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26年2月2日，布魯金斯學會約翰·L·桑頓中國中心兩位研究員喬納森·A·辛 (Jonathan A. Czin) 和約翰·卡爾弗 (John Culver)在《外交事務》雜誌以“習近平的清洗行動”為題發表評論任為，“最新軍事清洗預示着中國領導人正在進入一個新時代”。喬納森·A·辛是該中心邁克爾·H·阿馬科斯特外交政策研究主席兼研究員，曾於 2021 年至 2023 年擔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事務主任，並曾是中央情報局高級分析服務部門成員。約翰·卡爾弗是該中心非常駐高級研究員，曾擔任中央情報局官員 35 年，包括於 2015 年至 2018 年擔任國家情報委員會東亞事務官員。請讀他們的評論：

1月24日對中國最高將領張又俠的清洗是中國政治中的一個莎士比亞式的時刻。即使在解放軍經歷了十年的戲劇性動盪之後，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決定將張又俠從解放軍最高領導機構中央軍事委員會（CMC）中免職，也表明了新的權力鬥爭達到了新的高度。習近平和張又俠相識數十年：習近平的父親和張又俠的父親在中國殘酷的內戰期間是戰友，張又俠被廣泛認為是習近平在軍隊高層中最親密的盟友。就在 2022 年，在對其他高級領導人進行了一系列清洗之後，習近平不僅允許張又俠在超過非官方退休年齡後繼續留任，還將他提拔到軍官的最高職位。這種長期而深厚的關係在任何情況下都彌足珍貴，尤其是在中國政治這個殘酷、缺乏信任的環境中更是如此。

因此，張又俠的被免職最終表明了習近平對解放軍的信任程度有多低。正如我們在 2025 年 8 月關於習近平重塑軍隊的努力的文章中所論述的那樣，“習近平希望確保他能夠自信地運用武力，但對於一支資源充足的軍隊來說，習近平的這種自信似乎是最稀有、最寶貴的資源。”但張又俠的被無情免職也表明了習近平在管理解放軍方面的冷酷無情程度。一位領導人對敵人毫不留情是一回事；但他對朋友如此無情，卻是另一回事。

人們對張又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惹惱了習近平，以及這次清洗對這位中國領導人權力掌控以及他對台灣和美國的軍事目標意味着什麼，有很多猜測。雖然這些事件的細節可能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顯露出來，但現在清楚的是，習近平相信權力在於行使。通過公開罷黜張，習近平暴露了他政治風格的一個決定性特徵。沒有人是安全的——即使是那些與習近平有着深厚私人關係的人也不例外。正如軍隊官方刊物《解放軍報》在張被免職的第二天所指出的那樣，習近平的運動“沒有禁區”。即使按照習近平毫不留情的統治標準來看，這在中國政治中也是一次巨大的轉變。

時機至關重要

許多觀察家提出的一個突出問題是，習近平為什麼現在對張採取行動。在官方報道中，《解放軍報》宣稱，張被免職是因為他助長了“威脅黨對軍隊絕對領導、破壞黨執政基礎的政治和腐敗問題”，他的行為“對作戰能力建設造成了巨大損害”。鑑於解放軍內部腐敗現象普遍存在，許多外部觀察家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說法只是罷免張的藉口，而不是真正的原因。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張此前曾領導裝備發展部（前身為總裝備部），該部門負責軍事物資採購，腐敗問題嚴重；正如我們在8月份所強調的，張此前沒有被清洗，這本身就非同尋常——也表明了習近平對他的信任——因為該部門的幾位前任領導人都已經落馬。

考慮到習近平本可以等到明年讓張又俠平靜退休，這次罷免的時機就顯得更加耐人尋味了。畢竟，75歲的張又俠已經超過了非官方的68歲退休年齡，而每五年舉行一次、迎來新一批中國官員的中共二十大也只有大約18個月的時間了。因此，現在罷免張又俠的舉動看起來和感覺上都與習近平在2022年上屆黨代會上所展現的政治強硬手段非常相似。當時，習近平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的前任胡錦濤被公開強行帶離會場。習近平驅逐胡錦濤——以及他迫使胡錦濤派系的殘餘勢力提前退休——的舉動當時看來似乎是多此一舉；習近平已經通過剝奪胡錦濤支持者的權力或將他們降職到無關緊要的職位，有效地削弱了胡錦濤的權力基礎，並將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但最終，習近平的這些舉動表明了他渴望完全掌控中國政治的願望——以及他有能力將他認識了幾十年的親信（包括張又俠）安插到黨的最高層。

官方對張又俠罷免理由的另一個耐人尋味的方面是，這不僅是因為腐敗問題，還因為可能影響黨對軍隊控制的“政治”問題。一些人認為這意味着張又俠故意蔑視或挑戰習近平的統治。雖然這是一種可能性，但考慮到他們長期以來的關係，這種可能性不大。此外，如果張又俠對習近平構成政治挑戰，那麼他很可能是在2023年開始的最新一輪反腐運動中第一個落馬的人，而不是最後一個。

