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所映射的是當今世界一個極其危險的變化:規則、公平、正義的神聖性正在受到故意的損害,原本黑白分明的規則、底線,正在被人為地揉碎、模糊、消解。整個世界正在變得黑白不分的灰色。而主導着這個趨勢的,特朗普無疑是首功之人
老高按:足球世界盃全球矚目,三個主辦國尤其是美國的表現可圈可點,贏得各國健兒、球迷和遊客交口讚譽,讓我們也感覺臉上有光。美國隊不孚眾望,在小組賽中一路攻城拔寨,在第二階段淘汰賽中又以2比0戰勝波黑隊,晉級十六強……一連多日讓我心情大好!儘管主力射手Folarin Balogun被罰紅牌下場,下一場硬仗也不能上場,也沒有影響我的好心情:美國隊盡力了,戰況過程精彩,至於戰績如何,“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蘇軾《觀棋》)。 好性情保持到得知川普給國際足聯主席打電話要求覆核紅牌、而給川普頒發過首屆“足聯和平獎”的國際足聯竟打破規則那一刻! 大事不好! 情況急轉直下。美國贏得的、美國隊贏得的好印象,全部化為烏有。正如我的一位同窗痛心地說:“美國隊很無辜,身不由己地成為全世界球迷鄙視和幸災樂禍的對象”。美國隊敗給了比利時隊,讓美國球迷心情複雜。我看幸虧是輸了,否則,勝之不武,將遭舉世群嘲! 以上是我的直觀反應,恰巧讀到孫立平教授一篇隨筆《特朗普正在使世界變成灰色》,將這個問題生發開來,開掘出更值得我們警惕的層面:川普不僅是打破規則,更是揉碎規則、模糊規則、消解規則,將黑白分明的對錯、是非、真假、正邪界限,攪成一片灰色。文中談到的一些問題,例如“真小人與偽君子”,也非常有啟發性。 這篇短文,萬維有的博主也注意到了,但這位博主似乎對孫立平不以為然,而且並沒有刊出孫的原文。下面我貼出這篇文章,與大家分享。
特朗普正在使世界變成灰色
孫立平,轉自“老孫薦讀”2026年7月7日

其實,本來只是一次會在球場上發生無數次的普通判罰事件,在特朗普的一通騷操作之下,不僅可能會成為這次世界盃的一個污點,而且也仿佛是在250周年喜慶的日子裡,往人們的口中塞進一隻蒼蠅。 不知在別人那裡如何,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不管是不是真正關心足球的,似乎在一夜之間都成了比利時的球迷,都在盼着比利時贏。就連平時處處維護特朗普的擁躉們,這次好像都沒人理直氣壯地喊出美國隊加油! 英國《衛報》的評論說:“美國本屆世界盃表現原本不錯。遺憾的是他們成功地把每一個中立球迷都變成對立面,沒人會為出局感到悲傷。原本還算體面的一屆世界盃,落得一個丟臉的結局”。 傷害無疑是巨大的。不管人們平時對國際足聯有什麼樣的意見和不滿,但有一點人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就是球場內規則的嚴肅與神聖。 其間的誤判會不會有?爭議會不會有?當然會有。但你知道,那是無意之失,即使是有意之失,人們也知道那是極個別的個別人的問題,而不會去懷疑規則本身,不會去懷疑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 1986年6月22日,墨西哥世界盃1/4決賽,阿根廷VS英格蘭,馬拉多納打進了那個著名的上帝之手的進球。事後,馬拉多納本人也承認,“這個進球,一半靠馬拉多納的頭,一半靠上帝的手。”有人說,這是狡辯,但在我看來,這實際上是認了。 要知道,這場球的背後可是有一個背景的。1982年,馬島戰爭爆發,阿根廷慘敗於英國。在墨西哥世界盃舉辦時,時間僅僅過去4年。也就是說,當時雙方還都是有很強的民族甚至仇恨情緒在心頭的。但儘管如此,當時的撒切爾夫人對此未置一詞,因為她知道,如果公開吐槽,會拉低自己的格局,顯得輸不起。 而這一次,在特朗普的眼裡,沒有格局這一說。本來巴洛貢的紅牌判罰並沒有爭議,但特朗普非要親自下場摻和,要求國際足聯改變處罰結果。而且,理由就是以胡攪蠻纏墊底:這太不公平了,這場比賽犯規,怎麼能用還沒有進行的(下一場)比賽進行處罰呢(有人說,“有關於緩期執行的規定啊”。那你去查查,那是指在什麼情況下)? 