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城16— 一字之差,改變一座城市的命運
安芃
徐權對放火大綱第三條的第二點改動,依然是只改了一個字,那就是將縱火部隊以連為單位進入準備位置改為以班為單位進入準備位置。
他自己也沒想到,正是他的這一改動,直接改變了長沙這座城市的命運。
以簡單標準的三三制計算,就算長沙警備二團齊裝滿員,其戰鬥部隊充其量最多也不過三個營九個連,加上特種連隊通信連特務連之類,最多也就十一二個連。若以連為單位進入準備位置,警備二團總共不過十一二個相對集中的縱火點而已,再加上志願民兵性質的社訓總隊,頂多不過十來個縱火點而已。
但改為以班為單位進入準備位置,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還按三三制計算,一個連三個排,一個排三個班,一下子就將縱火點增加到原來的九倍,光是警備二團的縱火點就一下子增加到差不多一百處,再加上社訓總隊,縱火點一下子增加到一百多處。
想一想由十多個縱火點增加到一百多個縱火點的區別,全城各地一百多處同時起火,頃刻便成燎原之勢,那時候,你就是請來龍王爺怕也滅不掉了。
此外,以班為單位也導致了指揮不靈,使局面更加混亂,最終釀成大禍。
實際上,就在徐權做這處修改時,正在現場的鄷悌鄷司令當即提出異議,認為以班為單位進入準備位置會造成指揮不靈。但徐權以部隊都在城內,沒有出城,不會造成混亂為由,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然而,我們似乎也不能責怪徐權做了這樣的改動,蔣偉人的命令非常明確,“務將全城焚毀”,執行者便唯恐不能眨眼間將全城燒個底朝天。放火者放起火來當然是希望火着起來越快,火勢越大越猛越好了。徐權的改動,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似乎無可厚非。
1938年11月12日,下午四點鐘左右,鄷悌,徐權將修改好的《破壞長沙計劃大綱》送到了省政府主席張治中的辦公室。
不知道日理萬機的張治中是否對大綱做過詳細審查。但即便他仔細推敲這份大綱,應該也找不出什麼紕漏,因為這份大綱看起來似乎細緻縝密,完美無缺,所以張主席當即批准了放火大綱,並在大綱上面做了13個字的批示:“限明晨4點準備完畢,我來檢閱。”
張治中的批示說得清楚,只是準備完畢,而不是正式放火,而且張治中還要親自去檢閱。
接下來,張治中召集相關人員成立了焚城指揮部,由鄷悌鄷司令擔任焚城行動的總指揮,警備二團徐昆徐團長擔任舉火行動的正指揮,市社訓總隊副隊長王偉能和警備司令部參謀處長許權為副指揮。
張治中深知此事關係重大,還特別向指揮部成員交代說,這個計劃最好備而不用,在敵人逼近長沙時,萬不得已,也須先發緊急警報,待人民離開市區方得開始行動。其實,大綱裡面對此也確有明確規定。
應該說,到此為止,焚城計劃並沒有什麼明顯的不妥當的地方。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焚城計劃在準備過程中竟然完全走了樣。
當晚十一點半以後,尚未疏散出城的長沙市民看到了讓他們不安的異常情況:長沙市內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拿着火把,扛着槍,提着汽油煤油桶的士兵,在市區內許多房屋的外牆上畫上焚燒記號。混亂當中,很多縱火隊員並且開始將汽油,煤油澆在了市民房屋的門板,窗戶及外牆上。少數市民不知底細,上前制止,與士兵發生衝突,場面異常混亂。
同時,為了將準備工作做得更加完善,頗富創新意識的徐昆團長還將長沙市內所有的消防車也都灌上了汽油,讓救火車全都變成了縱火車。
此時的長沙,已經整個地變成個一個巨大的汽油庫,情勢正如那位毛偉人一篇名作的標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此時的長沙,只需要一顆火星,就可以演變成一場沖天大火。
此時的長沙,已經危如累卵。

長沙,危如壘卵
然而,就在此時,1938年11月12日晚上的長沙市,就在一百多個縱火小分隊進入準備位置焦急地等待檢閱的時候,一個令人恐慌的消息逐漸在長沙市區流傳開來:日軍已經打到新河了!
新河,是什麼地方呢?
