就在這時,格里沙忽然掙脫母親的胳膊,跑到娜塔莎面前。他仰着頭,先看她的臉,又盯住她袖口那片黑乎乎的煤灰。小手伸出來,輕輕碰了一下,指尖立刻黑了一塊。孩子愣了愣,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媽媽,”他認真地說,“姐姐身上有火車味。”阿波利娜趕緊把孩子拉回去:“格里沙,別亂碰。”阿廖娜捂着嘴偷笑,副官低頭看着地面。“都是你爺爺折騰的。早就讓你來不來。” 父親轉身示意大家走。馬車駛離車站時,細雨正靜靜地下着,空氣裡帶着濕冷的泥土味和白樺樹的清苦氣。街頭是燈火通明的咖啡館和身着春裘的貴婦,街角蜷縮着幾個凍得發紫的乞丐,遠處工廠的煙囪吐出滾滾黑煙,混進灰濛濛的細雨里。 馬車顛簸了一下,後媽懷裡的格里沙忽然又伸手拽了拽娜塔莎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你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嗎?那裡有熊嗎?” 娜塔莎低頭看着那張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臉,喉嚨發緊,卻只輕輕笑了笑。“有熊。”聲音很輕,“還有很燙的豆腐腦。”父親在前排座位上咳了一聲,沒回頭。窗外,細雨落在車頂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路邊的白樺樹已冒出嫩綠的新芽,在雨霧中微微搖晃。 抵達莫斯科的第三天,天色灰得像一整塊壓低的鉛,雲層低沉,空氣濕冷。父親在公館二樓書房召見她,屋裡燒着昂貴的無煙煤,沒有煙,也沒有火星爆開的噼啪聲,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悶熱,烤得人皮膚發緊。空氣里混着雪茄的濃香、皮革油的膩甜,還有一股被香水勉強壓住的舊紙霉味。娜塔莎站在書房中央,腳下的波斯地毯厚得幾乎沒過腳踝,踩上去軟得有些不真實。 父親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軍裝挺括得沒有一絲褶皺,桌角壓着一張莫斯科軍區的駐防圖。他正用一柄象牙裁紙刀拆開密信,刀尖划過信封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頭也沒抬,開口:“你去讀點文學或歷史,裝點一下門面。至於醫學——” 他說到這淡淡笑了一下,“莫羅佐夫家的女人,只需要學會怎麼在舞會上保持優雅。” 娜塔莎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父親抬起頭,那雙眼睛和老瓦西里很像,卻比老人更冷。他看了她兩秒,目光最後停在她那雙粗糙的手上:“聽說你在海參崴,跟中國人走得很近?” 他把裁紙刀輕輕放回桌面:“娜塔莎,阿穆爾河邊清出來的死人,夠填滿半個金角灣了。雜草長得快,是為了方便鐮刀去收。別讓你的名字出現在那些不該出現的報告裡。” 就在這時,書房門輕輕響了一下。阿波利娜領着格里沙走了進來,孩子手裡抓着一匹金漆木馬,一進門就吵着要父親抱。父親臉上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一瞬,他伸手把孩子抱到膝上,卻依舊帶着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冷靜。