我看了特朗普講話的那個視頻,老實說,稍微有點規則意識的小孩都說不出來。而國際足聯,真的就改變了處罰的決定。 這個事件本身我不想多說了。我現在想說的是,這件事所映射的是當今世界一個極其危險的變化:規則、公平、正義的神聖性正在受到故意的損害,原本黑白分明的規則、對錯、底線,正在被人為地揉碎、模糊、消解。整個世界正在變得黑白不分的灰色。而主導着這個趨勢的,特朗普無疑是首功之人,只不過這次他是把這一套用到了足球上而已。 第一屆不說了,僅僅是第二屆這一年半的時間,在他的推動下,這個世界正在朝着無規則、無是非、無正邪的灰色方向裸奔。 清廉與腐敗的邊界在模糊。現代政治最基本的原則之一,是公權不能私用,更不能用公權謀取私利。在過去幾百年中,美國政壇長期恪守一條默認的規則:在任就專注政務,商業營利一律留待卸任。但特朗普徹底撕碎了這一傳統,尤其第二屆任期,毫無顧忌地將總統職權直接變成個人牟利的工具。於是,美國總統本人成了這一年半時間財富增長最快的人之一。權力變現的速度、規模,可說史無前例。有評論說:“美國從未出現過如此明目張胆且肆無忌憚的總統腐敗行徑。” 但最可怕的不是腐敗本身,而是腐敗被正當化、合理化。其實,只要追問一句事情就很清楚:如果不是特朗普做總統,他和家族的財富會增長如此之快嗎?為徹底杜絕追責,他任命的代理司法部長簽署專項協議,永久禁止國稅局對特朗普本人、家屬及旗下企業開展過往納稅審計,實現權力的“終身豁免”。不要再去尋找理由,在此只想問一句,如果這些事放到拜登身上,或者其他國家的領導人身上,將會如何?你如何評價?你會覺得這很正當嗎? 謊言被美化為正當的政治策略。我們知道,在現代政治中,對政治家誠信的要求是極為苛刻的。克林頓為什麼被彈劾?不是因為和萊溫斯基這檔子事,而是向大陪審團撒謊作偽證。而在特朗普時期,謊言幾乎就成了常態,成了家常便飯。以至於現在特朗普一出來說什麼,人們腦子裡首先出現一個問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對此,《華盛頓郵報》事實核查專欄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進行了持續的追蹤統計:特朗普發表的虛假或誤導性陳述,2017年為1,999條(日均5.9條),2018年為5,689條(日均15.6條),2019年7,725條(日均21.2條)。特朗普只有大約11%的天數沒有被記錄到發表虛假陳述,而這些天通常是他打高爾夫球的日子。不知道在他第二任期是否有類似數據。 其實,把特朗普的很多話稱之為謊言都不確切,謊言的製作起碼還有精心和嚴肅的一面,而在特朗普那裡,純粹就是順口開河,隨便胡說,只要對他有利的,就是事實,就是真理。以至於普林斯頓大學哈里·法蘭克福教授不得不把“胡說”(Bullshit)作為一種堂而皇之的政治行為方式納入研究之中。 編造一種真小人與偽君子的敘事。英國作家內特·懷特(NateWhite)在講到英國人為什麼不喜歡特朗普的時候,說過一句很到位的話:最基本的體面行為準則,都被他統統打破。唯利是圖,恃強凌弱,粗俗無禮,與人為惡,幾乎成了特朗普言行的標配。 這就給他的支持者出了一道難題,如何將這些通常被人們鄙夷、不屑的行為包裝得好看一點。於是,就出來一個真小人與偽君子的敘事,然後再加上一句,真小人也好過偽君子。這種敘事,特別能在國內得到應和,人們一想,對啊,古人不就這麼說過嗎? 其實,這種敘事是極為荒謬的。世界上有沒有真小人?有。有沒有偽君子?也有。但世界上絕不是只有這兩種人,絕大多數人可能既不是真小人也不是偽君子。而真小人和偽君子的敘事,則是將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簡化為這兩種人,不是真小人就是偽君子,不是偽君子就是真小人。這樣,就將比真小人底線高的,統統都歸之為偽君子。然後說,你看,你們還不如真小人。這樣,就成功地把底線拉到了真小人之下。 世界在變灰,這是一條通向墮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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