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周來,烏克蘭民眾走上街頭,對政府突然撤換該國改革派國防部長表達擔憂。基輔以及烏克蘭各地持續不斷的抗議活動,引發了自全面戰爭爆發以來最大的政治危機,同時也凸顯了烏克蘭人民民主意識依然強大。 大西洋理事會《烏克蘭觀察》欄目編輯彼得·狄金森(Peter Dickinson)星期四7月30日在《大西洋理事會網站》解釋事件的影響--戰時烏克蘭人民力量的抗議是普京最大的噩夢: 在國家為生存而戰之際,普通烏克蘭人仍然表現出非凡的意願,捍衛自身權利並要求民選官員承擔責任,這是現代烏克蘭與俄羅斯之間最鮮明的區別之一。這也是俄羅斯總統普京如此堅定地要徹底消滅烏克蘭獨立的一個重要原因。 全國範圍的抗議活動於7月15日爆發,起因是烏克蘭年輕且富有創新精神的國防部長米哈伊洛·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在政府大規模改組中被免職。35歲的費多羅夫在擔任國防部長的六個月期間,通過提升烏克蘭無人機作戰能力,幫助烏克蘭重新奪回對俄羅斯的戰場主動權,同時也採取措施打擊國防部門長期根深蒂固的腐敗問題。 這使費多羅夫與烏克蘭軍隊總司令、60歲的亞歷山大·瑟爾斯基(Oleksandr Syrskyi)之間的矛盾日益公開化。瑟爾斯基被普遍視為烏克蘭“老一代”軍方代表人物,其思維深受蘇聯時代影響。批評人士警告說,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撤換費多羅夫的決定,可能削弱戰爭努力,許多人指責他是在未來與過去之間,選擇了過去。 費多羅夫被免職後,公眾幾乎立即作出了回應。短短數小時內,數千人便聚集在基輔市中心以及烏克蘭各地舉行臨時抗議。參與者包括大量學生、退伍軍人、人權活動人士以及具有公民意識的普通民眾。這些集會始終保持和平,但態度堅定。參與者強調,他們不會因為俄羅斯持續不斷的轟炸威脅而退縮,並將持續抗議,直到自己的聲音被聽見。 與此同時,整個烏克蘭社會也通過網絡以及全國多元化媒體,對費多羅夫被撤職一事展開廣泛討論。其中包括反腐敗活動人士、志願者群體和軍方成員公開提出的大量批評意見,還有報道稱,澤連斯基所屬政黨內部也有人表示反對。許多人認為,儘管戰時團結至關重要,但當國家命運攸關之際,他們不能保持沉默。 圍繞費多羅夫被撤職所引發的公眾強烈反彈,最初似乎令澤連斯基始料未及。然而,他很快意識到局勢的嚴重性,並開始釋放希望尋求某種妥協的信號。抗議爆發數日後,澤連斯基宣布任命深受歡迎的年輕將領米哈伊洛·德拉帕特伊(Myhkailo Drapatyi)擔任烏克蘭軍隊新任總司令。這一決定受到廣泛歡迎,被視為烏克蘭軍隊領導層期待已久的世代更替,也是對抗議者訴求的回應。 澤連斯基還向費多羅夫提出了數個政府新職務,希望他能夠繼續留在國家領導層,同時專注於戰爭中的技術領域。不過,截至目前,這位前國防部長已經拒絕了所有可能的替代職位,堅持要求恢復原職。 目前尚不清楚基輔這場政治風波最終將如何發展,但這場危機已經凸顯了戰時烏克蘭公民社會的活力。儘管在當前安全環境下根本無法舉行選舉,但烏克蘭民主政治文化顯然依然充滿生命力。 烏克蘭基層民主力量的這一有力展示,贏得了西方評論人士的大量讚揚,但在莫斯科卻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俄羅斯的負面反應並不令人意外。