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在弧線上爬行的螞蟻以為自己在沿着直線行走,在高處鳥瞰才看清螞蟻在走彎路。歷史學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大學問,對走過道路的回顧和反思是歷史學的責任。視野狹小者認為走的是光明坦途,從歷史大視野看才知道走了歧途 老高按:一個來月時間沒怎麼在“老高的博客”耕耘,原因無它:一個退休老人,竟然忙得四腳朝天。 一是應邀當執行編輯,一部上下冊的八十多萬字論文集《重審毛澤東的土地改革:中共建政初期的政治運動70周年的歷史回顧》,已經編輯完畢,即將由田園書屋出版,明鏡集團旗下的《內幕》月刊,已經陸續經授權發出其中好幾篇論文——很慘,明鏡書刊出版最紅火的時節,有11種雜誌,大多陸續停刊,全球發行的只剩下《內幕》月刊這一種了。 《重審毛澤東的土地改革》這部書即使不算最難編的書,也是最難編之一。因為有幾千個注釋,大量統計圖表,出處不僅有中英文資料,而且有大量從民國到共和國的各地檔案。要嚴格按照學術著作的規範,必須心無旁騖、不錯眼珠。一點不誇張地說,書是八十多萬字,但前後看過多遍,那就是三百餘萬“字次”(生造一個詞,類似“人次”)。 二是在何頻“要發揮餘熱、抗衡衰老”的遊說鼓動下,一念之差,開設了《伐林追問》節目。節目聽起來似乎不太忙:每周一、三、五下午5點上線,每期只有20分鐘左右,一個星期也不過一小時吧。幹起來才知道從搜集核實資料、到錄音找配圖,相當耗時間。到昨天播出了29期,有過一期上十萬、十多萬瀏覽量的高峰,也有過一期只有三千左右點擊的低谷。話題則從胡錦濤在團中央歲月、趙紫陽百年忌辰紀念和去世、安葬,到蘇俄、共產國際策動在中國建團、建黨、建軍的少為人知的史實,等等。下一步打算更多地聚焦人物。 編書、專訪和做節目,都不離一個大主題,這就是:歷史。用各種方式,挖掘、審思、逼近歷史真相。自然引起不少人的嘲諷:“眼睛長在後腦勺”、“樂此不疲地挖掘中共陰暗面,閉眼不看崛起中國的新時代”……讀到楊繼繩先生在他的母校清華大學的校友座談會上的一篇發言,感覺也可以作為我對這些嘲諷者的答覆,轉載於下。 楊繼繩是2016年4月發言的,他在發言最後,列舉了清華校友所撰寫出版的一大批著作,就在那時之後,又出現了若干清華校友所撰寫的涉及文革的重要回憶錄和研究專著,例如:紅二代閻淮的《進出中組部》(這部書是李銳和楊繼繩分別寫序),陳楚三(中共一大代表陳潭秋的幼子)的《人間重晚晴》,還有楊繼繩本人的巨著《天地翻覆——中國文化大革命史》。真該感謝清華大學的這些理工科背景的校友!在我看來,關注中國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朋友,都應把這幾本書列為必讀書。 為什麼歷史學成為當代顯學
楊繼繩,縱覽中國 這是2016-04-22楊先生在清華校友2016年校慶座談會上的發言。 顯學,是指一時在社會上處於熱點的、顯赫一時的學科、學說、學派。為什麼歷史學成為當今顯學?因為當今社會對歷史有着強烈的要求。具體說來,有以下幾個方面: 1.對歷史真相的強烈渴望,是眾多人關注歷史的一個重要原因 幾十年來,幾代人所學的歷史教科書,所受的歷史觀教育,很多是根據某種意識形態需要而剪輯甚至編造的。例如抗日戰爭,幾代人只知道共產黨打敗了日本侵略者以後,躲在峨眉山上的蔣介石才下山摘取勝利的桃子,不知道抗日主戰場在哪裡,不知道兩百多位國民黨將軍在衛國戰爭中捐軀;幾代人只知道,由於黨的英明領導,戰勝了1958-1962年空前的自然災害,使形勢越來越好,不知道數千萬人被餓死的慘烈人禍;沒有經歷文革的人只知道,文革中大批官員受到迫害,不知道受害的普通群眾是受害官員的十倍、百倍,只知道造反派是文革的作惡者,不知道十年文革中造反派僅僅活動兩年,作惡者主要是不同時期的掌握權力的人。只知道“四人幫”和造反派支持文革,不知道一大批高級幹部也在一段時期支持文革。 幾十年來,教科書還向國人灌輸所謂“五階段論”,即人類歷史要經過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最終必然走向共產主義社會,從而認定走蘇聯道路進入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不可抗拒的天律,蘇聯崩潰以後,有人還相信“五階段論”,還對蘇聯模式戀戀不捨。 當人們發現被矇騙,就會產生追求真相的強烈渴望。當得知真相多年被掩蓋、被歪曲,人們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挖掘它、揭露它、傳播它。 喬治▪奧威爾說:“當我動筆寫一本書時,我不會跟自己說我要寫一本完美的書。