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咸平的扯淡8%：地磚為例

用一塊地磚為例。在美國，你請人做地磚，通常人工成本和材料各半。這個最終階段的人工支付就到了這麼高，前面地磚的生產過程中還有。當然，美國還有大量的高科技產業，其中人工的占比會低很多。

一塊地磚，從地下的泥土變成家裡的地板，要走很長一段路。

先有人開礦，挖出粘土、長石和石英砂。

陶瓷廠把這些原料磨碎、壓制、上釉，在窯爐里燒成瓷磚。

然後裝車運輸，進入倉庫和商店。

消費者買下以後，還要有人把它運到家裡，配上水泥、砂漿和其他輔料，最後由瓦工鋪到地上。

這一路上，每個環節都有人掙錢，也都有企業獲得收入。

那麼，一平方米最終花了110元鋪好的地面，到底創造了多少GDP？

這裡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GDP理解成銷售額的總和。

假設礦山把原料賣了10元，陶瓷廠把磚賣了40元，經銷商又賣了60元，最後消費者連材料帶施工花了110元。不能把10、40、60、110全部加起來，說一共創造了220元GDP。

礦山賣出去的原料已經包含在陶瓷廠的40元裡面；陶瓷廠的40元又包含在經銷商的60元裡面；經銷商賣出的磚最後又包含在消費者支付的110元裡面。

GDP只計算每一個環節新增加的價值。

礦山把原本不能直接使用的礦物開採出來，創造了一部分價值。陶瓷廠把礦物燒成瓷磚，又增加了一部分價值。運輸把瓷磚從產地送到消費地，增加了價值。商店完成倉儲、展示和銷售，又增加了價值。瓦工最後把一堆磚變成可以使用的地面，再增加一部分價值。

把這些環節真正新增加的價值全部加起來，才是這塊地磚背後的GDP。

這裡有一個特別容易說錯的地方。

"最終賣110元，不等於創造110元GDP，因為裡面包含很多中間產品。"這句話對一家企業來說是對的，對完整的產業鏈來說卻不準確。

比如經銷商把40元買來的地磚賣60元，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創造了60元GDP，他真正增加的只是從40元到60元這一段價值。但那40元並沒有消失。其中有陶瓷廠創造的價值，也有礦山、能源、運輸以及其他上游企業創造的價值。

只要一直向前追，而且整個生產過程都發生在國內，那麼這些上游增加值，加上最後的銷售和施工增加值，合起來就構成了消費者購買這件最終產品背後的國內價值。

換句話說：中間產品不是"不算GDP"，而是不能重複算GDP。

錢最後去了哪裡？

既然這些環節共同創造了GDP，那麼這些錢最後去了哪裡？

很大一部分變成了人的收入：礦工有工資，陶瓷廠工人有工資，司機有工資，倉庫管理員和銷售人員有工資，最後鋪磚的瓦工也有工資。

但GDP並不全部變成工資。

企業還要使用廠房、窯爐、卡車、倉庫和各種機器，這些資本設備會損耗，需要折舊；企業投入資本要獲得回報，經營成功以後會留下利潤；政府也會通過與生產相關的稅收（比如增值稅一類的流轉稅）取得一部分。

所以，一塊地磚創造出來的新增價值，最後大體流向四個地方：

勞動者拿走一部分，資本獲得一部分（利潤），固定資產消耗一部分（折舊），政府通過相關稅收取得一部分。

這四塊合起來，就是GDP按收入法核算時的基本構成。

這意味着兩個經常被混在一起的問題其實完全不同。

GDP問的是創造了多少新的價值。 

工資問的是，這些新創造的價值中，有多少分給了勞動者。

一個行業GDP很高，並不意味着工資一定占得多。這個比例，經濟學裡通常叫"勞動收入份額"，不同行業、不同國家、不同年代差別很大。

為什麼陶瓷廠和瓦工完全不一樣？

地磚恰好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現代陶瓷廠已經高度自動化：大型球磨機處理原料，自動壓機成型，連續窯爐燒制，自動設備分揀和包裝。

一條生產線可以生產大量瓷磚，而真正站在生產線旁邊的工人越來越少。

因此，陶瓷廠創造的增加值中，勞動報酬所占的比重通常會低於高度依賴現場人工的施工環節，而折舊和資本收益所占的比重更高。

到了最後鋪磚，卻完全不同。

一套住宅的地面不可能像工廠流水線那樣標準化生產。瓦工要測量、找平、切割、排磚、調整縫隙，還要處理牆角、門口和各種不規則位置。機器可以生產一百萬塊完全一樣的瓷磚，卻很難跑進一百萬個不同的家庭，把它們一塊塊鋪好。