隨後,他摘下胸前那枚沉甸甸的勳章,隨手塞進孩子懷裡。 “早點習慣這東西的重量。”他淡淡地說,“以後有用。” 孩子抱不住,勳章一下砸在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阿波利娜趕緊伸手替他扶穩。父親沒再看娜塔莎,揮了揮手:“去吧。別給家裡惹麻煩。”娜塔莎退出書房時,走廊里的僕人正在低聲交談。看見她出來,聲音立刻小了下去,只剩幾道打量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她回到臥室,反鎖上門,掀開那隻舊皮箱。一堆昂貴的絲綢裙子底下,壓着阿明給她的兩隻干海參,黑硬,滿身粗刺。旁邊是小蓮塞進來的一根山參,蘆頭纏着紅線,仔細裹了兩層紙。她把手伸進箱縫,摸到了大壯塞給她的那枚石子,石頭上還粘着一點干泥。她握着石子,在床沿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馬車送她去上課。車輪碾過莫斯科古老沉重的石板路,發出緩慢的悶響。走到半路時,車忽然慢了下來。娜塔莎掀開窗簾,一群穿破棉襖的工人正從側巷裡湧出來,手裡舉着粗布標語,上面歪歪扭扭寫着:麵包。工作。陰冷的細雨里,地面全是泥濘,哥薩克騎兵很快從長街另一頭沖了過來。馬鞭抽下去時,空氣里猛地炸開一聲脆響。那一瞬間,她耳邊忽然出現幻聽,像磨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 一個工人的額角被抽開,血一下濺進雪泥里,紅得刺眼。她盯着那抹血,馬車繼續往前。老師住的紅磚樓房慢慢出現在雨霧後頭。娜塔莎鬆開手,掌心裡已經留下了一道深紅色的石子印。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石子重新放進口袋,理了理領口,卻沒有立刻下車。
一年前海蘭泡的血腥味在黑龍江畔還沒散乾淨,北岸的爛泥里還凍着來不及收斂的屍首,百萬街和伯力的買賣卻已經重新開張了。伯力缺麵粉,海參崴缺牲口料,逃命的俄國小糧商急着把倉底的陳貨換成現錢,山東腳夫一茬一茬地往北涌。 二十二歲的山東人姜本生就是在這種血水與泥漿里看出了門道。他本錢薄,從來不碰那些看似金貴卻要命的物件。皮張不碰,那玩意兒水深,要命。藥材不碰,外行進去,連骨頭帶渣都剩不下。酒更不碰,那是俄國軍警和亡命徒的催命符。他只做最笨、最苦、最不能斷頓的買賣:麵粉、煤、牲口料。有人笑他:“姜大算盤,你腦子是不是被凍傻了?全都是些笨到家的大路貨,一車到頭才賺幾個戈比?” 姜本生頭也不抬,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我問你,這些東西幾天能賣完?” 那人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答不上來。姜本生便不再搭理他,繼續撥他的算盤珠子。 那年秋天,阿穆爾河的水剛起寒意,他咬着牙,用三十幾個盧布的棺材本,從一個嚇破了膽的俄國破產糧商手裡吃進了一批受潮的麵粉,一共三十七袋。拉回破草棚一驗,上頭受潮發了霉,底下的麵粉倒還乾燥。他當晚雇了兩個剛下船的山東苦力,拆開袋子,拿木鏟一點點把霉皮刮掉,剩下的細粉過篩,最後重新裝袋,變成了二十九袋半。消息放出去,立刻有人來壓價,比他預想的還要低。姜本生點點頭,賣了。幫工在一旁看着,直替他抱不平:“掌柜的,要是再多等幾天,風幹了不說,外頭麵粉緊缺,少說還能多擠出五六個盧布!” 姜本生停下手中的活計,冷冷地看着他:“幾天?”