對於普京及其克里姆林宮同僚而言,烏克蘭近期的人民力量抗議,令人不安地提醒着他們當初為何要入侵烏克蘭。 普京對人民力量的恐懼,可以追溯到他20世紀80年代擔任駐東德克格勃官員時期的冷戰經歷。在那段時期,他親眼目睹了蘇聯在歐洲建立的帝國迅速瓦解,東歐集團各國人民紛紛起義,脫離莫斯科控制。短短幾年之後,蘇聯本身也隨之解體。 蘇聯解體成為普京政治生涯中最具決定性的事件,使他終生敵視各種民眾起義和民主運動。這種對基層民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長期以來一直推動着普京對烏克蘭的執念。絕非巧合的是,這位俄羅斯獨裁者破壞烏克蘭國家地位的行動,正是在2004年橙色革命之後開始主導其執政議程。橙色革命是一場數百萬人參加、反對選舉舞弊的抗議運動,也標誌着後蘇聯時代烏克蘭民主發展的重大突破。 自橙色革命以來,普京一直將烏克蘭剛剛起步的民主制度視為一種生存威脅,認為它可能成為俄羅斯自1989年柏林牆倒塌以來帝國不斷後退的下一階段催化劑。他越來越執着於摧毀烏克蘭,將其稱為一個人為製造出來、再也不能容忍的“反俄羅斯”國家。 起初,普京試圖通過政治、經濟和文化干預相結合的方式,破壞烏克蘭的獨立。俄羅斯投入巨額資金支持親克里姆林宮政黨、商業項目、媒體機構和宗教活動,目的都是削弱烏克蘭內部力量,並破壞烏克蘭加入歐洲民主國家共同體的努力。 當這一策略適得其反,並引發第二次人民力量革命後,普京決定進一步升級行動。2014年春天,他下令直接軍事干預克里米亞,並在烏克蘭東部發動一場未經正式宣布的戰爭。這也為八年後的全面入侵鋪平了道路。 今天這場戰爭,是普京自21世紀初以來持續推行反烏克蘭政策的延續。二十多年來,他始終表現出願意犧牲俄羅斯國家利益和國際地位,以優先實現征服烏克蘭目標的態度。他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因為他相信,一個民主、歐洲化的烏克蘭不斷鞏固發展,最終可能對他自己的威權帝國構成致命威脅。 儘管外界經常宣揚普京擁有極高支持率,但這位俄羅斯獨裁者非常清楚,他對權力的控制遠沒有宣傳機器所描繪的那樣牢固,因此他才會毫不留情地鎮壓一切可能出現的國內反對力量。既然他一生中已經親眼見證過一個克里姆林宮帝國被人民力量推翻,他決心絕不允許歷史重演。 當然,烏克蘭民主遠非完美。幾十年來,它一直受到缺乏意識形態原則的困擾,使選舉往往淪為人氣競賽,而寡頭干預和普遍存在的腐敗問題也始終十分嚴重。然而,烏克蘭人民影響國家政治階層的能力毋庸置疑,而這正是克里姆林宮最為恐懼的事情。 最近烏克蘭爆發的抗議浪潮,在今天的俄羅斯根本不可想象,但普京依然擔心,烏克蘭人民展現出的勇氣最終可能具有傳染性。這也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他拒絕了一系列既能夠結束戰爭、又能夠確保俄羅斯獲得既得領土利益的和平方案。 這些條件乍看之下似乎相當寬厚,但任何妥協性的和平協議,同樣意味着普京必須接受一個地緣政治現實——一個獨立、民主的烏克蘭將繼續存在於俄羅斯邊境。這在莫斯科許多人看來,將是一場具有歷史性意義的失敗,並可能給俄羅斯自身帶來嚴重後果。因此,試圖與普京達成某種談判解決方案是徒勞的。相反,對於烏克蘭及其盟友而言,唯一現實的選擇就是通過實力爭取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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