我想寫它,是因為我想揭穿某種謊言,是想喚起人們注意某些事實。”揭露謊言,還原真相,這也是當今很多歷史研究者的目的。我們這兩三代人受騙了,決不能讓後代子孫繼續受騙! 為什麼真相被歪曲、被掩蓋?這是因為,有些人通過說假話來取得利益和維護利益。揭露真相,會傷及這些人的利益,會引起這些人的恐懼和反撲。 掩蓋真相和揭露真相,是利益和真理的較量,是光明和黑暗的較量。這種較量有時是非常殘酷的。因此,追求真相的渴望不僅僅是出於好奇心理,而是出於對真理的追求,因為沒有真相就沒有真理。 2.當一個民族經歷重大曲折,需要重新選擇道路時,需要重新審視走過的路,以更廣闊的歷史視野瞭望前進的方向 人類本來是要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發展,從專制政治向民主政治發展,從蒙昧和迷信向智慧和科學發展,而中國的近現代卻有一段時間脫離了人類這個發展軌道,直到改革開放又轉了回來。這好像中華文明的象徵黃河一樣。黃河本來是向東流,流向大海,融入世界潮流(以歐為師),但是流到陝甘地區以後被拉向了北邊,向蘇俄的方向流動(以俄為師),後來又拐回來,轉向大海的方向,形成了一個河套。這就是中國近現代史的河套,歷史的河套。 歷史河套的前一段造就了一個專制的中國、貧困的中國。這種結果背離了很多老一代革命家的初衷,廣大中國人蒙受了災難。歷史河套的後一段是改革開放,它使中國回歸人類文明的主流,走向擺脫貧困和專制的道路。 當初,中國人走進這個歷史河套時,有着良好的願望,有着當時的“合理”邏輯,有着國內外的動因。在革命者的眼裡,他們的選擇是合理的。當時也有不同的選擇,但占主導的革命力量認為“不合理”而加排斥。顯然,“合理性”的認定,受當時革命者的視野所限。按照革命者當時視野認定的“合理性”作出的選擇,步步演進,就形成了二十世紀的中國。革命者當時不會想到,“短期的合理邏輯”鋪設的路,是通向奴役之路,通向災難之路! 一隻在弧線上爬行的螞蟻以為自己在沿着直線行走,在高處鳥瞰才看清螞蟻在走彎路。歷史學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大學問,對走過道路的回顧和反思是歷史學的責任。視野狹小的人們認為走的是光明坦途,從歷史大視野看才知道進入了歧途。英國哲學家培根說,“讀史使人明智。”明智就能少走彎路。 中國向何處去?這是近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反覆提出的老問題。經過大饑荒和文革等重重災難,答案就是走出歷史河套,就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經濟得到空前發展,社會也前進了一大步。但是,由於“蘇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改革思想,經濟上搞市場經濟、政治上難以割捨蘇聯體制,因而出現大量新問題。面對這些問題,有人懷念毛,有人提出搞第二次文革。他們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們認為沿毛的路子走下去,就不會出現這些問題。中國似乎又面臨一個重大選擇:是回到毛時代實行前三十年的路線,還是清算前三十年的路線,全面深化改革? 在這一選擇中,社會思潮出現分裂,甚至出現了各站立場、壁壘分明、黨同伐異的情況。在這樣社會環境中,很多人彷徨、苦惱,迫切需要歷史經驗指明方向。這是歷史學成為當代顯學的第二個原因。 3.要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就必須認真總結歷史經驗教訓 什麼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幾十年來,都把毛思想當作最高標準。判斷一切事情的是與非,都看是否符合毛思想。真理標準的大討論,提出用社會實踐標準代替毛思想這個標準。這場大討論是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報》發表一篇文章引發的。文章題目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大討論破除了對毛的迷信。這個“現代迷信”禁錮了中國人的頭腦二十多年,這場大討論打開了這個精神枷鎖。 然而,用社會實踐來檢驗真理有兩個難題:一是需要很高的社會成本,甚至要以幾代人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二是需要很長時間。社會實踐不像自然科學那樣在實驗室里短期找到結論,它需要一個歷史過程才能明辨是非。