新河,是長沙市北部瀏陽河與湘江的交匯地帶,離長沙市中心只有不到五公里。
日軍打到新河,那等於說日軍已經攻入長沙城內,差不多馬上就要攻入長沙市中心了,一時間人心惶惶,氣氛異常緊張。
可真實的情形是,前一天,也即11月11日,日軍占領長沙北方門戶岳陽。12日晚,日軍前鋒剛剛抵達離長沙120公里以外的新牆河以北,華軍第九戰區部隊在新牆河一帶駐有重兵防守,日軍並無渡河南犯跡象。
可是,日軍抵達新牆河的消息傳到長沙市區,卻完全走了樣,變成了日軍已抵達新河。新牆河與新河,這一字之差,情勢大變,導致市區內人心浮動,局面混亂,這是導致長沙大火的極為關鍵的因素。

新牆河與新河,一字之差,情勢大變
在1938年11月12日夜晚的長沙市,日軍打到新牆河的消息,究竟是如何誤傳為日軍已打到新河的呢?
人們都說,往事如煙,只有章詒和說往事並非如煙。我想,章詒和這樣說,其實是她希望,或者是她的努力所在,儘量不讓所有的往事都如青煙一般隨風而逝,儘可能或多或少地保留一些真實在歷史的深處。我欽佩她,她做到了。然而,並非所有的往事都並非無煙,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往事,尤其是太多的歷史真實,已如青眼般虛無縹緲,看不真切,或者早已如青煙隨風而逝,再也無法追尋。
在1938年11月12日夜晚的長沙市,日軍打到新牆河的消息是如何誤傳為日軍已打到新河的,真實的情形已如青煙消失在歷史的天空中,留下的只有一些傳說,這些傳說大概有如下幾個版本。
版本一,從前線發回的軍情電報被譯電員漏譯了一個“牆”字,新牆河直接變成了新河。
版本二,徐昆向警備司令部詢問敵情,得知日軍已至新牆河,隨即往下傳達,誰知卻被手下一位連長聽錯而誤傳為日軍已至新河。
版本三,警備二團某團副向省保安處詢問敵情,得到的答覆是鬼子第六師團已至新牆河。該團副不是長沙本地人,將新牆河誤聽為新江河,在地圖上遍尋新江河不得,卻發現了新河,便斷定是自己聽錯了,鬼子一定是到了新河,便如此向下屬傳達。
版本四,酆悌打電話到前方詢問敵情,因為敵機轟炸造成電話線路不暢,通話時斷時續造成酆悌將新牆河誤聽為新河。
其實,無論哪一種版本符合歷史的真實,都不過是一種偶然,歷史在偶然中前行,或者乾脆可以說,歷史本就是由一連竄的偶然連接起來的。在1938年11月12日的夜晚,因為一個偶然的原因,一個流言在長沙市區內傳播開來:日本鬼子打到新河了!
日本鬼子都打到新河了,新河離長沙市中心不過五公里,眨眼可至,也就是說,長沙失陷也就在頃刻之間了,那些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着的縱火隊員們,他們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呢?他們又都在想些什麼呢?
將心比心,這種情況下,換了我,我會想很多。
我會想,我的老爸老媽都疏散出去了嗎?希望他們不要等我,趕緊疏散出去才好。日本鬼子都打到新河了,我們還在這裡等着,如果日本鬼子打過來,我們這些人能跑出去嗎?我們會不會跟南京城裡的居民一樣被日本鬼子殺死在城裡呢?我們為什麼不現在就動手放火呢?日本鬼子都打到新河了,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再晚就來不及了。那些官老爺真的還會來檢閱視察嗎?他們說不定早就撒丫子溜了,把我們這些人扔給日本鬼子,這些當官的真他媽不是東西。燒吧,趕緊燒吧,把長沙燒個乾淨,給狗日的日本鬼子留下一片廢墟。然後呢,能夠衝出去就衝出去,如果實在沖不出去,大老爺們就跟日本鬼子拚了,拚一個夠本,拚兩個賺一個。這個時侯,如果有一個人登高一呼,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跟着把手中的火把仍向那些澆灑了汽油的房屋。
換了是你,你會怎麼想呢?我相信,你的想法肯定和我不會有太大的區別。
在這種人心躁動,群情激奮的情況下,想不出事已經是太難了。
最後,終於出事了。
愛國憤青惹下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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