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多數說法,在與美國日益加劇的經濟對抗中,中國占據上風“,本·A·瓦格爾(Ben A. Vagle)和斯蒂芬·G·布魯克斯(Stephen G. Brooks)周五7月24日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評論時如是寫道。但他們卻認為,美國對中國仍然占據上風--如果與盟友合作,華盛頓就能獲勝。本·A·瓦格爾是斯坦福大學奈特—亨尼西學者,也是斯坦福法學院法律博士候選人。斯蒂芬·G·布魯克斯是達特茅斯學院政府學教授。請讀他們的評論: 2025年4月,華盛頓對中國徵收高額關稅後,北京以限制稀土礦產出口作為回應,迫使川普政府退讓。2026年5月,當美國總統川普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北京會晤時,美國代表團甚至未能實現其非常有限的目標。川普能夠指出的峰會最顯著成果,是北京同意購買200架波音飛機,但即使這一數字,也比他出訪前宣稱的500架大幅縮水。此後,許多觀察人士認為,美國的處境進一步惡化。中國收緊了稀土出口管制,而華盛頓的一些主要聲音則對美國限制半導體出口工具的有效性提出質疑。 但這種悲觀情緒掩蓋了一個重要現實:美國擁有的潛在經濟籌碼比中國更多。華盛頓自2025年初以來對北京作出的讓步,並非反映其根本性弱勢,而是因為中國有效運用了自身有限的經濟武器,而美國卻未能以同樣方式運用自己更強大的武器庫。事實上,華盛頓仍然對北京保持着關鍵的結構性優勢——最突出的一點是,中國依賴美國及其盟友提供高科技進口產品,也依賴它們為其出口驅動型增長模式提供市場。 不過,要運用這些籌碼,美國必須與亞洲和歐洲盟友協調行動。美國盟友同樣擔憂中國的經濟治國手段,並可以聯合起來反制北京。然而迄今為止,川普第二屆政府卻對這些盟友加征關稅,並試圖獨自應對中國。只有與盟友協調經濟治國手段,而不是把它們推開,華盛頓才能對中國的經濟脅迫作出有效回應。 全力出擊 中國掌握着少數幾種強大的經濟武器。在2025年的美中貿易戰中,北京動用了其中最有力的手段,包括限制稀土出口。自2025年4月首次對稀土實施出口限制以來,北京時而收緊、時而放鬆這些措施,將其作為談判籌碼。2025年11月,作為與華盛頓休戰協議的一部分,中國暫停了部分限制措施,但在2026年6月又加大壓力,將美國兩家旗艦級稀土企業——芒廷帕斯材料公司(MP Materials)和美國稀土公司(USA Rare Earth)——列入黑名單,切斷它們獲得既可用於民用、也可用於軍事用途的兩用物項進口渠道。 中國控制着全球約70%的稀土開採產量和約90%的加工能力,這意味着華盛頓在稀土供應上依賴北京。儘管中國每年向美國出口稀土的絕對價值不足10億美元,但切斷供應會威脅許多依賴稀土及其製成磁體作為生產投入的美國製造商,而這些企業生產的產品種類廣泛,從電動汽車電機、磁共振成像設備到F-35戰鬥機,不一而足。 中國還凍結了美國大豆進口,而大豆是美國主要農業出口產品之一。2024年,美國一半以上的大豆出口流向中國;中國從2025年6月至8月突然實施的禁令,使近130億美元年收入陷入危險,並對美國腹地政治敏感的農業州造成了不成比例的衝擊。在主要依賴中國買家的美國產品中,大豆遙遙領先;排名第二的廢銅,2024年對華出口總額僅為28億美元。而中國擁有大量願意與其交易的大豆替代供應國,例如巴西。 然而,在美中整體經濟相互依賴關係中,稀土和大豆都屬於例外。在這兩個領域,中國都可以輕易對美國造成不成比例的傷害。