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亮真好,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不染一絲塵跡。我坐在曬台的搖椅上,看着東邊的一顆星星,聽姐姐說話。
姐姐剛剛從內蒙古大草原回來,她娓娓得給我講述着六月初草原那有歌、有舞、有篝火、有美酒、卻只有幾顆星的夜。她的聲音清晰而遙遠,像極了東邊那顆星星。
*************************************************
“我醒來的時候,心裡一種微微的觸感:‘爸爸,是你嗎?哦,我沒有忘,今天是你的忌日’。
閉上眼睛,我微仰着頭,靜靜地問候:‘爸爸,你在那邊還好嗎?’
‘已經三年了,時間真快,過去的兩年,我都是去墓地陪你,今年卻要在草原上問候你了,你不會怪我吧? 不過爸爸,你在天上,那裡離大地的每一處都是遙遠的,草原高高的,也許離天更近吶,對嗎?’
‘爸爸,我和你說說草原,好嗎?’
‘早上,我從蒙古包出來,眼前的草原靜得如同處子,恬得如同睡着了的安琪兒。天邊的太陽溫和的目光親吻着她的草原女兒,於是,女兒醒了。’
‘上午,我騎着馬在草原上行馳了兩個小時,爸爸,你一定會驚訝,我居然會騎馬,是的,幾年以前我就騎過,你應該記得的。 草原在我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個黃毛丫頭,這幾天連連的雨滋潤着她,她竟迅速得綠了,綠得毫不猶豫,像女孩子看到新衣,馬上就會褪去舊裝一樣。我在草上行走,無論是緩行,還是疾馳,總是被綠意包圍着,那樣一種神奇竟是我無法形容的,就似乎靈魂也盈涌着綠意,爸爸,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下午的賽馬比賽熱鬧非凡,那種歡快的忙綠是極有感染力的,我的心思很快就被徹底地吸引過去了,盡然有些忘記了你。忙碌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也很容易讓人渾渾噩噩的,現在回思起來,那一段時光竟只有歡愉兩個字存留了下來。’
‘草原的黃昏是極美的,如果讓我選擇這世上最美的景致,夕陽幻彩下的蒼茫草原一定是在其列的。說起草原,總是離不開那種攝人心魄的空曠和遠闊,而草原的落日餘暉,竟然有一種魔力,使空曠間有了色彩的靈動, 遠闊處呈現出奇妙的幻影,我身處這樣的天地間,仿佛能聽到美的靈魂在呢喃細語。’
‘落日把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長長的,爸爸,你一定能認出哪個是你女兒的身影吧?我愛極了落日下的馬群,它們雖然一如既往的高大,卻退卻了駿野,展示了安閒的美,面對這樣一種剪影式的畫面,我怎麼也說不出‘攝人心魄’這樣的詞,因為它的美一點都不強悍,它讓我感覺的更是溫撫慰悅性靈的安寧。’
‘雄渾的曠美轉入溫韻的柔美,這便是草原之夜了。蒙古包前搭起了篝火,巨大的鐵架上烤全羊的脂油發出滋滋的聲音,馨香撲鼻而來,主人給每個客人都盛滿了馬奶子酒,蒙古人是好客的。 ’
‘盛宴下必伴有優美的歌聲才更得香遠益清的妙處。大草原粗獷的胸懷是天然的音樂廳, 造就了蒙古人天籟般的聲音,他們的聲音空靈透明, 乾淨得不帶任何裝飾,聽起來如遠方隨風飄來的芬芳心語。古老的長調,悠遠的馬頭琴,帶着沉而不郁的情感,瀰漫在無限遼闊的草原,爸爸,你能聽見嗎?’
‘也許是歌聲的渲染,也許是美酒的促力,主人圍在篝火邊跳起了舞,那是一種古老的舞,節奏是舒緩的,情緒是虔誠的,是從哪個古老部落傳下來的嗎?似乎帶着某個傳說里的印跡。爸爸,人類歷史果然是相通的,雖然時間是帶有損蝕性的威力,雖然空間帶有切割的效力,但太古的記憶終是打開了人們共同的印封,釋放遙遠敦厚又讓人沉醉的美感,人是無法抵禦這種美感的邀請的,爸爸,你看,客人們三三兩兩得自然得跟着節拍融入舞蹈的畫面里,就如同他們天生就會跳這古老的舞一般。’
‘我端着一杯馬奶子酒離開了舞群,坐在一個草坡上,遠遠地看着那跳旺的篝火和歌舞的人群。也許,現在我可以陪你說說話了。 天邊有幾顆暗暗的星星,爸爸,能告訴我,哪一顆是屬於你嗎?’。。。。
夜深了,遠處的歌舞也有些安靜了,我感到有些冷,不由地蜷縮了身子,就在這時,那個最會唱歌的小伙子站了起來說,‘我給大家獻上最後一首歌《父親》’, 我一激靈,難道冥冥中有人。。。我不由的站了起來,小伙子的歌聲有一種非凡的魔力,猶如以太之波飄入心靈的原野。雖然他是用蒙語唱的,我並不知道他的歌詞是怎樣的,但我卻完完全全地融進了歌聲里,我理解他歌里的每一個音符,每一絲心語。我看着天邊那個不那麼明亮的星星,眼淚凝固了思念中的你。
女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她從背後抱緊了我,將頭貼在我的身上。
夜真的很深了,夜靄已經濃濃地瀰漫了開來,我不由地想,人因心境不同,比興也各不相同吧。一年中就只有這一天是屬於天上的父親的。今晚,地上的歡愉終是敵不過天上的清寥的,那種淒淒的微感化作冥茫中的惆懷,融入那暮煙奇密的草原夜色里了。
我抬眼望去,天空中那幾顆星星不知在什麼時候也悄然隱去了。。。”
草於六月十三號
相關文章
夢裡再會
空谷拾夢
|