“三五天吧。”姜本生搖了搖頭,“那不是五六個盧布。”“那是什麼?”“是三五天。”第二天清早,他揣着賣麵粉換來的盧布,轉頭便吃進了兩車碎煤。這回煤炭壓根沒進倉,第一車拉到半道上,就被幾個開飯鋪的山東老鄉當場搶購一空。第二車拆開零賣,不過三天兩夜,連煤渣都沒剩下半粒,白花花的銀元和盧布全回了口袋。 緊接着是豆料。豆料也沒進倉,一支從海參崴趕來的大車隊正缺牲口料,在江邊歇腳時撞見了姜本生,當場連貨帶車錢全數結清。幾個月下來,那三十幾個盧布像滾雪球一樣,在阿穆爾河邊轉了整整四遍。姜本生晚上睡覺以前,雷打不動要點賬。哪一筆現錢在手裡擱了超過七天,他就在賬本邊緣狠狠劃上一道槓。超過半個月的,畫兩道。 第二年春時,他手裡的活錢第一次實打實地過了一百盧布。也是在那個草長鶯飛的早春,他頭一次碰上了阿明。那樁買賣小得很。阿明剛從海參崴替人壓車收了一批豆子,臨走前發現車隊還缺十二袋牲口料餵馬。那天傍晚,車把式急忙四處尋貨,沒過多久,領回了一個山東年輕人。來人身上套着件打了三個補丁的破舊棉襖,一雙手背凍得裂開了幾道血口子。 “就他?”阿明抬眼問。車把式點了點頭:“他手裡有貨。”阿明這才將目光落在這年輕人身上。“十二袋?”“現貨。”“多少錢?”姜本生報了個數字,車把式皺起眉頭,“你這價,比上個月貴了四十戈比。”“我知道。”“知道還敢這麼賣?”姜本生抬起頭,“你們問了幾家?”車把式沒吭聲。姜本生又問:“有貨嗎?”阿明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他問:“為什麼不再貴一點?”姜本生頓了一下,“貴了,你下回就不找我了。”阿明看了他兩秒,笑了,“裝車。”

一九零一年正月,百萬街比平日熱鬧,明記門前掛了兩盞新糊的紅燈籠,紙薄,風一吹便癟進去半邊。大壯嫌難看,搬了條長凳站在門口,用手撐開竹篾。小蓮端着一笸籮餃子從後院出來,平碼頭幾個老把式正圍着火牆烤手。丁福順剛從船上下來沒多久,棉襖外面還套着件沾滿黑油的舊褂子,他嫌屋裡熱,把帽子摘了塞在屁股底下,端着碗蹲在牆邊吃餃子。 小蓮看見他碗裡已經空了大半:“老丁,你這是第幾碗?”丁福順抬起頭:“第二碗。”姓鄒的山東漢子在旁邊拆台:“看着你盛的,第三碗。”“前頭那碗沒裝滿。”“滾你娘的,餃子還有論滿不滿的?”屋裡笑起來,小蓮沒理他們,又往丁福順碗裡撥了幾個。老鄒這才想起正事,唾沫橫飛:“真的,信是上海轉過來的,外頭套着洋紙封皮,畫着鷹還是雞,誰認得。” “你認得洋字?”“老許認得。他說上頭寫的是檀香山。”“山東哪府的?”滿屋子鬨笑。丁福順嘴裡塞着半個餃子,也跟着笑。那人急了:“海那邊!日本過去!”“再過去不就沒了嗎?” 丁福順咽下餃子:“沒不了。我跟船到過長崎,站碼頭上往東看,除了水還是水。”老鄒瞪他:“你看見檀香山了?”“沒有。”“沒看見你說個屁。” 丁福順也不惱,伸筷子去夾笸籮里最後一個餃子,被大壯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那個我的。”“你都吃多少了?”“我長身體。”“你長個屁。”兩個人拿筷子搶起來。 小蓮把笸籮端走:“都沒了。要生吃等下一鍋。” 阿明說:“老丁,灶後頭還有半盆白菜餡,你閒着也是閒着,去包。”丁福順端着碗愣了一下:“我不會。”“吃會不會?”“會。”“那就學。”屋裡又笑起來。 小蓮問:“誰的信?”“譚長順。”阿明問:“哪個譚長順?”“缺一顆下門牙,前年從平碼頭跑掉的那個。”“他不是死在橫濱了嗎?”“信都回來了。”老鄒壓低嗓門:“聽說那島上遍地甘蔗,洋人招人砍,工錢比橫濱碼頭高。