正如經濟治國手段專家愛德華·菲什曼(Edward Fishman)在《外交事務》中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咽喉要道需要具備市場支配地位、缺乏替代選擇,以及能夠以最低成本施加痛苦的能力。中國的稀土生產尤其明顯地構成了這樣一個咽喉要道。但儘管咽喉要道在短期內可能極為有效,一旦被武器化,它們很可能就會逐漸削弱,特別是在它們不涉及極其複雜的技術,而且可以通過投資替代供應鏈加以克服的情況下。 並非那麼稀有的稀土 美國政策制定者早就知道,中國可能將稀土咽喉要道武器化,但他們幾乎沒有採取措施降低這種威脅。減少依賴需要時間、資金和政治資本,而在中國於2025年4月限制稀土出口之前,華盛頓一直不願投入足夠的這些資源。 華盛頓如今正開發其他供應來源,包括加大對美國國內及夥伴國家稀土生產商的資金支持。2025年,五角大樓向芒廷帕斯材料公司投資4億美元,該公司擁有北美主要的稀土開採和加工基地。此後,相關支出只增不減。2025年末,川普政府還宣布為火神元素公司(Vulcan Elements)和再元素技術公司(ReElement Technologies)提供14億美元融資,並於2026年初進一步承諾向美國稀土公司投資16億美元。 開發新的稀土供應鏈充滿挑戰。中國對稀土加工的主導地位,是經過三十年建立起來的;該國已經積累了特定行業知識,並建設了難以在其他地方複製的專業化生產設施。北京也一直願意大力補貼稀土生產商,並接受它們造成的巨大環境破壞——加工一噸稀土會產生約2,000噸有毒廢物。發達民主國家很可能遠不願承擔這些成本。美國監管體系同樣構成阻礙:圍繞新礦山和加工設施許可證展開的訴訟需要時間,而陷入法律泥潭的可能性也會危及這些項目的融資。 除稀土之外,觀察人士還對中國可能掌握的其他經濟咽喉要道表示更廣泛擔憂。然而,北京似乎無法輕易將其占主導地位的其他關鍵產業武器化,例如鋰離子電池和藥物成分的生產。 咽喉要道一旦被武器化,很可能就會削弱。 例如,如果北京試圖停止向美國出口電池,它就可能在切斷中國自身收入的同時,把市場份額讓給日本和韓國競爭對手。2025年10月,北京對先進電池技術實施出口許可制度,但作為與華盛頓貿易休戰協議的一部分,不到一個月便暫停了這些管制措施。 儘管數百種獲美國批準的藥品都依賴至少一種僅在中國生產的化學品,中國也很難利用這一籌碼。試圖切斷對美國的供應,會在全球範圍內產生反作用並廣泛造成痛苦,因為來自中國的大多數活性藥物成分都會在歐洲和印度被加工成成品藥。停止醫療用品供應也可能招致全球譴責,因為這會直接威脅個人生命。正因如此,北京去年對稀土實施限制時,豁免了醫療用途及其他人道主義用途的出口。而且,與稀土不同,美國可以通過儲備活性藥物成分來削弱中國的潛在籌碼;這類成分儲存成本低廉,比成品藥保持效力的時間更長,並且可以轉化為多種有用藥物。 仍然領先 只關注中國對美國所擁有的籌碼,會忽視中國自身的脆弱性。美國在芯片設計、商用飛機製造、目前為數據中心供電而需求旺盛的重型燃氣輪機,以及電子顯微鏡和其他用於尖端科學研究的工具等高科技領域,仍然保持明顯優勢。 2025年,美國企業創造了全球高科技行業利潤的58%,北約國家以及美國在東亞的盟友和夥伴企業又貢獻了26%。相比之下,包括香港企業在內的中國企業只創造了全球高科技利潤的8%。在高科技產品銷售方面,美國及其盟友對中國也保持着類似優勢,但利潤才是衡量經濟實力——以及潛在咽喉要道——的最佳指標,因為利潤表明存在阻止其他企業進入市場的壁壘。例如,美國芯片製造商能夠賺取巨額利潤,是因為中國如果沒有美國軟件,或沒有美國盟友和夥伴製造的設備,仍然無法設計或生產最先進的芯片;而中國自主開發的替代產品明顯落後,也無法實現高效率或大規模生產。 美國盟友是中國進口中間產品最主要的來源。 