鑑於中國政治中普遍存在的猜疑，習近平可能只是懷疑張又俠對他的權力構成某種挑戰。如果是這樣，這就會引發人們對習近平是否正在屈服於困擾許多其他獨裁者的普遍且有害的猜疑的疑問。但習近平有着長期且有據可查的冷酷理性歷史。他通常不會無緣無故地採取行動。更有可能的是，張又俠對習近平來說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習近平依靠張又俠鞏固了自己在解放軍中的權力，並清除了張又俠同一代的多數軍官。習近平可能認為，繼續讓這位年邁腐敗的軍官擔任最高職務已不再明智。

大結局

因此，對張又俠的清洗應該被視為這場漫長戲劇的高潮。畢竟，這次清洗並非憑空發生。十多年來，習近平一直致力於打破軍隊的封閉性，鞏固自己的控制權，並使軍隊服從於他的意志。張又俠的免職似乎是習近平行動的頂點，其目的不僅在於根除解放軍高層的腐敗，還在於清除幾乎整整一代高級軍官。習近平似乎得出結論，現任領導層中的幾乎所有軍事領導人都無法勝任他賦予他們的兩項任務：一是確保軍隊徹底政治化，從而在黨統治面臨內部動盪挑戰時，能夠履行其作為黨統治最終保障者的角色；二是建立一支能夠在必要時與外國對手作戰的軍隊，包括美國軍隊。

結果是，在2023年習近平第三個任期開始時，中央軍委的七名成員中，只剩下一名軍人和一名文職人員（習近平）。值得注意的是，這位唯一的軍方倖存者是負責監督腐敗調查的軍官；他在去年秋季的另一波軍隊清洗中被提升為副主席。軍委領導層的幾乎全部被撤換，現在為習近平提供了一張白紙。在明年的黨代會之前，他可以重新任命軍委成員，甚至重組軍委，不僅可以選擇誰來任職，還可以決定軍隊的哪些部門在軍委中擁有代表權。

習近平此前已經進行過一次類似的改革：十年前，他改革並精簡了軍隊高層，部分措施是將各軍種司令員從中央軍委中移除。習近平這次可能會進行更多的調整，或者他可能已經得出結論，解放軍的改革努力已經失敗，解放軍無法自我改革。鑑於剩餘的高級軍官數量不足，他補充高層人選的選擇有限。他可能會在軍委中任命更多的文職人員——傳統上，只有當某人成為接班人時，才會任命第二位文職人員——這將有助於鞏固黨對軍隊的控制。

習近平改革解放軍的願望遠不止於反腐或提高效率。2010年秋季，習近平就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幾個月後，“阿拉伯之春”爆發，他目睹了幾個威權政權的垮台，原因在於他們的安全部門將自身利益置於執政黨之上。對習近平而言，打破軍隊抵制黨指揮的能力，尤其是在危機時刻，至關重要——甚至比確保戰備狀態更為重要。他對黨控制軍隊的擔憂不僅是操作層面的，更是關乎生死存亡的。

目標明確

習近平此時願意徹底重組高層指揮系統並進行改革，也表明他對中國的外部環境——特別是兩岸關係——相對感到放心。川普政府似乎並不特別準備保衛台灣：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表示，中國在台灣問題上怎麼做“取決於習近平”，而他政府上個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沒有提及台灣。與此同時，在2028年台灣下一次大選之前，台灣的政治動態似乎正在朝着有利於北京的方向發展。自去年夏天民進黨試圖罷免國民黨立法委員失敗以來，對台灣地區領導人賴清德及其民進黨的支持率有所下降，而國民黨的新領導層正在呼籲與北京進行更多和解。

但是，如此深入地清理自己的關係網以清除解放軍內部的腐敗，並不意味着習近平忽視了可能因台灣問題引發軍事衝突的可能性。相反，這表明他非常認真地確保軍隊為這種不受歡迎的突發事件做好準備。他正在利用兩岸的平靜時期進行準備。正如解放軍12月在台灣周邊舉行的大規模軍事演習所表明的那樣，中國已經能夠對挑釁做出反應，甚至可以在不發動入侵的情況下對台灣島施加懲罰。它已經建立了一支強大的致命力量，可以在必要時以多種方式做出反應。

如果習近平發出命令，究竟誰會執行命令，目前尚不得而知。但無論他任命哪位文職官員進入中央軍委，這個人都會被視為接替習近平成為中國下一任領導人的實際熱門人選，從而為這場風雲變幻的政治大戲注入新的角色。值得一提的是，習近平在薄熙來倒台後，於2012年左右啟動了反腐運動。薄熙來曾是習近平接替胡錦濤的競爭對手。薄熙來案的細節曲折離奇，堪比一部通俗小說：薄熙來的妻子謀殺了一名曾為薄家充當中間人的英國商人。雖然我們尚不清楚是怎樣的戲劇性恩怨或基本判斷失誤導致了張的垮台，但他的下台提醒我們，用代數邏輯來分析中國政治權力結構中的人物是多麼愚蠢。這場正在上演的政治大戲很可能還有更多篇章。對習近平來說，真正的問題在於他能否最終實現他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一支能夠達到他嚴苛標準的、對黨忠誠且作戰能力精湛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