用實踐來檢驗真理,不可能當下試驗,只能用人們經歷過的社會實踐來判斷是非。這就得依靠歷史。真實的歷史是社會實踐的記錄和總結。所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包含着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真實還原近百年來的歷史過程,客觀總結歷史經驗教訓。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改革開放的開山巨斧和精神指南。要堅持改革開放,就必須堅持社會實踐標準;要堅持社會實踐標準,就必須總結歷史經驗教訓。對過去走過的路,不僅講成績,還要講問題;不僅要看正確的,還要看錯誤的。其中,總結錯誤的教訓更為重要。人類知識基本是從錯誤中學習得來的。要從錯誤中學習,就必須認識自己的錯誤。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決議》說:“忽視錯誤、掩蓋錯誤是不允許的,這本身就是錯誤,而且將招致更大的錯誤。” 遺憾的是,現在有人卻極力掩蓋歷史上的錯誤,把片面歌頌過去的成就當“正能量”大加表彰,把揭露和反思歷史上的錯誤當“負能量”大加打壓,無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的古訓,聽到諂媚的諾諾之聲就很高興,聽到忠誠的諤諤之諫就非常不滿。這種態度“本身就是錯誤,而且會招致更大的錯誤”。“更大的錯誤”就是重蹈覆轍。杜牧在總結秦朝滅亡的教訓寫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在對錯誤的“自哀”“自鑒”中尋找真理,這是歷史學成為顯學的第三個原因。 4.沉重的歷史責任感,使一代人拿起了史筆 我們這兩三代人經歷了上述的歷史河套,有着進入河套和走出河套的清晰記憶和切身體驗。進入河套和走出河套都伴隨着時代的巨變、社會的動盪、生活的跌盪起伏和親人的悲歡離合。這兩三代人體驗的複雜性和深刻性,是平靜歲月中無法相比的;他們觀察社會的眼界和對社會認知的深度,是平靜時代的人們不能達到的。非凡的記憶,非凡的體驗,非凡的認知,是這兩三代人最重要的遺產。前兩代人多已告別人世,只有我們這一代人保有這些遺產。我們已白髮蒼蒼,垂垂老矣,不把這份遺產著之竹帛、傳給後代,就可能永遠地消失了!這將是死不瞑目的重大遺憾!正如孫怒濤校友說的,“歷史,拒絕遺忘!”“遺忘,意味着億萬文革受難者的苦白受,血白流,命白丟;遺忘,意味着多災多難的中華民族沒有前途,沒有希望。”沉重的歷史責任感使這一代人拿起史家的筆。他們寫歷史不是為了出名,他們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已經功成名就了,為什麼還要對與自己專業無關的歷史費如此多的心血?陸小寶校友回答得好:“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最後責任!”這是歷史學成為當代顯學的又一個原因。 由於有了沉重的責任感,最近幾年,清華校友出版了一大批著作。有《清華文革紀事》(沈如槐)、《清華文革親歷》(邱心傳、原蜀育)、《倒下的英才》(唐金鶴)、《風雨歲月:1964-1976年的清華》(劉冰)、《良知的拷問》(孫怒濤)、《清華文革五十天》(蒯大富)、《走出文革》(葉志江)、《雲捲雲舒——清華筆記》(傅培程)、《潮起潮落》(陳繼芳、馬小莊)、《落霞孤鶩》(王克斌)、《明日黃花》(顧耀文)、《拒絕遺忘——清華十年文革回憶反思集》(孫怒濤主編)等等。我們都是快要謝幕的人,用自己的經歷總結歷史教訓,是我們在人生舞台上的最後一個亮相,是向我們的後代、向明天的祖國交出的最後一份考卷。 顯然,用自己的經歷總結歷史教訓,不僅是清華大學的學友,很多經歷這個時代的人也在歷史書架上擺出了自己的成果。個人的甜酸苦辣和國家的盛衰興退息息相關,這些個人史著是中國當代史不可或缺的見證。這些帶着體溫的著作,是生命史、心靈史,也是社會史,是“歷史河套”里一個個鮮活的、多彩的浪花。謝謝大家! 近期圖文: 為什麼盯着那場浩劫不放?非常罪犯與非常罪行 農民是怎樣當上“反革命集團首犯”的? 自由和民主兩者間矛盾不可能徹底消除 中國讀書人的面子毀了讀書人? 除人名地名不同,許多歷史事件一再複製 中國政壇紛爭背後的那隻手 “標題黨”勾我看了篇有價值的文章 危言聳聽?民主制度正毀於信息革命! 假如“四大發明”風波發生在美國大學 武漢大學中文系77級出版回憶錄和作品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