中國面臨的一個更大挑戰,是其製造業整體上依賴進口中間產品,也就是用作生產其他商品投入品的產品。即使北京已經用十多年時間大力推動自給自足,它仍然需要從國外進口數量龐大的中間產品。其中許多產品,例如半導體製造中使用的光刻化學品光刻膠,對中國而言,要用國產替代品有效取代,成本過高或難度過大。而且,由於這些投入品是生產其他商品所必需的,一旦失去獲取渠道,可能會對中國整條供應鏈造成嚴重破壞。 美國如果單獨通過限制中間投入品對中國經濟施加損害,其能力存在上限。中國從全球進口2萬億美元中間產品,其中只有1,280億美元來自美國。但如果美國與亞洲和歐洲盟友一道施壓,效果將強大得多。這是因為,美國盟友是中國進口中間產品壓倒性的主要來源。事實上,儘管中國總體上保持貿易順差,但在中間產品方面,中國對美國盟友存在3,500億美元貿易逆差。中國在2021年進口的4,880億美元電子零部件中,有三分之二來自美國在亞洲的條約盟友和台灣。 中國整體貿易順差,也使北京面臨協調一致的經濟治國手段所帶來的風險。中國每年向美國及其盟友出口價值1.9萬億美元的商品。如果它們集體決定減少從中國進口,給中國造成的痛苦將遠遠大於給美國及其盟友造成的痛苦,尤其是因為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和稅收基礎如此依賴出口。隨着國內消費增長滯後,而新增投資帶來的回報不斷下降,中國為了維持經濟生存,正變得更加依賴進入外國市場。 所有這些都意味着,多邊經濟壓力很可能比美國單獨對抗北京有效得多。在我們2025年出版、分析美中關係中經濟實力平衡的著作里,我們對可能出現的經濟戰情景進行了模擬。結果發現,如果華盛頓單方面切斷與北京的所有貿易,中國遭受的損失只會比美國大約高出三分之一,這幾乎算不上決定性優勢。但正如我們去年在《外交事務》中所寫,如果美國及其盟友聯合切斷與中國的經濟聯繫,中國經濟遭受的損害將是美國經濟所受損害的五至十一倍。 團結更有力量 十多年來,華盛頓一直遊說盟友利用它們共同的經濟實力,反制中國的掠奪性經濟做法,包括對本國企業提供大量補貼,以及人為壓低本國貨幣匯率。這些做法如今已經在中國造成如此嚴重的產能過剩,以至於正在擠壓東亞和歐洲的製造商,並使各方強烈認為有必要作出集體回應。 然而,川普政府非但沒有利用這一機會建立一個能夠最大限度增強對華籌碼的經濟聯盟,反而朝相反方向前進。它對本國盟友徵收高額關稅,而其中許多盟友還被迫承諾在美國進行巨額投資。華盛頓不是對北京加緊施壓,而是對盟友收緊繩索,削弱了美國自身的經濟籌碼,並迫使美國獨自面對中國。 不過,美國仍然可以與盟友協調,遏制中國的重商主義做法。美國已經啟動了一些相關努力。北京在2025年將稀土出口激進武器化所產生的後果之一,就是“硅和平聯盟”的成立。這個由美國領導的聯盟旨在保障與人工智能有關的供應鏈安全,並削弱中國在稀土、數據基礎設施和先進製造業方面的籌碼。該聯盟由美國於2025年12月與澳大利亞、以色列、日本、新加坡、韓國和英國共同成立,隨後德國、印度、荷蘭、歐盟以及十多個其他夥伴也加入其中。“硅和平聯盟”負責協調盟友在稀土開採、精煉和儲備方面的投資,制定共同的供應鏈安全標準,並限制對手獲取敏感技術。 “硅和平聯盟”應當只是一個開始。華盛頓及其盟友可以採用這一模式,在醫藥、電池和無人機等其他重要領域徹底削弱中國實施經濟脅迫的能力。它們還可以做得更多,不僅要繞開中國掌握的咽喉要道,還應聯合行動限制中國的重商主義,並建立協調實施制裁的能力,以便在危機時刻對中國施加制裁。美國及其夥伴共同擁有龐大而尚未開發的經濟力量,可以保護美國及盟友的利益。真正的問題在於,華盛頓的領導人是否願意運用這種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