所以產業鏈越接近前端的大規模工業生產，資本和機器往往越重要。到了最後的現場施工和服務環節，人的勞動重新變得昂貴。

這也是為什麼，裝修時經常出現的現象：磚未必很貴，把磚鋪上去卻越來越貴。

這背後並不只是"瓦工漲價"，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產率變化。

工廠可以通過自動化，讓一個工人生產越來越多的瓷磚。

瓦工卻很難把一天鋪幾十平方米突然提高到幾百平方米。

前者的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後者提高得慢。

時間一長，兩種勞動的相對價格自然會發生變化。

這在經濟學裡是被稱為"鮑莫爾成本病"：越難被機器替代、越依賴現場人工的服務，價格往往漲得越快。

110元裡面到底有多少是人工？

假設一平米地面最終花了110元，瓦工拿了30，能不能說其中人工成本就是30元？

不能。因為，前面的60元瓷磚裡面同樣包含大量人工：礦工開採原料，陶瓷廠工人有工資，天然氣、電力的生產和輸送需要工人，貨車司機，裝卸工，倉庫和商店的工作人員也有工資。甚至陶瓷廠使用的窯爐和機器，也是另外一些工人製造出來的。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最後鋪磚的人拿了多少錢"，而是：消費者最終支付的110元裡面，沿着整個產業鏈追溯，究竟有多少最終成為了勞動者的收入？

這個數字比我們看到的"人工費"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要真正把它算出來，就必須把整個產業鏈展開：陶瓷廠每生產100元產品，要買多少礦物、多少能源、多少化工材料、多少運輸服務；這些供應商自己又需要購買什麼；再看每一個環節創造的價值中，有多大比例最終支付給了勞動者。

國家統計中的投入產出表，做的正是這件事。

它能讓我們沿着一件最終產品，一層一層向產業鏈上游追溯。

於是，一塊看起來非常簡單的地磚，背後實際上站着一大群消費者看不見的人：礦工、陶瓷工、天然氣工人、電力工人、司機、裝卸工、倉管、銷售員、瓦工……他們的勞動收入，一層一層藏在最終價格裡面。

如果這塊磚是進口的呢？

這時候問題又發生變化。

假設消費者還是花110元，但瓷磚是在國外生產的，那麼國外礦山和陶瓷廠創造的那部分價值就不是中國GDP。中國只留下進口以後在國內發生的運輸、倉儲、銷售、施工，以及其他國內服務所創造的增加值。

消費者花了110元，並不意味着中國一定增加110元GDP，關鍵要看這110元裡面，有多少價值是在中國境內創造的。

這也是為什麼研究一個產業時，只看最終銷售額是不夠的。同樣賣100億元商品，一個產業可能絕大多數原料、零部件和服務都來自國內；另一個產業可能大量依賴進口。兩者銷售額一樣，對國內GDP的貢獻卻可能相差很大。

這也是為什麼，統計上會專門去測算不同行業的"國內增加值率"。

一塊地磚真正告訴我們的是什麼？

從泥土到地板，存在兩個連續但不同的過程。

第一個過程是價值創造：礦山創造一點，陶瓷廠增加一點，運輸增加一點，商業增加一點，施工再增加一點。GDP記錄的就是這些新增價值，而不是把每一次交易額重複相加。

第二個過程是價值分配：這些創造出來的價值，有一部分成為礦工、工人、司機、店員和瓦工的勞動收入；另一部分成為折舊、利潤和其他資本收入；還有一部分通過生產相關稅收進入政府。

當我們問"一塊地磚創造了多少GDP"時，真正應該繼續追問的其實是兩個問題：

這塊地磚的最終價值中，有多少是在國內創造的？ 

這些國內創造的價值中，有多少最後到了勞動者手裡？

前一個問題決定它對GDP的貢獻，後一個問題決定普通勞動者從這條產業鏈中獲得了多少。而這兩件事情，並不是一回事。

一塊地磚從泥土變成家庭地板，看起來只是一次普通消費，實際上卻把礦業、能源、製造、運輸、商業和建築業串在了一起。消費者最後看到的只是110元，GDP看到的，卻是這110元背後一層又一層的價值創造。

而如果再往深處看一步，真正值得關心的就不只是創造了110元中的多少，而是：

在這條漫長的價值鏈上，人到底拿走了多少。

你覺得，在這個過程中，人工8%，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