老譚在橫濱扛煤,後來跟幾個廣東人上船跑那兒去了。”“那地方在哪兒?”“海那頭,比日本遠。”誰也說不清。說坐船十天的有,說一個月的也有。老車把式賭咒發誓,說那地方就在舊金山旁邊,從山頂能看見美利堅大樓。 小蓮問:“真有這地方?”阿明低頭擰鐵絲:“有吧。記得誰提到過。”過了半晌,他又說:“船能去,總得有地方。”大壯納悶:“老譚走時,你沒攔他?”阿明笑了:“攔他幹什麼?又不是他爸。”“那麼遠,也敢去?”“有什麼不敢的。”阿明把最後一圈鐵絲勒緊,鉗子一絞,“平碼頭沒活,他身上剩三塊錢,欠客棧房錢,冬衣還是我的。上海招裝船的他就去了,估計是到了上海沒混幾個月,又聽說日本碼頭缺人就跟船去了橫濱。現在又跑檀香山,不稀奇,哪兒能活去哪兒。” 大壯:“那他回來不?那種地方,如果好混,要不咱也去看看?” 門帘被風掀開,雪沫卷進屋裡,外頭炸起一掛鞭炮。老鄒神秘地說:“還有件事。聽說檀香山的唐人街,去年被全燒了。說是鬧瘟疫,讓洋人給燒了。說是先燒一間病屋,風一起來,半條街都沒了。有沒有燒死人不知道,應該有。” 阿明問:“信是誰寫的?”“老譚啊。聽說字還寫得不錯。”“會寫字了?有點意思。”
瘋了一整天的小安,已經睡熟。五歲的小傢伙光着屁股蜷在被窩裡,懷裡死死摟着黑子。才幾個月大的黑子耳朵上還歪歪扭扭纏着那截鹿皮斷繩,像被硬套了個滑稽的項圈。屋裡尿鹼味還沒散盡,混着松木煙火氣、豆漿甜腥,還有黑子身上濃重的狗毛土腥味,又暖又悶,熏得人胸口發堵。小安忽然在夢裡咕噥,聲音碎碎的,奶聲奶氣:“阿楚嘎爺爺,繩子,會認路,咕咕,熊好大,埋雪裡了,山東,咕咕,回家……” 他翻了個身,小腿蹬開被角,脖子上的銀質長命鎖滑出來,在暗紅火光里晃了一下,“長命百歲”四個字已經被磨得鋥亮。黑子耳朵抖了抖,先伸舌頭胡亂舔了舔小安的臉,接着把鼻子猛地拱到孩子腿根,狠狠聞了兩下。尾巴開始一下一下地甩,啪啪拍打炕席。它越聞越起勁,甚至伸舌頭舔了一口,隨即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口水甩了小安一臉。一股熱尿順着開襠褲滲出來,帶着體溫,迅速洇濕炕席。尿臊味炸開。黑子非但沒躲,反而把腦袋使勁往濕處拱,又拿濕漉漉的狗毛往阿明袖子上蹭,尾巴甩得更歡。 阿明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不對勁,他撈起那塊帶着鹼霜的舊布,蹲下來把大部分尿液擦掉。尿液滲進指縫,又黏又澀。擦完後,他把小安連同被子一起往乾爽那邊挪了挪,又從炕角找了塊半乾的舊布墊在濕處,這才把小安的開襠褲提好,把長命鎖塞回孩子胸口,重新把被子蓋嚴實。黑子低聲哼唧了兩聲,最後還是鑽回小安懷裡,用濕乎乎的鼻子頂着孩子的下巴。一人一狗繼續擠在一起。 六月中旬,小蓮在海參崴收到了娜塔莎從莫斯科寄來的第一封信。娜塔莎說,父親的公館大得嚇人,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到處都是雪茄、皮革油和香水的味道。她夜裡還是睡不好,有一次驚醒後伸手去抓火車上的欄杆,抓到的卻是絲綢被子。父親只同她認真說過兩次話。她讓小蓮告訴小安,莫斯科確實有熊,不過她只在書上見過。又讓小蓮告訴大壯少干點活,別把自己累死。至於阿明,她寫道:“告訴他,我還沒把遠東的味道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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